“作诗,所讲得便是个起承转合。”
临近深秋,江岁稀里糊涂入了吴塾师堂下。
满座俱是年岁相仿的姑娘,脂粉花堆里染着书卷味,三五娘子们见着生人,也不曾有甚么波澜。
江岁竖起一双耳,恨不能字字听入心,甚么平仄十五删,二十七感,甚么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然撑到日上三竿时刻,已然眼皮打盹,昏昏欲睡。
幸而惊醒时,未叫吴塾师撞上,她心中忏悔,只将自个儿唾骂个不住。
好容易撑到吴塾师途中置下课业,众位姑娘正绞尽脑汁作诗,她已然凭着些曾瞧过的闺中娘子所刊冷书,稍改三五字,挥笔写上。
学诗一门上,江岁实在无假母所以为的那般天资聪慧,无非少时困在那方后院里,哀乾娘胡买来不少闲书。
本想尽心学上一学,好唬得妈妈不作恼,可她见着万字跳跃,平仄入去十八般学问要记,只觉头大。
江岁觑眼朝上,又小心摆出怀里揣着《六十家小说》,这本是蕊方娘子买得的私书,听闻她爱瞧各色话本,准自去书房挑拣。
她想,今日已记得不少学问,放肆片刻也无妨,不是甚么不入流杂书,悄看两眼待吴墅师出声,藏起来便是。
岂料一时入神,偶觉四处静谧厉害,旁若无人。
江岁惊心抬头,但见吴塾师已下堂走来,只离三五步。
心突突地外蹦,她忙骤然盖书沾墨,一手缓抽,一手提字,也未仔细瞧看所抄诗为何,只循记添补,待吴止声行到她跟前,只见白纸间赫然写立两诗。
一为:
自恨身为妓,遭淫不敢言。羞归明月渡,懒上载花船。
字迹飘断,前缓后急,倒有一番思忖样。可惜是句择诗,这便是心有鬼了。
“起来。”
陡闻一不咸不淡地嘱咐,江岁警铃大作,却还暗藏侥幸,只小心撑臂而起。
不想另一句冷语,劈头盖脸落下,“抬手。”
江岁心慌意乱,知晓瞒不过了。
只听得一“咚”,墨蓝话本顺腰际落下,满屋人皆扭头张望。
周遭视线似火似冰,臊得她不知眼落何处,便如那风中沾雨的燕儿。
她肠子悔青,只恨自己带出这物,倘若被收了去,居士那处又如何交代!
吴塾师一语不发拾起翻看。
时辰只似凝冰成柱,正一点点深戳她背脊!
本该说些甚么转圜语,可急在心头,想不出挑不错来完璧话。反瞧不置可否的吴塾师,再度拿起案上纸。
纸上其二为:
曰去曰去别玉门,其雪其雪暗天山。相闻空有铁衣在,几时春水渡寒川?
“只记了十五删内三字,合了首蹩脚边塞诗,黄宜人的诗被你糟践了。”
江岁脸间烧似红霞,但细想自个儿本就不擅诗,今日记得些韵字,便是欣慰,再瞧吴塾师并未提那书,只苛责此诗,已是大大善人。
“老师训斥得理,我学得不好。”
吴止声把她一瞧,不轻不重搁下《六十家小说》,拂袖去了。
却说散课时,单把她留下。
江岁低头怏脑,恭敬行过礼,老实道:“老师若责骂我,我自全然不吭声,只是那书乃早起服侍蕊方娘子时她赏我玩看,因急着来学课,便顺道带上了。”
吴止声视线落在那话本上,须臾自一叠宣纸里抽出她的,随即朱笔圈画。
“改去一字,合平仄与意境。”
江岁正臊得厉害,如何绞尽脑汁,竟想不出一个,再逢吴止声面色凌然,并不带笑,她更是急得耳根似火烧。
“听甄主家道,你是难得的学诗读书苗子,让我万要尽心栽培。”吴止声觑她一眼,将她那卷摆正,声倒沉了些,“你若没这个心思,不妨早与她道明白。”
江岁眼朝下,这才看见自己抄了首甚么诗。脸上煞白,须臾又红似蒸虾,她忙伏礼,“求老师宽宥,求老师作瞒,往后我定打十二分精力,定不辱没了老师名声。”
吴止声瞧她一跪,心倒沉了一分,又闻话中所言,气便不由而生了。
“凭你也想辱没我的名声!真是笑话。我来往南北直隶之中,教过多少闺中姑娘,你一——”
话音陡停,她重重搁笔,吐字续言:“你还算不得是学生。”
江岁脸烧得厉害,再呆不下去,瞅着空隙告退,羞愤满面回了霞山馆,晚时同秋和说道,反惹得她笑个不住。
“吴塾师原是清官府内闺秀娘子,经文书算,无不精通,出口佳句,人俱以才女称许。本名吴黛,后来家道中落已至孤门难立,指腹的娃娃亲被退,她索性离家,立誓终身不嫁,自言:天下无用男子莫不过是深谙趋利避害,我必要将趋利避害学得十二分才可,众人皆道我嫁不出,却不曾想,我这是已学得十分的趋利避害!”
