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黎璃彻底走了。
世界都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也就是从那天起，他的时间彻底的凝固住了，凝固在XX年的五月底那天夜晚。天彻底黑了，大雨从未停过，狂风呼啸，他永远困在那场暴风雨里。
那么，剩下的他，该做什么呢？
说好明天再见，明天却永远不会再见。
黎璃从学校的长楼梯摔下去后被保安发现，然后紧急送到医院，医生说是伤到了脑袋，人当时就不行了，就算送去医院也没用。这不管是对黎璃的父母还是周叔白来讲，打击都是巨大的。
黎璃的父母将这件事，归因在周叔白身上，不然这件事不会发生。
后来，她的父母带着黎璃回了重庆，走之前，让他不用去见他们。
白发人送黑发人，举办完丧礼后，两个老人双双病倒，今后漫长的日子，好像对他们两个老人来说，也没什么希望了。
周叔白彻底的心如死灰。
父母跟他聊过几句，云淡风轻地说：“那次意外跟你没有关系，好好陪着程程。”
朋友也说：“死去的人已经死去，活着的人还会继续生活。叔白，即使刚开始是很难以接受，不过你会发现，即使生活没有她，你也能生活下去的。”
“向前看，好好生活。”
“那只是意外。”
……
“即使没有她，你以后也会幸福的。”耳边是父母的安慰，他们劝他看开。
“是吗，我还能幸福？”
他听见自己的躯壳在说话，躯壳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了，灵魂早就被困在那天的那个夜晚。
“是啊，我们能幸福的。”程程陪伴在他身边，真挚的告诉她，有关她所有的爱。
婚礼被取消了。后来，在父母朋友的劝说之下，周叔白和程程是在两年后结的婚，彼时他已经二十九岁了。
周叔白到了该结婚生子的年纪，父母那边也逼得很紧，程程那边的父母也在催促，公司也有大大小小的事情，两方的家长都希望他们尽早成家，对两个家庭都有利……在外人眼里，他和程程是门当户对，是一段让人艳羡的金玉良缘。
最后他还是跟程程结婚了。他想要知道，父母认为的幸福是不是真的幸福。
到了教堂那一刻，看着程程幸福地朝他走来，无论如何周叔白都笑不出来，只不过他没有感觉到幸福而已。程程家的权势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的意义，只是在那个时候，两家人都在催着他们结婚，好像结婚之后，他们两个人都能像童话，幸福美满的生活。
他周叔白，以后就是程程的丈夫了。
程程是个温柔贤惠的妻子，知性美丽，善解人意，永远都会乖乖的在家里等着他。她对周叔白是真的爱，即使周叔白整日忙着工作，忙着出差，一个月也见不到几次面，她还是在他身后，为他打理好家里的一切。
周叔白很少回家，就算回家，也只是应付任务一样和程程简单交流几句。他的话越来越少，越来越沉默，烟瘾比以往大，他喜欢工作，并不喜欢呆在家。不过，家里其他人对他们的结合很满意——女人主内，男人就应该主外。
一年后，或许他明白这样的生活实在称不上幸福，开始在想离婚。生活对他来说没什么过法了，一天天的，重复而疲惫。
程程是个可怜的女人，随便嫁给其他男人都能比现在幸福千万倍。
他不是个好丈夫。
“程程。”他处理完事情后就飞回北京回了一趟家。年轻温柔的妻子在小花园精心搭理着刚刚绽放的玫瑰，听见他说话会放下手中的剪刀，走到他的身边认真倾听。
“程程，这样的生活……你幸福吗？”
“是啊，我很幸福。”程程还是留起了长发，她知道周叔白喜欢长发，便刻意留起了长发，长发让她看上去更温婉动人，“我的朋友们都很羡慕我……你很能干，对我很好。”
“……是吗？”
“是啊。现在的每一天，我都很幸福，只要想到这个幸福是你给我的，我便更感到幸福。”她沉浸在快乐之中，好像只要他给她一点点爱，都幸福的不得了。
他尴尬说道：“我总是在工作……对你也没怎么尽到丈夫的义务，总是会忽略你。”
“可我觉得已经够多了。”程程很真诚地说道，“你对我和我的父母一直都很好，结婚到现在，更是一次都没有吵过架……我以前会觉得你不够喜欢我……我不聪明，也很迟钝，但是……我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所以一直在外面好好工作……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我也不能再像个小孩子那样使性子……”
周叔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难堪极了。
