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市第一医院的住院部有十三层,宋祁站在天台风门后面,手里捏着刚刚拿到的诊断书。胃癌晚期,伴肝转移,预计生存期三到六个月。医生建议立即住院治疗,但宋祁只是点点头,把诊断书折好放进口袋,说了声谢谢。
她没去办住院手续,而是上了天台。
六月的江都已经很热了,但天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白衬衫猎猎作响。宋祁走到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停车场里车子像玩具,行人像蚂蚁。她忽然想起自己那把价值三十万的小提琴还放在车里,应该托付给谁呢?父母早逝,没有兄弟姐妹,朋友……音乐圈那些算朋友吗?
她掏出烟盒,点了一支。其实医生说了不能抽烟,但反正都这样了。烟雾被风吹散,像她剩下的日子。
正要抽第二口时,她听到了哭声。
很轻,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宋祁循声望去,在天台另一端的阴影里,有个坐着轮椅的身影。那人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
宋祁犹豫了一下,把烟掐灭,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轮椅上坐着个年轻女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腿上盖着薄毯。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但宋祁看到了她手腕上缠着的纱布,还有毯子下明显异常纤细的腿——一只腿的轮廓似乎不太对劲。
“你还好吗?”宋祁轻声问。
女人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但即使这样也看得出她惊人的美丽——那种舞蹈演员特有的、线条清晰的面部轮廓,修长的脖颈,只是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绝望。
“别过来!”女人声音嘶哑,手紧紧抓住轮椅扶手,“你走吧,就当没看见我。”
宋祁没有走,反而又靠近了一步。她看到了女人身后的栏杆——有一段被拆掉了,大概是为了维修,还没来得及装回去。那里空荡荡的,下面就是十三层的虚空。
“今天风大,”宋祁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坐在这儿容易着凉。”
女人愣愣地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着凉?你觉得我怕着凉?”
“我不知道你怕什么。”宋祁走到她旁边,靠在栏杆上,“但我知道从这里掉下去,不会马上死。十三层,大概要三秒多,够想很多事了。”
女人的笑容僵住了。
“我曾经在资料上看过,”宋祁继续说,语气像在讨论天气,“跳楼自杀的人,很多在落地前就后悔了。但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你懂什么……”女人低声说,手指抠进轮椅的塑料扶手。
“我是不懂。”宋祁转过头看她,“但我知道,如果你真想死,不会选中午,不会选有人可能来的地方。你选这里,是因为还想被人拦住。”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破了什么。女人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她没有压抑,任由泪水滚落。
“我的腿废了。”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走,“粉碎性骨折,神经损伤,以后……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宋祁沉默地听着。
“我是跳舞的。”女人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濒死的光,“芭蕾舞团首席,下个月原本要去巴黎演出……现在什么都没了。一场车祸,就什么都没了。”
她掀开腿上的毯子。宋祁看到了那双腿——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左腿虽然没打石膏,但瘦得皮包骨头,肌肉已经明显萎缩了。这双腿曾经在舞台上旋转、跳跃,现在却连站立都成问题。
“三个月了,一点好转都没有。”女人抚摸着萎缩的左腿,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品,“医生说,我能重新走路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三十。跳舞……不可能了。”
宋祁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想起这是医院,放了回去。她看着远处江都市灰蒙蒙的天际线,忽然说:“我给你拉首曲子吧。”
女人怔住了:“什么?”
“等我一下。”宋祁转身离开天台,进了电梯。
十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提着琴盒。她在离女人不远的地方坐下,打开琴盒,取出那把深棕色的小提琴。琴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想听什么?”宋祁调了调弦。
女人呆呆地看着她:“随便……你会拉什么?”
“我是市交响乐团的小提琴手。”宋祁微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不过今天没穿演出服,将就听吧。”
她将琴抵在肩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运弓。
是圣桑的《天鹅》。
旋律流淌出来时,天台上的风似乎都小了。宋祁拉得很慢,每个音符都饱满而哀伤。这首曲子她拉过无数遍,在音乐厅,在录音棚,在学生的课堂上,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仿佛每个音符都在诉说着什么,关于美丽,关于死亡,关于告别。
女人静静地听着,泪水无声地滑落。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风中时,她轻声问:“为什么是《天鹅》?”
“因为天鹅在死前会唱最美的歌。”宋祁放下琴,看着她,“但你知道吗?那是传说。真实的天鹅死前不会唱歌,它们只是安静地离开。”
她收起琴,走到女人身边:“所以你也不需要在死前表演什么壮烈。如果想活,就活;如果想死,也没必要搞得那么戏剧化。”
女人仰头看着她,眼神复杂:“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吗?”
“以前不是。”宋祁说,“今天开始是了。”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女人低下头,轻声说:“我叫姜许。生姜的姜,许愿的许。”
“宋祁。宋朝的宋,祁连山的祁。”
“刚才那首曲子……谢谢你。”
“不客气。”宋祁重新点了一支烟,这次姜许没说什么,“你现在要回病房吗?我送你。”
姜许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宋祁绕到她身后,推起轮椅。轮椅比想象中沉,姜许也很轻——轻得不像是成年人。她们进了电梯,按了八楼。
电梯下行时,姜许忽然说:“你的琴拉得很好。”
“练了二十五年。”宋祁看着电梯数字跳动,“从四岁开始。”
“真好啊……有一件能坚持这么久的事。”
“你跳舞多久了?”
