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许知言的座椅传来轻微的震动,频繁而带着些调侃的意味。
阶梯教室最前面,传来教授轻松愉悦的讲课声,教室里的学生或是认真听课,或是庄生梦蝶。
许知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打开,停留在记笔记的页面,指尖悬空半刻,不耐烦回头,一个冷冷的目光甩过去。
“啪——”一个纸团落在许知言面前。
她不动声色拨开,扔在地面上,然后是下一个,许知言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把纸团拿起来剥开。
里面是中文,很跛脚的中文——认识一下嘛,都是同胞,多条人脉多条路。
在她后面坐着的是个男生,锡纸烫的焦黄发色,东方面孔,高高瘦瘦,其貌不扬,脸上有些微微的痞气。
字真丑。这是许知言对他的第二印象。
第一印象是上课之前他的搭讪,俗且没有礼貌。
许知言在这个教室没见过这个人,上课前搭讪的时候,她留心到这个人单肩包上的校徽,不是本校的学生。
难怪。
许知言上学是很低调的,可耐不住明瑾把她护得面面周到,只要和她相处一阵,就能意识到她背景不一般。
只要在这个学校的留学生圈子里面混过,都知道不能招惹许知言。
这也是个愣头青。
见许知言回头瞪这么一眼,他不紧不恼,眉毛抬起,露出个笑容出来,不经意之间,把手压在桌面上,袖口微微上抬,露出那块限量版的百达翡丽。
他是来玩的,偶然在校园里遇到了这个东方小美人,一路跟在后面过来。
在偌大的校园里面,他一眼就看到了许知言,她身上有种干干净净的少女感,长而直的黑发扎成个高高的马尾,脸蛋干净,没化妆也没有半分瑕疵,一双黑而亮的眼眸,配着窈窕纤细的身形,学生气和书卷气扑面而来。
奈何许知言只是瞥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忍不住嗤笑了一下,真是个死读书的书呆子,认不出来百达翡丽,也认不出来他摆在桌面上的保时捷车钥匙吗?
许知言可以站起来换个位置,但现在课程正在进行中,她并不想打断教授,这不礼貌。
她没有继续笔记,拿起来手机,指尖轻点,发了几条消息出去。
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抬头继续听课。
后面的男生还在打量她,他的目标本来就不是听课,目光一直锁定在许知言身上。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许知言还没来得及起身,后面的男生就上前一步,单手压在许知言面前的桌面上。
他躬身,脸上带着笑:“学妹,交个朋友,别这么不近人情嘛。”
许知言坐着,抬头看他,那双黑而亮的眼眸,像是一汪泉水,平静无风,无喜无怒,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他忍不住唇角扬起笑容来的时候,忽觉得肩膀一沉,被人压住了。
许知言起身,拿起来自己的电脑放在包里,一句话不说,背起来包,脚步不疾不徐,扬长而去。
“学妹……”那人喊了一声,许知言连头都没回,低头回了条消息,抬头对上一双慵懒之中带着笑的眸子。
又是她。
不过也不意外,低头不见抬头见,总归是在一个学校。
“我还以为要我冲进去以老师的身份给你解围呢。”林蓉啧了一声,似有些遗憾,“错过了英雄救美的机会。”
“不在医学部实验室里忙,来这里闲逛,我要和学校投诉,有人空拿工资,不务正业。”许知言淡淡说道。
“谁说我来闲逛的?”林蓉抬步跟上许知言的步子,“我最近不知有多刻苦。”
许知言的手机响起来,抬眸看了一眼林蓉,林蓉一瞬间闭上了嘴,一脸乖巧的样子。
还算是有点眼力见,许知言把电话接起来:“喂,姐……”
“我不认识他,就是今天上课前他就一路跟着我,到教室还坐在了我后面……”
林蓉听她讲完了这个电话,挂了电话,然后才开口:“小丫头,跟姐姐告状啊?你都多大了。”
“我乐意。”许知言淡淡的三个字,就把林蓉噎回去了。
她和明瑾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她所有的烦恼,所有的问题,都能找明瑾解决,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好好玩,别的事情她都不必管。
告状怎么了?别人想告状还没得告。
“你再跟着我,小心我也跟我姐告状,把你解决了。”许知言瞥了她一眼,她一直都觉得,这人像是块牛皮糖。
“哟,我好怕怕啊。”林蓉也不恼,反而笑起来,罥烟眉一扬,指尖捂住红唇,一个刻板夸张表演的做作表情。
“换言之……”林蓉眉眼带着笑,睫羽眨了眨看着许知言,“小丫头,你到现在都没舍得告我的状啊?”