他就像应付任务一样应付她，这样就算好的吗？明明随便一个男人，都能比他做得更好。
她真是太傻，太傻了。
明明离婚对于他们来说，是解脱。
“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
“我最近感觉身体不太舒服，今天早上去医院检查。”她忽然微微红了脸，白皙的皮肤带着一层薄薄的红。
“……”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我怀孕了。”
他浑身僵硬，春日的暖阳让他浑身发冷遍体发寒。
他似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程程会笑着打趣他：“你也很高兴对不对？我也是，我们结婚一年了，家里也有小宝贝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周叔白像是耳鸣一般，本来他的听力就不好，现在更不好。
他有和程程的孩子？
是他的……
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程程生了个男孩子，小小的一个孩子，在襁褓中，皮肤皱巴巴的，很丑，但还是很可爱。周叔白抱着他的时候，小婴儿在笑。
他应该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父亲了，年轻温柔体贴的妻子，还有个孩子。
孩子每天都在成长，会咿呀说话了，也会颤巍巍走路了，会牵着爸爸的手上幼儿园了。他长得不像程程，更像他，跟他小时候的性格也很像，脾气也很像，很聪明，反应也很快……因为太聪明，所以很讨厌笨蛋，他自以为很帅气，好吧，他的确长得漂亮，五官稚嫩，鼻子挺拔，眼睛又大又圆润，像个小鹿，又青涩又漂亮，性格还是很糟糕。
他很聪明，喜欢算数，喜欢和女孩子讲话讲个不听，小小年纪在幼儿园小班，中班、大班就有了很多女朋友，喜欢到处闹，到处跑，不够乖巧，总是闯祸。
这个小孩子，总是让程程伤脑筋，每次跟朋友出去聚会，回来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育儿知识，很是死板老套。所以比起妈妈，小朋友更喜欢爸爸，他会告诉爸爸，今天幼儿园那个女孩最好看，那个女孩最聪明，他不喜欢笨蛋，喜欢很聪明、比他还要聪明的女孩……周叔白表示，如果他有喜欢的女孩子可以带回来，爸爸也想要看看。
一个五岁的小孩子，早熟得有些可怕，但他的的确确很聪明，很有想法。
某天放学后，他牵回来另一个五岁的小女孩，不是幼儿园的小朋友，是补习班的。因为背乘法口诀背得又快又好。程程都惊讶了，问她怎么来的，小女孩指着小朋友一脸气呼呼说道，是小朋友硬拉着他回家。
程程赶紧打电话告诉小女孩的妈妈，还给对方妈妈道歉。
周叔白会在晚上坐在他的窗前讲睡前故事，小朋友的精力很旺盛，讲了好几个故事，眼珠子还在骨碌碌的转，后面他索性不讲了，躺在小朋友身边，闭目养神，他已经很累了，很想要好好休息。
“干什么？”
“我想要出去玩。”
“已经很晚了，明天天亮了再去。”小孩子可真是精力旺盛。
“那我明天要早点去补习班。”
他笑出声来，揉了揉孩子的头发。
“可是我现在还背不完乘法口诀。”
“嗯，也不用着急，慢慢来，乘法口诀现在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小朋友不说话，不知道小脑瓜想什么。
“爸爸爱我吗？”
“当然。”
“那妈妈呢？”
“…………”没有说话。
恍惚间，他想到的是另一个女人，那个在他生命里几乎占据二分之一的女人。
他又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头发：“嗯，爸爸也爱妈妈，早点睡吧。”
那个夜晚，他回忆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是回忆，不是想起。
——许多年前，他和另一个女孩并肩站在讲台，用粉笔在黑板上解一道很难很难的数学题。
片刻后。
两人停下笔，转过身去。
教室里的掌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
他很想回到重庆。
回到那个地方。
他这辈子最幸福最荣耀最美好的地方，不是北京，是重庆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