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鲲城,和台风季相比鲜有雨水。今天却淅淅沥沥一直下着,阴冷而潮湿。一片片紫荆叶任雨打风吹去,残黄满地。
狮山“狻猊”,帘外雨潺潺,窗前静立一人。系带黑皮靴,黑皮裤,红色短皮夹克,两肩膀嵌满银色的锥钉。左肘缠着纱布,一头利落的金棕色短发,脸如银盘,肤光胜雪,一字眉单凤眼,圆弧的厚唇挂着几分不屑。
“塞外已经漫天飘雪了……无冬的城市真没劲!”
“想家了?过年回去看看。”
乔声靠在金丝楠素面罗汉床,闭目养神。
她眉头一拧,“再说吧!帮里一堆烂账,你又要搞地产……我能歇吗?”
“呵呵,知足吧!好歹你也跑了大半年。瞧瞧身边的兄弟……”
“放心,帮主。我这次回来痛定思痛,不会再辜负大家,不会妄顾我‘朱雀’的名号。”
“好!”四目相投,两人会心一笑。
这时,门外轻叩两声。
“请进。”
铨子徐徐推开两扇门,乔老,海叔,钱叔,炳叔鱼贯而进。
乔声徐徐而立。朱阙迎上前去,躬身行礼。
“乔老,海叔,钱叔,炳叔,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乔老淡淡扫了她一眼,“听说你入境时受了伤?”
“谢谢乔老关心,没什么大碍。”朱阙眼观鼻,鼻观心。
乔声似无意间睄了海叔一眼,对铨子说:“吩咐上茶。”
“关键来点烟!”海叔撇下一句。
铨子连忙笑道:“老大,我这就去安排。”
五人落座,朱阙候在一旁。钱叔两眼轻眯,“非洲那么毒的太阳,没把你晒黑呀!”
朱阙笑道:“我特意漂白了。”
“开了弓的箭哪能回头?入了□□就是至死方休。朱阙,你跑过一次,应该很清楚。”
迎上乔老那一双古井般幽深的眼,她心头一凛,却无比沉静,“朱阙受教。以后全心全力辅助帮主。”
乔老目光一转,静静看牢乔声,“玄武你启动了,朱雀也回来了,四大护法皆齐。声,我希望帮会在你手上有一番新景象。”
“必定!”乔声坦然回视,掷地有声。
铨子叩门,夏青将高希巴雪茄,13年普洱,各式果点分位摆设。朱阙铨子一并退下,狻猊内五人列席,围坐圆桌各占一方。
海叔挨着椅背,船锚须微翘,“快过年了,乔大不会连过节费也不给发吧!”
钱叔抓了一把蓝莓,边吃边吧唧着嘴,“海哥,你把佣金要回来了?这大过年的。”
海叔冷哼一声,“年前还一半,三天后到账。”
乔声手执满天星黑釉盏,“那剩下的一半呢?”
海叔咬着雪茄,喷了一口烟,“估计年后吧。”
乔声轻抿一口茶,炼目半眯,“好!我的一半佣金到账后,我必然让兄弟们过个肥年。不过,明年帮中兄弟,清明端午、中秋重阳的过节费,就等海叔你去要账了。”
“……你!”
海叔扫把眉一竖,指着乔声,“你的佣金,你不去要!你是帮主都要不来,还指望我这把老骨头?”
乔声轻笑一声,电目直棱着海叔,缓缓地说:“因为,我不会将我的佣金,拿去走S汽车。”
刹时,室内静极了。
海叔面如墨斗,海锚须一根根直翘。钱叔斜眼瞅着他,炳叔瞅了乔老、乔声、海叔各一眼。
乔老睇向泰然自若的现任帮主,又静静直视着海叔,轻叹,“海,佣金一分不少要回来!”