许知言:“……”不只是牛皮糖,还是块儿自恋的牛皮糖。
她其实已经说过了,而且从明瑾那里,已经大概知道了林蓉的背景和身份。
到底是有点不一般的,尤其是她妈妈,在国内闻名遐迩的铁娘子,惯常的强势和不讲道理,铁腕冷心,不好惹。
尤其是,人人都知道,她女儿就是她的逆鳞,曾经有些媒体编排报道了一些内情,然后就遭到她雷霆的报复。
明瑾的原话是——有些麻烦,但我们明家也不是惹不起,你不必怕她,有事情我担着。
但许知言思忖了一下,还是给明瑾说道——没事,她虽然有些烦,但我们接触也不多。
她还是想少给明瑾惹麻烦的。
“我倒是希望你姐来解决我,最好让我声名狼藉,这辈子都回不去。”林蓉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浅淡。
许知言的脚步忽然停住,就停在教学楼下,悠悠扬扬的落叶飘落下来,教学楼前的马路上人来人往,有车辆缓慢行驶过去,碾压在落叶上,沉而缓的窸窣声音,不似噪音,像是乐曲。
“你多大了?”许知言的一句反问。
问得林蓉忍不住愣了一下,她上次都把证件塞到许知言手里了,她的信息都透明了,许知言不该不知道。
但这句话,好似不是问她的年纪,因为许知言马上就是下一句话:“林老师,您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比我大了好几岁,你说话总以年长者自居,仿佛看我就是看一个小妹妹,但你的心理年龄完全不是个成年人。”
“你语气随意,像是看破了这个世界,对一切都毫不在意,其实内心幼稚得吓人。”
“连我一个学生都知道,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每个人有自己的课题。”
“而你在面对自己解决不掉的问题的时候,想到的只有自毁。”
“你想报复谁?”
“你妈妈,还是你自己?”
“你想毁了自己报复她是吗?”
“懦夫。”
许知言的话,说得林蓉脸上的神情都有少许的凝固,疾言厉色,毫不留情,也就许知言敢这么说。
人人都是哄着她的,就算是她妈妈,也很少这么跟她讲话,很少这样像是训斥不屑的声音。
许知言向来是有话就说的性格,她看过林蓉的履历,明明是很漂亮的履历……
“呲——”忽然一声急剧的刹车声,径直打断了许知言的话,然后是尖叫声。
许知言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见林蓉从她面前冲了出去,明明穿着极细的高跟鞋,明明是贴身的裙装,但是她的脚步又急又快,像是完全不顾安全一样,踩在台阶上,飞速冲下去。
车祸。
而且是严重的车祸,许知言只见得一片血色,是个小女孩躺在地上,那车急打方向盘,撞在路边的长椅上,车头陷入进去,司机掰开车门下来,看起来情况还好,可躺在地上的小女孩似乎不是很好。
白色的连衣裙被尘土和鲜血浸染,额头磕出一道深长的创口,鲜血顺着稚嫩的脸颊不断滑落,糊住了眼睑。
她浑身发抖,意识模糊,气息微弱,细碎的哭声断断续续,带着窒息般的沙哑,右腿膝盖大面积擦伤,皮肉外翻,渗血不止。
“小朋友,看着我!别闭眼!”林蓉俯下身,声音沉稳温柔,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同时指尖精准搭上孩子的颈动脉,快速判断生命体征。
短短两秒,林蓉在脑海里完成精准判断,完全复刻手术室里的应急流程,有条不紊、分毫不乱。
她立刻抬头,对身后慌乱的路人高声指令,条理清晰、语速分明:“我是医生,请大家配合我。我需要矿泉水、干净毛巾!帮我挡住来往车辆。”
清晰的指令瞬间稳住混乱的现场,慌乱的路人下意识听从安排,快速行动起来。
林蓉收回目光,垂眸落回孩子身上,先轻柔抬手,稳稳固定住小女孩的头部,避免无意识晃动造成二次颈椎损伤。额头伤口仍在持续渗血,先清洗过伤口,接过来毛巾,立刻采用加压止血法,覆盖在创口处,以指尖垂直向下轻压,力度均匀稳定,完全是多年外科手术打磨出的精准力道。
许知言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有些愣住,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林蓉的裙子上染上血色,看到她的手,柔而有力,看到日光落在她的脸颊上,蒙上一层朦胧的明暗层。
她等到一切结束,等到小女孩被救护车带走,等到林蓉再次走到她面前,她的脚步一动都没动。
“看着我做什么?”林蓉用纸巾擦了擦衣服上的脏污,语气淡然,“饿不饿,我请你吃饭。”
“你……我……”许知言抿了抿唇,忍不住轻声道,“我那么说你,你不生气?”
“小朋友嘛,童言无忌。”林蓉抬手,揉了揉许知言的脑袋,掌心的滚烫,似乎隔着发丝,压在头皮上。
许知言闻到她身上馥郁的香水味,她似乎总喜欢这种浓烈的气味,哪怕从医学部的实验室出来,身上也没有福尔马林的味道,不像是研究员,也不像是医生,只是漂亮精致的时尚女郎。
但刚才那一瞬间,她分明看到了,从林蓉身上呼之欲出的另一面,一瞬间,片刻,归于平静。
她真的不生气,但也真的诡计多端,蹬鼻子上脸:“我说生气的话,你是不是要道歉给我啊?”
“你们明家的家教这么好,肯定不会耍赖,知错不改的。”
“这样吧,你请我吃饭,去你家里。”林蓉笑眯眯地看着她,饶有兴味的眼眸。
许知言:“……”一句话,又引狼入室了。牛皮糖就是牛皮糖,总有些穷追不舍的劲头。
咳咳……更新了……(脸红),真隔了好久的慢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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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