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午时,酒馆来往的客官也渐渐增多,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大堂中一少年了。
他不与人交谈,安安静静的坐在木椅上品尝着饭菜。眉月低垂,狭长眼眸似像秋天的水波一样,清澈明亮。身上的华服更是衬托出他独一无二的清冷气质。
桌上所摆的佐酒菜,“酥骨鱼”,其做法融合了醋焖技法,既能软化鱼骨,又赋予酸甜风味,有“骨酥肉烂、入口即化”著称。
一俊美的少年坐在酒馆内,引来不少人瞩目,少女们嬉戏谈论着这不平凡的人,猜他是哪家的少年郎。
苏妙也显然也察觉到了酒馆内的异常,一抬眼却见那少年朝这走了过来,他结算了费用,却未走。
他站在柜前,犹犹豫豫开口道:“掌柜的,能问一下你们这的东家方便与我见一面吗?”
苏妙撇了一眼灶屋的方向,道:“我们东家现在很忙,可能不方便。”
柜前的少年见暂时寻不到人,便提出愿意等的想法,他回到了方才坐的地方。却因无聊,他开始四处张望起酒馆的环境,却发现这家酒馆的掌柜有时会转过身去,虽不知干什么,但总是能听到轻微的咳嗽声。
他隐隐约约能看出这位掌柜似乎生着病,至于什么症状与病因他根本不知道。
酒馆外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一扎着双辫,脸蛋圆乎乎的小女孩闯入少年的目光中。
她对着一旁的母亲撒娇道:“娘,我想吃糖葫芦。”
“好。”她身旁的母亲答应下来,付钱为她摘下自认最好的糖葫芦,她牵起了女孩的手,女孩的右手被紧握着,攥着糖葫芦的左手都抬起道:“娘先吃。”
她母亲没有接下,宠溺的摸了摸她头她,笑道:“娘不爱吃糖的,小燕晚上想吃什么呀?”
“我想吃娘做的红烧鱼!”
“好。”
街道上温馨的声音让少年心中升了几丝悲伤的情绪,但声音也渐行渐远,身旁呼唤的声音逐渐清楚。
“这位公子,不知你找我有何事?”禾朝思询问道。
方才苏妙见过了午时,堂中剩余的客人也算不上很多了,便去灶房中告诉她有人寻这的东家,瞧见这人的望着门外的背影才看出这是先前让她感到疑惑的男子。
眼前之人转过身,看见她的一瞬间嘴角微微上翘,笑容温暖,眉宇间尽显温和之色,给人的第一感觉 ,他是一个很温柔的男
子。
声音也亦是如此。
“我想与东家商量件事。”
“何事?”
“东家这掌厨之人技术一流,若只在这也太屈才了,不如与我一起合作,来京城吧!”
一边收拾桌子的禾愿疑惑看过来,看着这身份不晓,张口便如喝醉了一般的话语的人,“你是何人,凭什么与你合作?”
“我姓沈,名意泽,是京城专门做餐食生意的沈家长子,如今沈家所有门铺都交于了我打理,今日寻察门店,听闻南街有一酒馆厨艺甚好,价格平惠,特意来品尝。”
沈意泽正眉飞色舞的分享着,见禾愿还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便道:“你们若不信,可以与我一并去证明。”
禾朝思听着沈意泽的话语,心中没有半分动容,客客气气道:“我不想离开星城,这位公子若是店中缺人手,星城中也并不缺与我一般的人。”
沈意泽见禾朝思态度坚决,便未在纠缠。
望着街上少年靛青色云锦长衫随风轻轻摇拽,禾朝思以为不会在见到他时,却在几日后县衙的大堂上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公堂外的栅栏前,平常嚣张跋扈的薛明此刻跟失了神般跪在大堂中央,皂隶手持水火棍站在他身旁。
书吏站在前手举年貌册 ,向知县宣道"查得临湘县犯人薛明,年二十三,身中材,面无须,右手小拇指间缺一节,与年貌册所载无异,验明是实!"
