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雾不可置信地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那抹浅红色身影。
祝逢春?
他怎么会在这儿?
难道是他救了她吗?
可,为什么呢?
陶雾脑中想了许多问题,她都没有问出口。但面上依然镇定自若的紧紧盯着对方,生怕她没看住他。
可那一对杏眸却出卖了她的所有,那些一闪而过的震惊、疑惑、恐惧之情。
而这些,全都被一米之外的他,那对眼含秋水的桃花眼丝毫不差地悉数尽收眼底。
这女人,怕什么呢?
难不成自己是吃人的野兽?
祝逢春面上仍然保持开始那般温润和煦的笑,也并未再向前一步,只是那双眼却含情脉脉地一直看向她眉眼。
含情脉脉?
陶雾不置可否地眯着眼眸小心打量他,那眼里,哪里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只有身如冰窟的寒冷,倒是自己身上一阵不明的寒意从心底翻涌而上。
她心中顿时了然。
果然,这是一双极具诱惑力的双眸,任谁看了自然都会情不自禁的浮想联翩。
那么,既然如此,坊间传闻虽不一定是真,但应该是有一定道理的。
所以,她现在岂不是羊入虎口?
陶雾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似乎比自己刚醒时更加危险,胸中似有万马奔腾般呼吸急促起伏,面上也隐隐浮现出了两处不应有的点点绯红。
…脸红了?
哦,看来又是一个对他芳心暗许的女人。
甚是无聊。
祝逢春面不改色,唯眸中动了动,冷意更盛。
空气里只留他们一深一浅,一缓一急的呼吸声,哪怕掉根银针,声音也极其清晰。
二人就这样互相僵持在原处,谁都未打破这尴尬的氛围。
半晌后,终是他没了兴致,率先开口道,
“你难道就以现在的态度,来对待你的救命恩人吗?”
漫不经心地语气里带着点儿试探。
陶雾依旧不为所动,她不明白,她现在的态度不是很正常吗?
见陶雾还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索性,他转身负手行至方才久坐的桌案前。
“看你的样子,想必你猜出来我是谁了,那我就不过多自述了。”
陶雾哑然,看来他对自己的传闻没有一点儿辩解的意思。
“倒是你,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竟出现在这等地方…”
他语气一顿,接下来的话带了几分讥讽之味。
“不是寻死,就是私奔喽?”
边说边**裸的目光将她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陶雾感受到这灼热的视线,不禁双手紧紧护在自己胸前,暗自懊悔到,自己行动不便,如果真的不堪受辱,她要做何办法?
祝逢春看她一副怕被占了便宜的样子,竟突生了一个逗她开心的玩儿法。
“倘若寻死,必不会如此装扮,况且…”
祝逢春故意未说后话,眉目轻佻地偷偷瞥眼关注着陶雾面上的表情。
他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是于显寻来了?
“请北临王将话讲完。”
陶雾一脸诚恳,声音轻柔,但藏不住那语调里的急切之意。
看来不是寻死。
不过,这呆板的模样,声音还怪好听的。
祝逢春故意吊着胃口,想多看看看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好啊,倘若想让我讲完。喏,这杯以红茶为辅料酿造的酒,你若肯喝,我必讲之。”
他施手示意自己对面桌上那白瓷杯,目光闪过狡黠地精光,语气带着明显的意图。
喝酒…吗?
明明是个她不知道后果的圈套,可现在,她根本没得选。
陶雾拒绝的话被她硬生生堵塞在了喉咙里。
小腿受伤,没有马匹,还有这人迹罕至的竹林。
就算自己跑的出去,可天色将晚,她拿什么保护自己呢?
如今,倒不如以身试局,用面前这个——人人敬畏的北临王当做自己的保护伞,先出去再说,来日方长。
机会渺茫,她决定赌一赌。
“好,我可以喝,但是,我有一个请求。”
“哦?说来听听…也许我会拒绝呢。”
有点儿意思,好像没那么无趣了,祝逢春笑意吟吟地等她说完。
陶雾并未理会那句话,目光毫不避讳地看着他,语气坚定而有力,
“这杯酒我可以喝,但有一个请求,你要在天黑前将我安稳送回府中!”
祝逢春听陶雾说完,眼里像是点燃了一丝别样的热光,随即起身三步并作两步的行至陶雾身前。
陶雾反被他这一举动惊吓着,惊愕的目光看着高大的人影挡在自己面前,身体也竟忘了做出点儿反应。
难道,自己赌错了?
瞬间,她只觉自己下巴一紧,下颌就已动弹不得,像被什么东西给钳住了般。
“你可知你在与谁讲话,同谁谈条件?”
祝逢春眼如利刃,声如寒潭,周身气场降至冰点。
双手也不自觉发力,骨节分明的手指没有半点收力,可嘴角却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兴奋。
这女人似有点儿不同,但,她可真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呜…我知道,您是高高在上的北临王…坐拥万贯家财,身边美人云集,不可能看得上如我这般的无趣呆板之人…所以,我斗胆向您请罪,如若今日您肯高抬贵手,放小女子一马,来日我必随叫随到…滴水之恩定涌泉相报!”
