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九月，北方教学楼的教室还是需要开空调才能勉强降火，但教室里的温度依旧少有下降的趋势。
本该安静的自习课早已失了秩序。有人围坐一圈玩真心话大冒险，笑声阵阵；有人凑在一起议论分班的事，声音此起彼伏。
高二刚开学，文理分科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只是正式通知迟迟未下。近来各科老师行色匆匆，除了上课鲜少露面，自习课更是处于放任状态。
在一片喧嚣中，只有后排靠窗的那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路临星垂着眼，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一个在班里里一个名声不好的Omega，很难融入班上热闹的氛围。
其实遥想刚入学时他不是没有同桌。可流言蜚语传开后，他就申请一个人坐了。
下课铃响起的同时，班主任李老师推门而入，手里捏着一张纸。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那张决定大家今后去向的纸。
“正好大家都在。”李老师清了清嗓子，也不多废话，举了一下手里的一张纸，早就知道这群泼猴比自己都明白分班的事，他也就单刀直入，“我直接念分班结果。全部念完后再统一收拾东西去新班级。”
“一班，路临星。”
笔尖在纸上顿住，路临星心神一动，心头莫名产生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轻松，他合上笔记本，封皮内侧密密麻麻的公式与计划终于没有白费。
班主任还在继续宣读，教室里已经开始躁动。
等彻底宣读完毕，班上桌椅碰撞声、书本摔落声、压抑不住的讨论声混成一片。
路临星一个人很快就把东西收拾好，他对这个班级没有什么留恋，他利落地把包背上，抱着一箱沉甸甸的书从教室后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恰好班主任从前门出来，看到路临星一脸漠然地从教室出来，没有和任何人告别。
这个学生他带了一年——沉默寡言，成绩却从最初的中游一路冲到年级前二十。明明是最该被关注的年纪，路临星却总是把自己藏在教室最不起眼的角落。
刚开学时，路临星还是很受欢迎的，一个长得不错的Omega，自然备受瞩目。
但没多久，路临星的同桌来告诉他，他不想和路临星一桌时，班主任很难以置信，询问理由，那个Omega也是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
班主任没办法，只能换人和路临星一桌，但后来都和他反映，不想和路临星一桌，后来他东拼西凑学生间的流言，才知道原因。
“他身上总是有Alpha的信息素……”
“真恶心……”
“长得人畜无害，其实私底下……”
班主任也和路临星隐晦地谈过这件事，路临星只是低着头，说了句，“下次，我注意。”
班主任也不好再说什么，但他也是万万没想到，上学期，路临星竟然和一个Alpha在学校动手，多亏了当时老师来得及时，否则，一个Alpha一个Omega的事就不是打架斗殴那么简单了。
后来，那个Alpha转学走了，路临星还留在这，流言蜚语的攻击对象只剩他了。
他看着少年高瘦的身影，李老师没忍住走过去，出声叫住他，“路临星。”
路临星听到老师叫他，停下脚步，弯腰放下书箱，听班主任的后话。
“去了新班级继续努力。”李老师看了看他，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你这成绩，考个好大学没问题。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
路临星点点头，微微欠身，“谢谢老师。”
“李老师。”
一道清朗的声音插了进来。来人是个穿着件白色衬衫的年轻Alpha，眉目舒朗，气质温和。他身边还跟着一个高个子的男生。
“小宋啊。”李老师笑着打招呼。
宋卿玉——这一届一班的班主任，三十出头，分班前带的班级在年级排名也基本稳居第一，在学生群里也颇有口碑。
李老师看到他笑道，“小宋啊，在忙呢？”
宋卿玉笑笑，“是啊，我安排了几个安顿好的学生来帮帮新同学。”
被点来帮忙的陈声繁恭敬地和李老师问好，面对Alpha的问好。
李老师点头回应。
宋卿玉拍了下陈声繁的肩膀，“你先帮路同学搬东西。”他和李老师聊两句。
陈声繁瞥了一眼宋卿玉，然后走到路临星面前，帮忙前又礼貌地问了一句，“就是这些东西吗？”
路临星从刚刚开始，目光就不自觉地跟着陈声繁走，直到陈声繁问话，路临星才回过神来，张皇地点了两下头。
陈声繁的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弯了下腰，轻而易举地搬起书箱。
宋卿玉吩咐道:“陈声繁，你先带路同学去新教室。”
陈声繁点了下头，回头又问路临星，“还有别的要拿的吗？”
路临星摇头，陈声繁点了下头，朝路临星友好地笑了一下，“我带路，走吧。”
路临星抓着书包背带的手紧了紧，有些局促地道了声谢。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离开，李老师忍不住叹了口气，意味深长道:“小宋啊，你这班可真是……不错啊。”
宋卿玉笑:“怎么说？我这里可都是年级前三十的状元，可都是好学生。”
“话是这么说。”李老师说，“这不还有三个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在你班吗？”
李老师朝刚刚陈声繁他们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调侃道:“尤其是陈声繁，现在哪个老师不认识他啊？”
