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喜可贺，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以不欢而散告终。
程书轩一个人推着轮椅出了废弃修理厂的大门，表情阴晴不定。远远的，就见一个戴帽子的年轻男人杵在一边，不知站了多久。
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111号，应该就是小川口中的李未扬。
李未扬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惊讶，朝他温吞地打了声招呼：“程先生。”
程书轩心情不甚愉悦，便不想多说，只是抬头看了对方一眼，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只是就这一眼，视线便稳稳落在李未扬头顶的鸭舌帽上。程书轩觉得分外眼熟，于是眯着眼睛思索道：这帽子，不就是不久前小川比赛时戴的那一顶吗？是同一顶，还是单纯的同款？
“等等。”程书轩叫住了他。
李未扬停下脚步，转过身问道：“您有什么需要吗？”
“你是叫作李未扬吧，你与小川同住？”程书轩朝他笑了笑。
“是。”李未扬回答。
“你就不好奇，我来找他做什么吗？”程书轩又问。
李未扬露出一个不解的表情，心道：我应该好奇吗？
他迟疑了一会儿，说：“您是赞助商，我想您应该是来找他谈相关事宜的。”
程书轩点头微笑。“因为一些原因，我们谈判的结果不太理想。”他循循善诱，“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劝劝他。如果他最终能够愿意接受我的赞助，那么要是你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我也一并满足，如何？”
李未扬抬头望向程书轩，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后者于是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张通用币存储卡，递给李未扬：“这是我的一点诚意。如果你愿意接受，另外还有一件事……”
李未扬没有立即接，只是道：“您说。”
“小川右脸脸颊上有一处擦伤，麻烦你提醒他处理一下。”程书轩停了停，又补充了一句，“不要告诉他是我说的。”
应当是赛场上那位退役老将趁段晴川走神的时候造成的，他确实一向懒得管这种小伤。李未扬疑惑地想，只是，为什么程书轩不自己去告诉段晴川呢？
“我明白了。”李未扬没再多想，从程书轩手中取过卡，颔首道，“这个，还有您的嘱咐，我会一并带给他的。”
“……”程书轩，“等等……”
李未扬似是没听见，转头便走。留下程书轩看着他快步走进工厂大门的背影，只好默默驶着轮椅离开。
李未扬来到修理台旁。段晴川正狠命捶打着他的义体左臂，听见动静，飞快地抬起头，看见是他，又面无表情地垂下眸去，用力“嘭嘭”两声。
李未扬：……他川哥似乎对他有所不满。
段晴川闷闷不乐道：“你可终于回来了啊，忙什么去了？”
因为这个生气？李未扬心中疑惑，但还是好脾气地解释道：“没有忙什么，我到了有一段时间了。听见你有客人，所以就没进来。”
“哦。”段晴川平淡地应了一句。他烦闷的事本就与李未扬无关，也并非真的怪他，所以便继续心不在焉地敲敲打打。
直到李未扬的话在脑子里荡了一遍，他才反应过来，敲打的声音小了点，咽了咽口水，若无其事地问：“你听见什么了吗？”
“没有。”李未扬摇摇头，“我只是听见你与人说话，就退出去了，在工厂外等。”
段晴川不疑有他，松了口气，又小声道了句：“对不起。”
李未扬疑惑地问：“为什么道歉？”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段晴川又敲打起来，快速道，“我说对不起，你应该接？”
“没关系？”李未扬说。
“这不就好了？”段晴川朝他挑眉，又摸了摸鼻尖，含糊道，“那个，没什么事的话，你去休息吧。”
“是有一件事。”李未扬说，“程先生离开时，碰巧与我遇见了。”
段晴川手上的动作彻底停顿下来，呆呆地看着他。
李未扬将通用币存储卡递了过去，道：“他给了我这个。”
猛烈的“嘭”一声巨响，锤子砸在义体左臂上，接着是段晴川因愤怒与不甘而变得沙哑的嗓音，他圆蹬着眼睛质问道：“他给你钱了？”
李未扬伸手抢救了一把段晴川坑坑洼洼、即将彻底报废的义体手臂，回答道：“程先生用这笔钱，托我转告你一句话。”
他指了指青年的右脸：“他让我告诉你，记得处理一下伤口。”
段晴川愣了几秒，摸了摸脸颊，才想起来这里是有个过几天就会愈合的擦伤。他盯了李未扬一瞬，狐疑地问：“他就跟你说了这个？”
李未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补充道道：“还有，他让我劝劝你，希望你能够接受他的赞助。”
“哦。”段晴川拖长语调应了一句，表示自己知道了。他抿了抿嘴角，把卡还给李未扬，道了句：“既然是给你的，你就留着呗。程书轩他……又不缺钱。”
接着，他从李未扬手里取回自己的左手，用手电筒照着，仔仔细细地填补起来。
期间，李未扬走到一边翻找了一番，片刻后给段晴川拿了一个款式古早的OK绷。
段晴川撕开，往自己脸上一扒，嘴里嘀咕了一句：“真是麻烦。”
“……”不知为何，李未扬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对他来说有些新奇的感受，可以简单概括为：不是很想触发语言系统。
等段晴川修补得差不多，李未扬冷不防问道：“程先生是你的前男友吗？”
