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鸟就这样默默对峙了快一分钟，四周静极了，静得能听到各自心腔里的搏动声。
“怎么了，震惊到说不出话了？”阿鱼身体微微前倾，率先打破了沉默，“还是害怕了？”
他刚说完，郝羽紧跟着就开始叫，“嘎嘎”个不停，好像很兴奋的样子。
如果它此刻是个人的话，一定是在狂笑。
阿鱼蹙了下眉，抖了抖自己的肩膀，不悦地侧目，“吵死了，别在我耳边叫！”
郝羽飞了起来，扇动翅膀悬停在半空中，直勾勾地盯着褚渊。
褚渊还是第一次见渡鸦把翅膀展开，足有一米长，仔细看，渡鸦的羽毛不是纯黑色的，而是黑中反着又蓝又紫的光泽，美丽又诡异。
这是恶魔的翅膀吗？
“它，它想干什么？”褚渊又往后退了几步，警惕地看着郝羽。
阿鱼：“放心，它只是有点兴奋而已，不伤人。”
听到这句话，褚渊心神稍微定了定，但是浑身依旧紧绷着无法放松。
“你们……我，我要报警。”褚渊说着就去摸裤子口袋里的手机。
阿鱼还是那副似笑非笑地表情，淡声道：“随你，不过这里没信号，门在那边。”
看到阿鱼伸出手，指向那半隐在黑暗里的门时，褚渊忽然冷静了下来，他有点想不通，都说要报警了，为什么阿鱼还是如此淡定。
多想无益，褚渊深呼出一口气，朝阿鱼指过的门的方向走去，顺便掏出了手机。
“你当他是朋友，担心他的安危，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对他而言，到底算朋友吗？他可是想要夺取你的人生啊！”
阿鱼的话从背后幽幽地传来，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褚渊的心口上。
褚渊抿紧嘴唇，顿时就愣住了，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去。
阿鱼继续说着，言语中带上了几分讥诮：“你好好想一想，你们真的算是朋友吗？”
褚渊闭了闭眼睛，陷入了沉思……
印象中，他们一起打球，吃饭，旅行，购物，这不就是朋友间会做的事情的吗？怎么就不是朋友了呢？
等一下，好像哪里不对。
“他有在意过你的感受吗？”阿鱼眸光阴沉，低声问道。
无论去做什么，朋友好像都从没问过褚渊的意见和想法，总是单方面决定好了一切，每次他都像个追随者。
“他有关心过你吗？”
褚渊低头想了一下，好像没有。生病了告诉对方，最多只会得到一句：早点吃药，快去医院喽！诸如此类的话。
“他有问过你的喜好吗？”阿鱼的神色变得越来越沉凝，每一个问题都在步步紧逼。
褚渊呼吸微顿，心道：也没有。
“他有认真听过你说话吗？”
褚渊打开手机，翻看他和朋友的聊天记录。
内容几乎都是朋友在说自己的事情，他偶尔讲一下他的事，朋友要么选择无视，要么随意回应两句，然后继续说自己想说的。
褚渊难过起来，原来是他后知后觉，对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愿意陪伴，随时倾听的工具人。
这样的关系，根本算不上朋友。
阿鱼注意到褚渊的双肩在微微颤抖，却还是狠心抛出最后一个问题。
“他有说过想成为你吗？”
褚渊闻言，瞪大了眼睛，僵硬地转过身来望着阿鱼，他讷讷道：“有说过。”
“我要是你就好了……”
这话，朋友对褚渊说过很多遍了，只不过每次他都当是对方随口的的玩笑。
朋友说想成为褚渊，想像他一样有自由的工作，有父母的遗产，可以没有压力的活着……
褚渊反复回想着朋友说过的那些话，越想心中越是苦闷和困惑。
看着他那失落的样子，阿鱼慢慢向他走了过来。
听到脚步声，褚渊也抬头看向阿鱼。
他觉得，阿鱼的视线好像一张网，将自己从头到脚都笼了起来，仿佛有无数条无形的线，扫过自己周身的每一个毛孔，避无所避。
“所以，他买了那面镜子，想要与你调换人生。”不知为何，阿鱼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头皱了起皱，似乎很不爽似的。
褚渊想起来了。
几天前的晚上，朋友突然跑到他家楼下，叫他下楼，接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面镜子给他看。
他有些茫然，不懂为什么大晚上跑来就为了让自己看一面镜子？
楼下的光线很暗，他没仔细留意，只是粗略看了一眼，镜面上映出自己不明所以的脸来。
等他看完，朋友嘴角挂上一抹异样的笑，匆匆道别后就走了。
……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成为我又有什么好的？”褚渊不解道。
阿鱼摇摇头：“这就要问他了，不过……”他唇角勾了勾：“现在就是想问也问不到了！”
阿鱼莫名的笑，让褚渊不寒而栗。
“可是……我还是我啊，你说的什么……什么转换人生的事，并没有发生啊。”他不想离阿鱼太近，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你的朋友，他失败了呀。”阿鱼紧逼了上来，脸上露出的笑变得残忍。
褚渊：“你笑什么？”
阿鱼：“我没有笑啊……”
褚渊不想与他纠结这个问题，继续问道：“那为什么失败了？”