说起来，李老师也是头一次见这种孩子，一见还有好几个，跟他印象里的好学生形象有点割裂。
宋卿玉笑着说:“我觉得孩子有个性是好事，更何况，他们都不是不讲理的孩子。”
——
一班教室里，陈声繁问路临星，“你挑个座。”
“都、都行。”他说，路临星也不太清楚这个班上走了多少人，哪里是空位置。
陈声繁看了一眼路临星，少年个子不矮，但很瘦，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皮肤白，眉眼清秀，用他发小的话来说，是那种容易让人产生保护欲的长相。
于是陈声繁行了个方便，把路临星的东西往自己前桌一放。
“那就这吧。”陈声繁把书箱放在书桌上，顺便提醒道，“刚分班肯定会调位的，先别急着收拾东西。”
路临星低声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陈声繁看着他安静的模样越过他，礼貌地笑了一下，然后越过他，在路临星后面的位置坐下，然后正大光明地拿起桌子上还没看完的小说继续看。
路临星看着陈声繁坐在他后面的位置，在原地愣了两秒，放轻动作，挪到位置上坐下。
班上陆陆续续地有新同学来，但有一半还是原本一班的学生。
路临星没全都收拾出来，只是简单的拿了两本书预习，然后把书箱搬下来，放在桌子底下，和另一个陌生的书箱挨在一起。
他的同桌在这时候也回来了，是个女生，嘴里叼着一根雪糕棒，手里还捏着一支小布丁，她看到路临星，眼前一亮，几乎肯定地说:“你是路临星，对吧！”
不等路临星回答，她已经把手里那支雪糕递过来：“要吃吗？”
路临星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拒绝，就听见教室后门传来一声嗤笑。
“裴司媛，你当谁都跟你一样，一年四季啃冰块啊？”谢菓从后门走进来，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超市老板都要撤冰柜了，就你还吃。”
她和陈声繁一样，是原本一班的学生，也是年级前十的常客。
陈声繁和谢菓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陈声繁往前挪挪椅子，谢菓就能贴着墙壁进去，坐到里面的位置上。
裴司媛听到谢菓的吐槽，撇撇嘴，侧身从路临星身后坐到靠窗的座位。路临星起身给她让道，动作有些拘谨。
“你们认识？”陈声繁抬眼问，目光在裴司媛和路临星之间扫了个来回。
裴司媛刚坐下，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就上学期和Alpha打架的那个Omega啊。我跟你们说过好几次了！”她转头看向陈声繁，“当时不还跟你一块儿上台念的检讨吗？”
陈声繁挑眉，这件事他倒是记忆犹新，上学期仅一次的全校检讨，当时讲台底下确实还有一个Omega同学，陈声繁当时还夸了一句，“同学，你也挺厉害啊。”
一个人把另一个同学打到退学了，自己还好好地站在这里检讨，从这方面来看，确实挺厉害啊。
只是当时那个Omega低着头，很安静，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陈声繁没记住那个Omega。
现在才知道，原来长得这么斯文，反差还挺大……
“想起来了。”陈声繁牵了下嘴角，没再多问。
话都说到这了，裴司媛不得不再提一次那次检讨的场面，“陈声繁，你那检讨我可记一辈子。台还没下完呢，优秀学生发言又是你——我当时看着年级主任那张脸，差点笑出声。”
陈声繁牵了下嘴角，眼底浮起一点懒洋洋的笑意：“低调。”
谢菓和裴司媛跟陈声繁认识久了，有什么情绪一般都直接表现在脸上，最看不惯他这样的，同时露出了鄙夷的表情。
路临星回忆起那次检讨，他站在演讲台下面，一次表彰大会，他却是作为违纪学生上台检讨。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薄薄的纸张上违心的内容。
“同学，你也是上台检讨的？”男生的变声期过了，声音低沉好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他注意到路临星是个Omega，眼神流转一瞬，随即哼笑一声，挺纯粹地夸了一嘴，“同学，你也挺厉害啊。”
路临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不太明白，这到底有什么好“厉害”的。
路临星是第一个上去检讨的，他刚下台，那个Alpha也上了台，路临星听到了他的名字——陈声繁。
陈声繁就算是在台上念着检讨，但丝毫没有羞耻感，反而大大方方，直到路临星清楚地听完他道完事情的来龙去脉，突然说了句，“本人并不认为自己行为存在过错。”
还放了狠话。
台下哗然，路临星眨了下眼，怀疑自己听错了，但事实证明，他没有听错，因为台下发出热闹的起哄声。
年级主任夺了他的麦克风，赶他下去，校长硬着头皮，继续走流程，“下面请高一优秀学生……”他顿住了，语气变得犹疑，“陈声繁？上台发言……”
刚走下两个台阶的Alpha脚步一顿，转身，又回到了话筒前，镇静地发言:“大家好，我是高一三班，陈声繁。”
台下炸开了锅，老师们在台上手足无措，校长小声问年级主任：“没弄错吗？怎么又是他？”
年级主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宋卿玉代他低声回答，“校长，但他确实是这次期末考试年级第一，还是市里第一啊。”
校长:“……”
路临星莫名开始有意无意地了解关于陈声繁的事。
他听到同学之间会提起他，作文模版上偶尔会翻到他的名字……偶尔也会去学校其他地方溜达，碰碰运气。
路临星突然发觉，自己很想靠近去了解一个人……这是一种陌生的感觉。像黑白底色上突然溅开的一抹亮色，像既定轨迹里突然出现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