段晴川的动作又停了，身子一僵，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哈哈”一笑，低着头道：“说什么呢，怎么这么说？别开玩笑了。”
“不是吗？”李未扬偏了偏头，“我仔细检索了一下，通常这种情况……”
“不是。”段晴川转过头，语气微冷，面无表情地打断道，“别说了。就算是前男友，程书轩也是我哥的前男友。准确的说，也可以不加‘前’字。我哥死前，我记得他俩并未分手。”
李未扬愣住了，垂眸道：“抱歉。”
“没事儿，”段晴川不在乎地笑笑，“不用跟我说节哀。我哥去世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半晌，李未扬慢吞吞地道：“程先生看起来并无恶意，既然他与你兄长有些渊源，应该只是想对你照拂一二。既然如此，川哥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他的好意呢？”
段晴川手一松，义体在固定夹上震了一下。他猛地看向李未扬，张了张嘴，又抿紧了唇，反复几次，才怒道：
“不关你事，和你说不明白！”
接下来的一些日子，段晴川为了躲避程书轩，没去拳场参赛。所幸程书轩也没来找他。
段晴川频繁在仓库和修理厂中走来走去，总觉得空气闷闷的，令人喘不过气。
果不其然，倒霉的事总是接二连三。灰蒙蒙的天空落下了一滴雨，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越下越大，连绵不绝，总也不停。
D区下雨可不是什么好事。酸腐味直接变成酸臭味，格外刺鼻。雨水更是淋不得，掺杂着各种有害的成分，叫人心情也愈加郁闷起来，更是严重地影响出行。
段晴川叹了一口气。可是今天，他有不得不出门的理由。
今天是他哥一年一度的忌日——的次日。他要去祭拜。
为何是次日祭拜？其实除今年外，他通常会去两日。
在拳场赞助这件事之前，段晴川与程书轩两人已有三年多未见。但其实，对段晴川来说并非如此。每年，他都有机会能遥遥见上程书轩一面——在他哥一年一度的忌日当天。
为了防止和程书轩撞上，段晴川通常都会躲在远处，一直守到次日黎明，才会来到他哥的墓前祭拜。
因此，他会远远地望着程书轩清早抵达，落日而归。看着他在他哥墓前低声说话，啰哩巴嗦的就是一整天。
只今年，忌日当天段晴川没去。他心里乱糟糟，恍恍惚惚地过了一日，回过神来的时候，夜都深了。当然，不能是因为他忘了，主要是因为下雨。这些天雨太大，路太难走了。他哥素来对他心软，不会怪他的。
段晴川自我安慰道。
然而第二天，他还是穿了身厚实的雨衣，戴上过滤面罩，踏着蒙蒙亮的天色出发了。
目的地位于D区与C区交界的一处墓园。几年前，这一片虽然鲜有人至，但还是属于C区贫民地带的一部分。但随着污染物的侵蚀，这里就渐渐潜移默化地被划为D区了。
曾经，在这里不远处还有一座福利院，那是他们三人长大的地方。如今也早已成为了一处废墟。
段晴川走到一座墓前。墓碑上刻着“段群山”三个字，是他哥的墓。
段晴川视线下落，习惯性地看看程书轩有没有来过的痕迹。
只见墓前面立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伞下有一束花。
能给他哥送花，还这么细心为花、以及他哥打伞的人，除了程书轩，别无他人。
段晴川蹲下来扶了一把伞沿。
是鸢尾花。
段晴川凑近轻轻捏了捏鸢尾花紫色的花瓣。又柔又软。
他哥死后，程书轩年年给他哥送花，年年不重样。他记得第一年是白玫瑰，第二年是三色堇，第三年是风信子……总归都是些他没见过的，代表思念的花。
新纪之后，鲜花这种东西在C区的平民中已经不算常见，他能认得这些，还是因为小时候他哥给他淘来的图鉴书中有画。有时候他真心希望程书轩能长命百岁，这样一来，托他哥的福，他或许能集满那本图鉴中的一百种花呢。
段晴川从怀中掏了掏，拿出一包香烟，放在伞下。
他张了张嘴，也想学着程书轩那样，和他哥说一说话。他确实有很多话想说，但每每张嘴，一时间又哑口无言，什么也说不出。索性就不说了。
他从烟盒中抽出一根烟，拿出打火机想要点上。
亲自孝敬哥一根，等烟燃完，他就离开。他在心中打算。
然而祸不单行。
“咔嗒。”
“咔嗒。”
“咔嗒。”
想象很美满，现实很骨感。连打火机都跟他作对，怎么打都打不燃。
也许是下雨的缘故，又也许是人倒霉的时候，总会有更倒霉的事出现。
“该死的……”段晴川骂道，“劣质打火机，偏偏这时候没油。”
他把它往地上一摔，生气地碾了两脚。
接着，他又胡乱抹了把眼角。
心中嘟囔：雨也该死。
虽然靠近C区，这里的污染已经不如D区中心那般严重。皮肤淋上一点儿雨水也没有大问题，但是溅进眼睛里，还是又酸又涩又疼。
糊成一片，他都快瞎了！
他来回擦着脸颊上源源不断流淌着的水，又愤愤碾了几脚地，朝地上的火机撒气。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呢。”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又熟悉的男声，穿过雨水闷潮的淅淅沥沥，像破开了一层水雾般轻柔的荡过来。
段晴川想起了刚才摸过的鸢尾花花瓣。又软又柔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他的指腹之间。
他愣愣地侧过身。
一把黑伞遮住了他的头顶。
握住伞柄的是一只白皙好看的手，手指细长，骨骼分明，指甲圆润通透。段晴川太熟悉了，这是程书轩的手。
他垂眸望去，那人就坐在轮椅上撑着伞，左手拿着一个打火机。
“咔哒”一声清脆悦耳的响声，他拨开火机盖，在倾颓而下的雨线中为他点燃了火。
微渺而明亮的火光中，程书轩笑道：“你用这个吧，小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