“大哥!我……”
乔老一摆手,只盯着乔声,“按你说的,钱要回来给大伙发过节费。这事到此为止。”
乔声剑眉轻挑,“可以。”
海叔冷哼一声,“佣金要回来,份子钱就照常发了吧!乔大。”
“发。”
乔声面沉如水,电目如炬,“不过,我要改一下游戏规则。”
海叔三角眼一瞪,就要喷!乔老一抬手,“怎么改?”
“我让朱阙来说。”
他拨下一个快捷键,朱阙手捧IMB笔记本,叩门而进。
她先向五位点头致礼,“我既然负责帮会的财务,除了管理好账,关键是让总资产保值并持续增值。”
打开幻灯片,投影在白墙幕上。“这是我们三年的报表……自帮主上任后,收入逐年递增,但内耗也很大。帮众过度增长,个人产出比差异太大,平分份子钱只会人浮于事……”
钱叔吐了一口烟,“大锅饭取消都十年了!我们还抱着这陈规,迟早玩完!”
乔老瞥了朱阙一眼,只看着乔声,淡淡地说:“直说。”
乔声微微一笑,侧首对朱阙点点头。她清清嗓门,“1:按个人贡献大小发放份子钱;2:给每位兄弟上保险,个人份子钱出小头,公粮岀大头;3:20%的公粮购买理财保险。”
海叔吹须瞪眼,“黐线!将我们的血汗钱交给保险公司?”
朱阙徐徐扫视一圈,“每年交1千万,连续交5年,之后每年领98万,直到身故。即使日后破产,入狱,资产充公,保险合同依然有效,该给多少就是多少!我找不出,还有比这更强的资产保障?”
海叔冷哼一声,继续吞云吐雾;钱叔低头搓摸翡翠戒面;乔老半睑眼皮,沉默不语;炳叔喝了口茶,睇向乔声。
乔声和朱阙对视一眼,他站起来给四位叔辈添了茶,淡淡地说:“我们这道上的,谁手上没犯过事?一朝清算……各位不想给自己的子女留点什么?”
一时,四位老大哥陷入了静默。
钱叔三个女儿,冇工作待字闺中;海叔俩儿子在美留学;炳叔是儿子一年级,女儿上初一;乔老只得一子,乃智障人士。四位叔辈,刀光剑影出生入死打拼几十年……人前身光颈靓,背里如履薄冰,怕极一朝醒来,身陷囫囵一无所有……
半晌,钱叔抬眼,十指交叉于桌前,“我认为可行。”
乔老端杯,轻抿,“可以考虑。”
炳叔随即举手,“我赞成。”
海叔冷着一张臭脸,不吭。
朱阙莞尔一笑,“除了医保,主要给兄弟们上意外伤亡险。一旦开战,难免有死伤,帮会又不能不管……”
海叔搓了搓雪茄,捻灭在碟里,“…嗯,也行吧。”
乔声轻晒。
乔老退休,搞了个温泉度假庄园;乔声手上全是正当生意;钱叔的地下钱庄是民间集资,顶多算灰色地带;炳叔搞水货电脑组件和手机;现在就他海叔主营走私,风高浪险!
钱叔抓了一把奶葡萄,边嚼边说:“海哥,这个对你胃口了吧!别一昧反对反…”
“哼!对兄弟有利的事,我干嘛反对?”
“好了,份子钱怎么发?”乔老适时截下话题,睇向乔越。
他只管添茶,后端然对之。一双炼目淡淡拂过列位,缓缓地说:“按名号分四等。谁参与哪一摊生意,分利润的1-15%,具体多少执掌人说了算。没名号的,没有份子钱。谁爱养多少给多少,随意!”
按帮会排名,帮主之下就属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往下是四秘护,八大侍,十三卫。按堂口排位是:五灵,五兽,五毒,五禽。
如此计法,比如银狐,排位属五灵,拿第一档的份子钱。他看管西部,按西部营利提成。具体多少?乔声说了算。比如土狗在地下钱庄,提成多少?钱叔说了算。
海叔一摔打火机,“没名号怎样啦?一样为帮会做事!凭什么没份子钱!”
