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应澜仰头把自己瘫在地毯上,谢逢钦端了一杯果汁进来,被这人躺尸一般的姿势逗笑了,蹲下身去把人拉起来:“在想什么?”
“嗯,没什么,”荀应澜抿了一口果汁,发现是热的,又灌了一小口,说:“克莱尔太菜了,你和我打一关吧。”
谢逢钦答应了,起身去给自己连接全息设备。
和克莱尔对战一关的时间不长,只十几分钟,但和谢逢钦不一样,双方都不需要适应,隔着全息眼镜对视一眼,下一秒,两人同时出手。
谢逢钦把荀应澜抵在墙上,挣扎不开,荀应澜就用巧劲,抬腿搭上谢逢钦的肩膀,一个翻身,给了他一个背摔。
因为时间太长,系统显示弹药不足,小兵也死的差不多了,他们已经越过了对枪的步骤,手里架的枪在近身对打中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现在是纯用一双手在分胜负。
游戏房设计得很大,很宽敞,有二楼和阳台。
这一局的时间超过了和克莱尔时间的总和,两个多小时,且不说谢逢钦,机械人不会感觉累,荀应澜几乎一刻没停,从墙面到阳台,再到二楼,他没有丝毫疲劳的感觉,反而情绪高涨,越打越得心应手,大脑转速在谢逢钦巧妙的偷袭角度中达到最高,体会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感。
就像是什么呢,比起科研实验,他似乎原本就应该激发属于这方面的基因。
谢逢钦到底是数据庞大的机械人,荀应澜起初觉得自己不一定会输,最后还是在谢逢钦来自头顶的一记重击分出胜负。
这一次对战持续了三个小时,荀应澜摘下全息眼镜,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疲惫,全身酸痛,却还因为兴奋感而持续战栗。
“呼——下次继续。”荀应澜呼出一口长气,身心都觉得舒坦,又一次躺在地毯上,闭上眼,真的打算就这么睡一觉。
天早就黑了,现在已经算是凌晨,谢逢钦给人盖了一条毯子,安静地坐在旁边。
空间中一瞬间安静到只剩荀应澜的喘息声。
等平复了呼吸,荀应澜懒懒地抬手抓住谢逢钦的衣角,嘴角带着愉悦的笑意:“身上都是汗,不催我去洗澡啊?”
谢逢钦把他的手拿开,放到毯子底下,回答:“不了,您很累了,先睡吧,盖着毯子,没事的,明早再洗也一样。”
久久没再有动静,谢逢钦一看,发现荀应澜已经就这么睡着了。
确认他不是太累晕过去,谢逢钦轻手轻脚地带门出去,抬眼对上福恩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
福恩张了张嘴,因为太久没说话,发出几个简单的发音,才沙哑地开口:“我……确认一下,那个……”
谢逢钦一想,福恩根本没下楼吃完饭,估计是看克莱尔在,心虚。
“说清楚,”谢逢钦正正看着他,无形中散发出一股压迫感,“你想确认什么?”
福恩甚至有一种感觉,相比963,仿佛面前站的才是更先进的那个,于是整理了一会情绪和语言,生怕说错话一样,小声道:“想确认,荀先生是否……真正同意我留下的事”
他中间顿了一下,很明显改变了意思,还是没能问出来。
谢逢钦抬脚去厨房,快要擦身而过的时候,福恩听见身后低沉的声音响起:“这个问题,你不如慢慢发现。”
福恩猛地转头,谢逢钦脚步不停,继续说:“下午两点。”
成了!
福恩感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谢逢钦已经把温着的饭菜端上饭桌:“感谢荀先生吧。”
跟荀应澜打了一架,谢逢钦还要去充能,临走前,他又提醒了一句:“想留下,就不要装相。”
第二天早上时,荀应澜没等到谢逢钦叫自己起床,自己迷迷糊糊爬起来去洗了个澡,裹着浴巾出来就见一人一猫相互对峙,发现那人是福恩更是嘴角一抽,“你俩怎么杠上的?”