“嗯……先前不是说了么，”阿鱼抱起双臂，在褚渊面前来回踱着步子，“他没有遵守人生转换镜的使用规则啊！”
“什么规则？”
“你问题还真是多，规则就是‘轻—拿—轻—放’！”
阿鱼停在褚渊面前，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这四个字。
褚渊瞪着阿鱼，提高了声音，“所以，就因为他没有做到这一点，所以就被……你们就让他消失了吗？这是什么狗屁规则！”
阿鱼抬手搭在了褚渊肩膀上，阴恻恻道：“这么跟你说吧，他消失与我没有关系，是他不遵守规则在先，也是转换人生镜处罚了他，而不是我。”
褚渊一把打掉了阿鱼的手，怒道：“这有什么区别吗？那古怪镜子不就是你店里的东西吗？”
阿鱼轻笑一声，“当然有区别了，那面镜子属于这家店，不属于我。”
褚渊：“诡辩！”说罢，他不再搭理阿鱼，转身往门口走去。
一直立在八仙桌上看热闹的郝羽突然飞了起来，急速冲到褚渊面前，它扇动宽大的翅膀，粗粝地大叫着，一个劲地往褚渊脸上扑。
“干什么！你这个疯鸟！”褚渊连忙抬起胳膊挡在面前，只得步步后退，“走开，别过来！”
褚渊无奈地左右闪躲，一直退到了阿鱼的身前，后背撞上对方的胸膛，发出“咚”的一声。
阿鱼两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出声制止道：“郝羽，别这样，安静一点。”
郝羽冲着阿鱼又叫了一声，似乎是在表达不满，随后转身飞进了四周的黑暗中。
褚渊尴尬地从阿鱼怀里退了出来，脸上挂着难看的神色：“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阿鱼面无表情道：“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
褚渊：“……”
阿鱼微微摇头，语气开始变得冷厉，“他从来没把你当朋友，说难听点，他当你是个乖巧的随从罢了，而且他现在还想要夺走你的人生，你还那么关心他做什么？”
他逼视着褚渊，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成功了，你的人生被他占有，你眼下会是什么样的处境？”
“我……我只是……”褚渊根本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来反驳阿鱼，也许，根本就无法反驳。
他垂下头去，指尖在不自觉的抖，脑子里混乱如麻，胸中好似憋着一团东西，好窒息！
阿鱼评价道：“老好人也要有个限度！”
褚渊悄悄红了眼睛，他沉默了几秒，猛地一把抓住阿鱼的领口，哽咽着吼道：“那我怎么办，对他消失这件事，装作不闻不问吗？我……你不是知道很多吗？告诉我啊，应该怎么办？”
“不要用那么高的道德标准来要求自己！”
阿鱼垂下视线看着褚渊，任由他揪着自己的领口，“好，我来告诉你怎么办，闭上眼睛，睡一觉，忘了就没事了。”
褚渊没听懂，满脸的疑惑，不过还是松开了阿鱼，“你这话什么意思？”
阿鱼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抬手把自己的刘海向后捋了过去，将那只浅褐色的眼睛完全露了出来。
他对褚渊道：“看着我。”
褚渊如同被蛊惑了一般，目不转睛地盯着阿鱼那只异色的眼睛。
浅褐色的眼瞳里渐渐浮现出一圈圈金色的铭文，密密麻麻地流动着……
褚渊眨了眨眼睛，觉得身体越来越沉，意识在快速抽离，向一旁倒了过去。
阿鱼利落地伸出手，扶住了褚渊，将他揽进自己怀里，用掌心盖住了他的眼睛。
“睡吧，忘掉关于那个人和镜子的一切。”
“哎呀呀，还真是谆谆善诱的一场戏啊！”黑衣少年步伐轻快地从暗处走了出来，边走边拍手道。
阿鱼抬头看向郝羽，冷声道：“你说过，你不会插手的。”
郝羽咧嘴笑了，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我插手了吗？”
“他刚才想走，你不应该拦着他。”阿鱼说完，轻柔地抄起褚渊的膝盖，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这怎么能叫拦呢？”郝羽走到阿鱼面前，歪着脑袋笑道：“我那只是在逗他玩而已，而且他骂我疯鸟，我都没有生气。”
阿鱼的脸色有些苍白，他不欲多说，叹了一口气，抱着人往门口走去。
郝羽跳上八仙桌，将黑匣子拿在手里把玩，对着阿鱼的背影道：“你刚才动用了那只眼睛的力量，你知道代价是什么，我劝你以后少用。”
阿鱼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道：“我自然知道，不用你提醒我。”
郝羽怒了努嘴，“哼，我可是好意关心你呢！”
阿鱼没再回应，从那道门走了出去。
门悄无声息地自动关上了。
郝羽坐在桌上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他随手敲了敲一旁的匣子，自言自语道：“你可以先休息一阵子了，下一个会是谁呢？”
话音刚落，那黑匣子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