刑房书吏则上前几步跪呈状纸,栅栏后的百姓也慢慢凑了上来,期待着知县的诉状宣读。
“查得犯人薛明,于一月间,在月儿街,抢夺数民百姓财物,计赃五十两,经府中所搜出赃物指证确凿,依法杖四十。”
“但念其初犯,脏物已追还主,量减一等,杖二十。”
他从公座上站起,抛下红头签,宣道:“薛明着即笞杖。”
听到这结果,百姓们愤愤不平。
有人议论着:“什么脏物已追还主,他抢了我二两银子,到头来还的钱都没有一两银子。”
“对,他哪是初犯,凭什么只杖责二十!”
大堂内旁听是要求静默的,不允许喧哗,评论。百姓这一议论,无疑是触犯了大堂的秩序。
刚将薛明架上决杖凳的皂隶,闻声将水火棍竖立杵地,口中为维持秩序也高喊着“堂威。"
百姓的声音平静了下来。薛明的笞刑也开始了,皂隶的水火棍为横握击打,虽在后看不清薛明的表情,但从喊叫声中也能听出笞刑带给他的痛。
禾朝思正欣赏大堂这一处罚。余光中一抹紫色悄悄凑了过来,他瞧了一眼薛明的样子,低下头好奇的问道:“女东家,这薛明听说是你们这的恶霸,为何还会小拇指失一节?”
禾朝思道:“那是三年前上山打猎时被狼咬的。”
“这伤口如此平整,并不像狼咬的……”
“不像,那沈公子觉得是因何所伤?”
沈意泽盯着决杖凳上的薛明,确实如他所说。那缺失的伤口异常平整,不以狼咬般的有细细凹凸,反而像被一平整的东西硬生生切下来一样。
“我看像刀伤或别的锋利东西。”沈意泽道,“女东家,为何觉得是狼所伤?”
禾朝思不知是在思索还是困惑,心不在焉回道。
“偷听的。”
她透过人群凝望着薛明,与三年前她躲在树后偷看一般想知道他所隐藏的秘密。
明月高照,清辉如流水般漫过树梢、屋顶,连带着院中所摆的月饼也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白。
禾朝思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手中握着还末吃完的半个月饼,左瞧瞧,右瞧瞧。琢磨着将着末吃完的月饼放哪藏起来。
石桌旁的母亲将这包含着团圆气息的月饼装入食盒中递给了禾父,嘱咐了几句。转头看见朝思心中的小计谋,脸上浮现起一温和的笑容。
“好了,吃不下,就别硬撑。”
她走上前,接过了禾朝思手中的月饼。牵起了她那略带冰凉的小手想进屋去。
“阿娘,朝思还不困,我还要等父亲从姑姑那回来一起赏月呢!”
禾母蹲下了身,掐了掐朝思白皙的脸蛋,笑道:“真是个夜猫子,这么晚了夜不困!”