陶雾被他越发用力的手指捏的喘不过气来,双眼也微微肿胀,说话也不连贯。
蓦地,下巴那股禁锢之感消失,她赶紧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细腻光滑的肌肤上深深印出了几道指痕,周围的皮肤灼烧的厉害,还泛着红印。
算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索性将他绕进去,待他来日转过弯,估计早就忘了我这挡子人了。
这女人,穿的挺精贵,脑子一点儿不好使,真是如她所言呆板。
我又不是傻子。
“哈哈哈,可以,本王答应你,赶今夜前就将你送回府中。”
说罢,原本置于桌上的那樽酒直直地摆在陶雾眼前。
陶雾还未在刚刚的状况里回过神来,她粗略地摸着自己的下巴一圈,眼里却滑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快感。
她故装作受惊的兔子般,双手略微发抖地端起了它,双眸怯懦地看着他,随即战战兢兢地一饮而下。
味道有点儿不对。
她并没有品尝出来酒的辛味,更没有闻见丝毫的酒气味儿。
这分明就不是酒,这是纯制红茶!
陶雾这才发觉自己竟然上当,中了他的圈套。
到底谁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呢?
祝逢春轻笑一声,眼若弦月的看向她,
“本王可是个怜香惜玉之人,怎敢让美人喝这无名无分的酒呢?”
陶雾气愤之情溢于言表,蹙着柳眉,一板一眼地瞪着他。
祝逢春,你真是有够无聊的!
“咳咳…为什么本王说你是私奔呢,喏,岸边有位自称是寻你而来的一位姑娘,她一路从府内跟来,没有见到你人,旋即观察周围,跟着马车的踪迹才找至此处。”
陶雾眼中一丝落寞转瞬即逝。
原来不是他,真是我自作多情。
祝逢春将刚刚的一切看在了眼里,神情晦暗不明。
“那么,你得记着今日之诺,日后我若寻你,你务必来北临王府,莫要食言。”
说这句话时,他语气威严,眸子里透着高傲冷漠。
陶雾并未真的将此作数,她的目的已然达到。
那日自己已安全回府,承诺,等他能记起来再说吧。
何况,一个北临王,能要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有何用。
陶雾回忆至此,心下竟有种,对这段特殊记忆的有趣之感。
如今,三年已过。
这渚州城内,她都未曾再与北临王祝逢春相遇。况且,他那样的人物,怎么还会记得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诺言呢?
陶雾扶额苦笑,就算有,无非就是做做杂事,总不能让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去上阵杀敌吧。
她熄了桌上的烛,脱去身上的披风,平静地口吻说到,
“檀香,为我洗漱更衣吧,明日是月初,需得向父亲母亲去拜礼。”
翌日,东方既白,春寒料峭,寒风瑟瑟。
陶雾洗漱更衣后,坐于铜镜前。
随着檀香为她染上一抹胭脂红后,方才掖紧肩膀的披风扣待,长长舒了一口气,迎着廊庑的回堂风,向正厅不疾不徐地走去。
一路上,昔日里假山曲水旁繁盛荣茂的花红柳绿,如今只剩下一株傲立梢头的寒梅。
在茫茫雪色中,依然娇脆欲滴,顶着昨夜恼人的寒风和刺骨的寒冷,正铮铮盛放。
陶雾平和的目光被这株独梅吸引,瞬间亮了起来。
缘是周围一切事物都循规蹈矩秉承着季节更迭的周期,饶是只有它,特立独行,不与它物一般,做着相同的选择。
指若葱根的尖手轻轻扶上了这株寒梅。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那我呢?
在这世间里,我又该做何抉择呢?
从小自大,陶雾的一切生活琐事全都听从父母安排。
她不知外界何样,不知自由何味,不知反抗的后果。
如果不是亲生母亲的去世,自己如今会这般?
她为了获得父亲的青睐,为了让他多多看母亲一眼,她乖巧,顺从,听话。
“小姐。”
檀香看出了陶雾的情绪不对,附在耳边轻唤了一声。
算了,如今一切都成定局,想再多都不过是画地为牢。
“走吧。”
她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面上没有任何见父母的惊喜之色。
“老爷,您看,咱们给陶雾找的那户人家怎么样,她不会不答应吧?”
陶夫人假意殷勤,实则暗暗观察陶政的眼色。
“夫人,你放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一个姑娘家,还能忤逆咱们不成?”
陶政伸出手轻拍她挎在自己腕间的手,语气冷漠疏离,
“再者,那户人家所给的彩礼极其丰厚,哪儿有不同意之理啊。”
陶夫人心下一喜,听闻彩礼两字,贪婪地目光暴露无遗。
这陶雾本就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日后嫁作谁人都与她无关,她只关心那嫁妆是否丰厚,是否能为自己所用。
“父亲,母亲。”
他二人正打算着,却听见门口传来一道铿锵有力地女声。
抬眼望去,只见略施粉黛的陶雾身正不斜的立于门口,欠身做礼。
“阿雾,快点儿进来,勿需过多礼仪。”
陶政虚假的口吻故作姿态的亲昵,令如今的陶雾内心作呕。
“是。”
陶雾面不改色,强压下心头不适,这才缓缓踏过门槛,坐在他二人主位之下。
“阿雾啊,父亲有件好事儿,想说与你听听。”
陶雾抬眉,眼里滑过一丝不对劲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