“啊,您醒了,”福恩抬头做出一个笑脸,站起来说:“我看谢管家早晨挺忙的,想帮忙喂猫,结果它对我哈气,根本碰不到它的碗。”
荀应澜第一次听他讲这么长的句子,整日闷在房间里,再不说话就要怀疑联盟对他做了什么了。
他弯腰抱起在自己脚边蹭的阿七,抱在怀里揉,转头指责福恩:“想想你自己的问题,是你自己长得凶神恶煞,把它吓到了。”
福恩没话说,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长的太着急。
谢逢钦抽出手给荀应澜脑后多余的头发扎起来,招呼他快吃饭,“虽然今天没什么事,但是早餐必须吃。”
“谁说没事的,”荀应澜伸手拦住递过来的果酱,咽了嘴里的粥反驳道:“我的实验进程还有一大截,我很急!”
谢逢钦不听他解释,坚持少吃一天早餐就是少活一天的理论:“那更要吃了。”
这是给自己挖坑往下跳了。
福恩看得目瞪口呆,全然忘记了手里还有猫粮。
想过荀应澜挑食严重,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不过研究院那边倒也不缺他这么一号人,送走福恩,荀应澜又打了两把游戏,才和谢逢钦有一次去到联盟基地。
基地总控室中,荀应澜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对上对面艾萨克笑得虚假的脸就生气,一句话都不想说,翘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等着联盟发话。
艾萨克败下阵来,先一步说明要他再来一趟的目的:“抱歉,虽然知道你可能需要休息,不过,有些东西,还是让你亲眼看到比较好。”
他招手,身后的人送上一个金属匣子,荀应澜伸手接过,发现打开匣子不仅要虹膜扫描,还要验DNA和语音指令,嗤笑一声:“这么严谨啊?”
荀应澜没有让立刻打开,手肘撑在匣子上,眼睛中流转的满是探寻意味十足的打量:“不止这个吧,还有呢?”
“荀先生聪明,”艾萨克叹了口气,按下中控台的一个按钮,虚拟蓝屏上立刻弹出一份名为“逃离计划”的文件,“你在意的所有事,都可以从这里找到答案。”
荀应澜示意让谢逢钦拷贝一份带走,谢逢钦皱眉:“就不怕有诈?”
荀应澜看看艾萨克,又看看屏幕上的文件,突然笑了:“也对,我费尽心思找的东西,谁知道是真是假。”
窗外开始下雪,冰晶打在窗户上,发出烦人的声音,基地的恒温系统将冷气隔绝在外,屋内原本还算正常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中控室内有人浑身打了个颤,小声呢喃:“怎么突然这么冷……”
谢逢钦立刻察觉出不对劲,将手里搭着的外衣和围巾给荀应澜披上,“是真的在变冷。”
艾萨克随即反应过来,命人去检查恒温系统的情况,按下中央防冻警报,提醒整个基地进入御寒模式。
荀应澜看他一通操作下来,沉吟片刻,忍不住出声提醒:“还有可能是外力介入,启动应急防御方案会比较稳妥。”
“不行,”艾萨克几乎是没有思考就否定了这个提议,张口闭口犹豫半天,还是选择说实话:“你不知道,联盟如今的能力,连自保都做不到。”
荀应澜不相信,身体再越来越低的温度下不自觉发抖,气息却还是很沉,声音平缓又急切:“怎么可能,第三星相比第二星……”
他动作一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
对啊,相比之下而已。
艾萨克继续冷静地指挥基地御寒,荀应澜不说话了,静静望向窗外,耳边冰晶砸窗户的微小声音无限扩大。
谢逢钦把自己身上的大衣脱下来,又给荀应澜裹上一层:“怎么样,头晕么?痛么?”
“我没事,这温度还不至于晕过去。”没有抗拒谢逢钦靠过来为他锁住温度的环抱,荀应澜脑袋缓缓垂下,脑子里不停略过自己未留心过的微小细节。
南极?有点关联。
病毒?基因?不像,如果是,外面早就乱了。
……
筛查了一圈,最后锁定在基因改造计划实验记录最后一页,那不起眼的一行补充,那里写着,实验失败。
失败?