墨蓝色的夜空中,云影漫过来,将那轮圆月悄悄裹了起来,暗云上镀出一层朦胧的亮边,清辉顺着云絮的边缘流淌。
风过时,云絮轻轻晃动,圆月便在里面若隐若现,月色渐渐模糊。禾朝思抬头见渐渐消失的圆月,心中失落不以。
她取下了挂在院中的花灯,望了一眼身后早已熄灯的小屋,小心翼翼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屋外许多人家早已入了睡,街道处灯火无迹,一盏泛着昏黄光的花灯照亮了禾朝思行走的道路。
前方孤寂昏暗的山脚下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光亮。禾朝思见是姑姑家的方向,以为是父亲回来了,步伐不由得加快了些,但隐隐传来的谈话声,却告诉了她并不是。
人影越走越近,薛明努力遮演的喊叫声,也被禾朝思听了出来。她害怕这位传说中的“月霸王”,慌忙吹灭了花灯中燃烧的烛火,借着微弱的月光躲在了右侧一大树下。
她悄悄探出头,却感觉他们身上有着丝丝的血腥气。中间的薛明一只手搭在身旁同伴的肩上,一只手无力的垂着,而他身后跟着的一人手受了重伤,手腕处的纱布一直蔓延到上肩,原本洁白无比的纱布已被涌出的鲜血漫漫浸染。
搀扶薛明的同伴此刻担扰地望了一眼身后的人,听见薛明低低的呼叫声,又侧头聆听。
“你俩不要这件事告诉别人,如果有人问或来查年貌册,就说这是我上山打猎被狼咬的。”
三人只想着抓紧离开,却没有注意到躲在树下的禾朝思。
秋风迎面袭来,吹得围观的百姓不惊打了一个冷颤。薛明的笞刑也即将结束,禾朝思自觉无趣,转身离去。
沈意泽见禾朝思先行离开,也退出人群,跟在她身后喃喃自语。
“这星城人喜辣,酒馆中所制佳肴也以辣菜为主,燕京的人也喜辣,这些佳肴若在京城定受欢迎。”
与其说是自语,不如说是为吸引眼前之人的注意。
禾朝思在前自然也听明白了沈意泽话中的意思,道:“不知沈公子有何条件能让我放弃自己好好一酒馆不经营,去帮别人打理酒楼。”
沈意泽见禾朝思与自己搭了话,连忙走到她身旁,回道:“燕京毕竟是皇都,论繁华与富有,哪座城比得上他,东家要是想自己做生意,去那不比在此好。”
“沈公子不必在劝说,我自有打算。”禾朝思委拒了沈意泽,走向了身侧一医馆。
沈意泽见禾朝思还是不愿,便待在医馆外准备等禾朝思一出来继续唠叨。
清风拂过,幽幽药香飘出。
苏妙挽着禾朝思从医馆中出来,手上提着的药包让沈意泽倍感熟悉。
“东家身旁这位姑娘患的可是喘证。”
“你怎知?”苏妙有些意外地回头,这人与她只见过短短一面,他却看出了她所患之病。
“家中曾有人所患此病,所以很熟悉。”
他此刻正盯着苏妙手中的药包,不知是不是错觉,禾朝思觉得沈意泽似乎呆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不知姑娘可想治好此病。”
治好,苏妙何曾不想,她十一岁患此病,如今细细算来也快五年了,这病需长期用药,这五年间花费的银两可不是小数。多少人为此耗尽其积蓄。
禾朝思看出了苏妙的犹豫,明白她所担忧,但她也希望苏妙能治好此病。
“沈公子可有法子?”禾朝思询问道。
“法子我倒没有,但京城有一医馆医术高明,专治疑难杂症,或许能。我明日就要返京了,你们若想去京城,我愿意搭你们一程。”
“当真愿意?”
“嗯,就当交个朋友了。”
许是为了苏妙的病情,也是为了能更上层楼的事业,禾朝思竟然想带着苏妙她们去京城。
“什么!姐你终于答应带我去京城了。”禾愿兴奋地抱住了禾朝思,口中还在念念的说着需准备的东西。
“我要带衣服,发簪,叶子牌………”
一旁的苏妙见禾朝思当真要去京城,不惊劝慰道:“朝思是不是太突然了,我们入京了,酒馆怎么办,还有我们对那人生地不熟的。”
禾朝思听出她语气的担忧,开玩笑道:“酒馆暂时闲置吧,对了,怎么没有认识的人,杜青鹤你不认识?”
“朝思!”
见苏妙这表情,禾朝思低头笑了起来,她身穿一淡蓝色子裙,乌发编成辫子侧放在肩上,只简单别了几朵海棠样式的绢花,素淡的很,弯眉浅笑中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禾朝思看着在院中四处乱转的禾愿,想起了什么,对她方向道:“禾愿先别收拾了,我们先去与姑姑告别。”
正抱着自己行李的禾愿手一顿,应了一声,随着禾朝思一齐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