“二十年。”姜许的声音低下去,“三岁开始学舞,二十三岁成为首席……然后,就到这里了。”
电梯停在八楼。宋祁推着姜许出来,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802病房是单人间,条件不错,窗台上摆着一盆蔫了的绿萝。
“就送到这儿吧。”姜许说,“谢谢你。”
宋祁点点头,正要离开,姜许又叫住了她。
“那个……你明天还会来天台吗?”
宋祁回头看她。姜许问完后立刻低下头,手指绞着病号服的衣角,像个怕被拒绝的孩子。
“可能吧。”宋祁说,“我也没什么事。”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宋祁离开病房,没有马上走,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很小声,像怕被人听见。她靠在外面的墙上,从口袋里掏出诊断书,又看了一遍。
胃癌晚期,肝转移,三到六个月。
她想起刚才姜许问“你明天还会来天台吗”时的眼神——那种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眼神。宋祁忽然觉得有点荒谬,一个自己都活不了多久的人,居然成了别人活下去的理由。
她收起诊断书,走进楼梯间,没有坐电梯。一步一步往下走时,胃部传来熟悉的钝痛。最近疼得越来越频繁了,但她一直以为是压力大,胃病犯了。直到上周吐血,才来医院检查。
八层楼梯走到一半,她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汗从额头渗出来,不是累的,是疼的。她从口袋里摸出止痛药,干吞了两片。药效要二十分钟才能上来,这二十分钟只能忍着。
楼下传来脚步声,有医护人员经过。宋祁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继续往下走。疼痛让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二十五年练琴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都要保持仪态。
走到一楼时,止痛药开始起作用了。疼痛慢慢退去,剩下一种空虚的钝感。宋祁走到停车场,上车,但没有马上发动。
她看着副驾驶座上的琴盒,想起姜许听《天鹅》时的表情。那种沉浸,那种被音乐触动的瞬间,她见过很多次——在音乐厅,当灯光暗下,音乐响起,观众脸上会出现那种神情。
但姜许的不一样。那不只是被感动,更像是……找到了共鸣。
宋祁发动车子,开出医院。下午的阳光刺眼,她戴上墨镜。车载广播里在放流行歌曲,她关了,换成古典音乐频道。正好在放德沃夏克的《新世界交响曲》,第二乐章,那段著名的思乡主题。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登台演奏,十六岁,在学校礼堂。父母都来了,坐在第一排。结束后,母亲抱着她说:“我们家小祁以后一定是个了不起的音乐家。”
母亲三年前去世了,肺癌。从确诊到离开,十一个月。宋祁陪她走完了全程,知道那是什么样的过程。
现在轮到她自己了。
回到家——其实不算家,只是个租的两居室,因为离乐团近。屋里很乱,乐谱散得到处都是,厨房水池里堆着没洗的碗。宋祁倒了杯水,在沙发上坐下。
胃又疼起来了,这次比之前更剧烈。她蜷缩在沙发上,咬着牙等这一阵过去。冷汗浸湿了衬衫,她想起医生的话:“如果疼得厉害,可以来医院打止痛针。”
但她不想去。不想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点滴瓶一点点空掉,像生命的倒计时。
疼痛稍微缓解后,她挣扎着站起来,从琴盒里取出小提琴。没拉曲子,只是抱着琴,手指轻轻拂过琴弦。这把琴是老师传给她的,老师去世前说:“宋祁,你有天赋,但更重要的是,你懂得音乐不只是技巧。”
她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手机响了,是乐团指挥打来的:“宋祁,下周的演出你能上吗?李老师病了,我们需要你顶第一小提琴的位置。”
宋祁沉默了一下:“什么曲子?”
“马勒第五,第四乐章那段著名的柔板。”指挥说,“你最擅长的。”
马勒第五的柔板,被称为“音乐史上最美的情书”。宋祁曾经拉哭过观众,也拉哭过自己。
“我能上。”她说。
“太好了!排练从明天开始,下午两点。”
挂了电话,宋祁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但眼睛还很亮。她想起姜许说“真好啊,有一件能坚持这么久的事”。
是啊,真好。至少她还能拉琴,至少在下周,在音乐厅里,她还能用琴声说一些说不出口的话。
她把诊断书锁进抽屉最底层,然后开始收拾屋子。把乐谱整理好,把碗洗了,把地拖了。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江都的夜景。这座城市她来了十年,从音乐学院毕业就进了市交响乐团,从替补做到第一小提琴。十年,好像很长,又好像一眨眼。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宋祁接起来。
“是……宋祁吗?”是姜许的声音,小心翼翼。
“是我。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我问了护士站,说今天有访客登记……”姜许的声音越说越小,“对不起,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宋祁走到沙发边坐下,“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确认一下,你真的会来吗?明天?”
宋祁想起天台上的风,想起姜许抓住轮椅扶手的手指,想起她问“你明天还会来天台吗”时的眼神。
“会。”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姜许轻声说:“那明天见。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宋祁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胃已经不疼了,但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还在。她起身,打开琴盒,调了调弦,然后拉了一小段巴赫的无伴奏组曲。
音乐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像月光,像流水,像某种不会说话却能抵达灵魂深处的东西。
拉完最后一个音符,她轻声说:“明天见,姜许。”
窗外的城市灯火闪烁,像无数个不肯熄灭的梦。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在医院八楼的病房里,姜许抱着枕头,看着窗外同一片夜空,也在轻声说:“明天见,宋祁。”
夜还很长,但至少有了一个明天可以期待。对于两个站在生命悬崖边上的人来说,这或许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