乔声嘴边噙着几分笑,就是怎么看怎么冷。
钱叔忽地发问:“飞熊,花蝎,水鸭不在了,谁补上?”
“我和四位叔辈各推荐三位,择日再定夺。”乔声左掌按在圆桌上,眸里精光四射,“每两年对有名号者进行考量。该升升该降降。”
“我不同意!”海叔手中捻着雪茄指着乔声,“帮中没名号的兄弟,占70%,钱说不发就不发,还不闹翻天?!”
“没名号就不给份子钱……这,说不过去吧?”钱叔冷不丁插入一句。
炳叔皱着眉头。
乔老瞥了眼现任帮主,执杯品茗。
海叔一拍桌子,“乔大是看不惯我小弟众多吗?”
话音刚落,两人眼神一对,空气中的温度骤间下降。
乔老直视着这位羽翼渐丰,阔步向前的帮主,摇头轻叹,“声,一分不给,不太可能。”
乔声淡然回视,忽尔一笑,“这样,份子钱分五等,没名号的兄弟那一份,公粮只出40%!剩下60%,谁的人谁补贴!”
他食指中指轻叩桌面,徐徐稳稳地补充,“吃公粮没名号的兄弟,目前不再增额!等元旦全员述职后,我再统一协调。叔辈们若不够人手,可以自聘。”
钱叔又开始搓着翡翠戒面。
炳叔若有所思,瞅了一眼乔老。
海叔寒着面,冷冷地问:“一入帮会,终身庇护!这承诺还算不算数?”
“怎么不算数?”朱阙不急不躁地反驳,“每个兄弟都有份子钱。公粮还给所有人上意外大病险。帮会没有不管任何一位兄弟!”
“就会做表面功夫!比起从前……”
乔声目光冷棱,静静打断,“我这个帮主,也不能只管赚钱,管不了花钱。”
钱叔终于停手抬眼,瞅着海叔笑了笑,“走私风险大,赚得多赔得也多……海哥人多吃饭,兄弟理解。如果真罩不过来,不如干点别的……”
海叔一张脸全黑了,直接将手中的雪茄撅断。
乔老放下茶盏,静静地说:“我们投票表决。”
乔声剑眉一扬,双眸如镜面的夜湖,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搁下茶盏,淡淡地说:“行!”
海叔扫把眉紧皱,只瞅着乔老。
炳叔垂目,看着桌上的雪茄。
钱叔半眯眼,谁也不瞧,却又各睄一眼。搓着左食指的翡翠大戒面,慢吞吞地说:“大锅饭确实不合时宜,但要补贴60%,又多了些。”
海叔一听,绷着的臭脸略松,“乔哥,您说呢……”
乔老清矍的脸一派静谧。他轻轻拂袖,沉敛开口:“声,即使我们四个都赞同,但兄弟们心里不认可,也是徒然。海,帮会要发展,大锅饭的确要改变。”
乔声端身前倾,双掌按桌,“好!我让朱雀将方案细划,界时招集帮中所有兄弟,大家投票表决。”
他一双炼目对上钱叔的瞌睡眼,轻描淡写地说:“四六这个补贴,等整体方案核算出来,再适当调整。”
“乔哥!这……”
“海,转型在所难免。小钱说得有道理,试做些外贸的行当,走私不是长久生计。资金不够我给你。”
言毕,乔老站起身,拍了拍海叔的肩膀,转身而去。
海叔霍然起立,朝二人瞪了一眼,跟了上去。
炳叔摇摇头,也走了。
与帮主四目相对,钱叔扯了扯唇角,“乔大,等你的好消息。不过,我可没那么多闲钱补贴。”
“好的,钱叔。”乔声翩然一笑,起身送客。
一时间,暗潮汹涌的“狻猊”平静下来。
乔声朝朱阙一打响指,“走!吃饭去。今晚兄弟们为你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