江岁惊大眼,停了熏衣动作,“这话骂得另辟蹊径,着实厉害!”
“可不是。”秋和抿嘴笑,续言:“她是有些才气学问傍身的,只是性子冷硬,多不爱与咱们交道,却与居士有几分相合。”
“兴许过些时日,还能打馆中撞见呢。”
“说回妹妹作的那诗,我都不曾知晓原句是甚么,想来吴塾师留下你,是有爱才之心,若真不爱诗词者,哪里记得那么些个冷诗呢!”
江岁暗想:天下还真有见诗感慨万分,却不爱钻研此道者,我便为一怪人。
此话未敢当面言,她且听秋和坐下续道:“只是妹妹认错时,合不该提了‘辱没’字眼,吴塾师肯来荣华楼,这一来,是冲着妈妈给与的重金。二来,是合外头的泰州王氏之学。”
“她所教学生俱是名流,再不济也为正经人家的姑娘,心里不会对咱们毫无芥蒂。”
窗寮外钻入风,深秋少衣生凉,江岁忙不迭合上,心里认同秋和所言,却又被那不知名的四字勾去了心魂。
她叠放好熨齐整的长衫,追问:“甚么是泰州王氏之学?”
“你不知道?泰州王学掀起的这阵风,吹了不少年呢!”
江岁满目茫然,困在那样后院,每日凭着阿母乾娘们胡乱买回的书打发,哪里知晓王学不王学的。
“王汝元,你未听过?”
江岁摇头。
“那林载贽呢,这样响当当的人物,总该知晓罢?”
“好姐姐,快说罢!”
秋和这下是惊了,狐疑打量她两眼,口中咕哝道:“那后院究竟是个甚么地方。”
她清清嗓,“前头一个已亡去,便说后一个,世人皆尊孔孟之学拜作圣人,他却道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孔夫子是甚么醒世真言不成!若他是第一圣人,比他生得早的,便无法做人了!”
江岁一听,倒觉有趣,忙不迭回:“是些怪道理。”
“这还非最敲醒人的。”
秋和眉飞色舞起来,“他道女子从不比男子差,古来才女多不胜数!又道妇人贞洁是男人给女人上的枷锁,是要以理杀人!”
江岁撑起下颌,抿嘴回:“本就是这个理,倘若反过来,楼里多少男人要被剁了手足,打杀去?从古至今也没这个道理,都说孝子、顺孙、义父、节妇。可四中有三,难见其一呢。”
秋和听她一番话,扶膝而乐,“妹妹是个灵性脑,我也见多了那些个漂亮皮囊出入楼中,便觉着义父牌坊一百年难出一个,世上当真有爱人者甚爱欲?在青楼里,连水中鸭子都寻不出个真心的。”
笑了好一番,她才接回前话。
“前些时日,闻说老先生于湖广收了个寡妇弟子,每每讲课,周遭妇人俱去,便是弟子带着妓,老先生也要大笑赞之呢。咱们这样的人,合该知晓他才是!这一辈子遇上不顺心时,择一句来念,心里才快活!”
江岁听罢,甚觉稀奇,“老先生有何大作,定要拜读一二。”
“阊门内外,书坊栉比,只要报上《林氏焚书》名号,书坊掌柜们蜂拥着招呼。”
“好怪的名儿。”江岁问:“姐姐是有这书?”
秋和忙摆手,“我不曾有,倒在居士那处见过。他还有一作,名唤《藏书》,只我略听几语,并不知全貌。”
江岁暗暗记下。
时已月黑风高,隔壁楼院望去灯火澄明,有阵阵琴音穿墙过廊,落在院内已消减几分。
两人撂下话头,转去墙角张望,秋和悄声道:“那处是枫林堂,曲品行首的院子,该是叶家小员外带着些公子哥来请她了。”
江岁眨眨眼,听出她口中语气略有起伏,知晓还有后话,忙顺势问:“姐姐去过?”
秋和并不接话,转身拉她回屋,细细闭合窗门,熄了火烛,将那床薄衾朝两人身上一盖,这才敢低声语:“我是未曾去过,不过——”
她一顿,显然有话吞回肚中,只反问:“来时第一日,居士嘱咐的话,妹妹不曾听么?”
江岁哪敢不记得,从前以为是居士喜静,亦不想自家院中女婢与旁处扯上干系,可如今一听,竟是有话外弦音了。
1.自恨身为妓,遭淫不敢言。羞归明月渡,懒上载花船。——《清平山堂话本》
2.原诗为:曰归曰归愁岁暮,其雨其雨怨朝阳。相闻空有刀环约,何日金鸡下夜郎。——黄峨《寄夫》
3.泰州王氏之学:继承王守仁心学思想的一个学派。主张"百姓日用即道",提出圣愚平等、男女平等,否定对君主的愚忠,"造命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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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诗不作诗杜默为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