荀应澜思考着,实验未必是完全失败的,基因也未必完全没有被改变。梦境中自己那张绝望又冷漠的脸再度浮现在眼前,心底的一个猜测逐渐成形。
他瞳孔一片漆黑,眼底愈发清明,从怀里取出金属匣子,扫描虹膜,DNA验证全部通过,只剩一道语音指令。
“啧,语音指令是什么?”荀应澜抬头,又把大衣松了松。
艾萨克抽空瞥他一眼,转而又投入指挥中,轻飘飘说了一句:“这应该问您自己。”
这温降的不寻常,只这一会时间,室内温度已经跌到零下,荀应澜挣脱谢逢钦的怀抱,脱下两层外衣和围巾,下一秒就直挺挺地倒下去。
谢逢钦一手接住他,一手抽出金属匣子,防止尖角硌到腰。
艾萨克没空搭理这边,余光注意到荀应澜已经把自己冻晕过去,深深吸了一口冷气:“对自己真够狠的。”
谢逢钦用外套把人裹好,往怀里带了带,不让一点风钻进去,手掌贴上荀应澜露出的半边脸,想给这具身体回温。
“他一直这样。”语气中含满了温情和无奈,还有点生气。
艾萨克手上动作不停,指挥避难的同时分心关注两个人的状态,发现他们就打算这么不动,忍不住试探道:“您不出面吗?”
没有人回答,中控室除了风声雪声和机器运转声,没有其他动静,简直像被冰封多年的冰窖。
艾萨克甚至怀疑过低的温度把机械人也冻关机了。
谢逢钦的身体确实有点运作不了了,胳膊卡壳半天,才把荀应澜的头又往怀里送了下。
他说话依旧温和可亲,眼神中也是无尽的温柔,可说出来的句子不带任何人情味,“他们怎么样,不关我的事。”
机械手指在冰凉的脸上点了点,继续道:“他想救,就让他来好了,我不会干预。”
监控系统被冻坏了,艾萨克暂时腾开手,闻言一愣,“您……”
谢逢钦看他一眼,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只得出门去查看情况。
外面早就乱成一团,艾萨克早在第一时间命人发布御寒通知,启动人工供暖系统,但效果甚微,现在是连热水都供不上。
“联系天文气象院,问清楚了,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星网根本连接不上,交通工具也被冻住,冯广元只能裹紧棉衣,徒步行走。
其实谁都知道,这个时间去质问同盟,什么用也没有,只是图个心理安慰,万一只是寒潮呢?
这个万一真的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
艾萨克听人汇报着目前的情况,目光不自觉的飘向一个方向,心中祈求另外一个“万一”的发生。
万一,这只是计划的一环呢?
万一,他其实只是演出来的呢?
这和末世的情况,太像了。
荀应澜被保护得很好,脸颊还是温热的,意识又一次穿越回千年前的末世。
他坐在废墟最高的位置,“自己”夺去了周围所有生物的生命,包括异变生物,已经死去的,全部没有留下全尸,孤零零地站在冰川之上。
等了很久,梦境没有再继续推进,荀应澜还不太想让自己白来一趟,于是有了动作——他尝试替代另一个自己的意识。
但整个过程顺利过头了,感受到实体的触感,荀应澜下意识警惕起来,感觉很不对劲。
故意的。
他反应过来,自己的梦境是被控制了,一直以来都是被控制的状态,全方位都传来让人不舒服的监视感。
只犹豫了一秒,他就为自己确定了前行方向,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监视而已,是陷阱也好,是控制也罢,什么都无所谓,他从不畏惧想要控制他的任何人。
末世的真相吸引了他很久,谢逢钦也还在等他,他必须找到曾经自己设下的语音指令,然后赶紧结束这个漫长的计划。
活了二十多年,他只想过没有人干扰的生活,想怎么过怎么过,不用担心有人来干涉的生活。
很简单的一个愿望,荀应澜追求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