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周四晚上,读书营有共读任务和领读课。

李心雨回到家,洗了把脸,打开电脑,戴上耳机和麦,清了清嗓子。

“晚上好,我是全全,今晚我们开始共读《以鸟兽之名》……”

她的声音通过网线,传进几十个学员的耳朵里。

其中有一个,此刻正缩在被窝里,戴着耳机,把手机音量调到耳朵舒适区的最大。

其实她没必要戴耳机,但是她不想把全全的声音漏出去一丝半缕,她想离这声音最近!

她妹住校,爸妈出去旅游,这屋里就她一个人。

但她还是习惯这样——缩成一团,裹紧被子,把手机举到眼前,像个痴汉、像做贼似的。

屏幕上,全全的声音不急不缓,讲游小龙,讲阳关山,讲大足底村那些年迈的山民们跨越生死的只为了能再次回到故乡的等待和渴望。

“……有人说凶手是游小虎,也有人说是游小龙。我觉得,可能两个人都是凶手……”

吴桐听着,心里忽然有点堵。

她以前听全全讲课,听的是书,是故事,是别人的悲欢离合。

今天听,耳朵里全是那个人的声音。温柔的,糯糯的,娇俏的尾音轻轻往上扬。

她想起白天在店里,李心雨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给她打包蛋糕,问她:“明天还来吗?”

她说来。

李心雨笑了一下,把那方薰衣草香的手帕推过来:“这个不用急着还。”

吴桐攥着那条手帕,心跳突突快了好几拍,就像突然飞出来一只快乐的喜鹊。

变故发生在一个星期后。

那天吴桐下晚班,有个大单的顾客试穿了所有的冬季新款,最终买了4件走,商场保安不耐烦地候着她俩等着关灯拉闸,以至于她十点才从商场后门出来,走到公交站台,总觉得身后有人。

她回头看了几次,什么也没看见。

公交车来了,她跳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她透过车窗往外看,站台柱子后面,似乎有个人影。

她没敢细看,赶紧收回视线。

接下来两天,那种被盯着的感觉犹如实质戳在皮肤上,且愈发强烈。

下班路上,小区门口,甚至她家楼下。

第三天,那个人不躲了。

是公交站台骚扰她的那个男生,还是那副尚未完全成熟的脸,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年纪,还是那种让人发毛的反差感极强的笑容。

他拦住她,有点语无伦次,说喜欢她,说想跟她交往,说让她陪他看电影,说让她陪他去游泳,说让她陪他去宾馆开房。

吴桐断然拒绝,他不走。

再拒绝,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了。

“你不答应可以,”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家住哪儿我都知道,实话告诉你吧,我关注你2年了,你什么情况我都了如指掌。你爸妈最近不在家吧?还有个妹妹,是叫吴棉是吧?”

吴桐整个人僵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浑身发抖。

她不会告诉爸妈的,没必要让他们担心,怕他们连夜赶回来不安全,更怕妹妹真的被牵扯进来。

她不敢报警,那人什么都没做,只是跟踪,只是说话,只是笑。

可她怕得整夜睡不着,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就屏住呼吸。

第五天,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找房子,搬家。她熬不住了!她又不是老鹰!

李心雨看见吴桐拖着三个巨大行李箱出现在店门口时,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眼花了。

三个最大尺寸的箱子,都跟要搬家似的。

吴桐站在门口,脸色有点惨白,眼下两团青黑,看见她,勉强扯出一个笑脸。

“我……我能不能在店里坐一会儿?”

李心雨把她领到靠窗的位置,倒了杯热水,没问什么。

今天是阴天,天光晦暗,天气变得有些阴冷。

吴桐抱着杯子,指节泛白,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心雨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忽然说:“我被人跟踪和骚扰了。”

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她自以为耻。

“公交站台那个男生,说是跟踪了我2年?知道我家在哪儿,知道我爸妈不在家,还知道我妹的名字……嘤……”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又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想回家住了,怕他蹲我,怕他真的……我找了两天房子,要么太贵,要么太偏,要么房东一听是短租就摇头……”

她低下头,晃了晃杯子,盯着里面晃动的热水。

“我就想找个地方,睡几天安稳觉。我不想让家人知道了担心我,更不想把我妹害了。”

李心雨看着她。

看她垂着的睫毛,看她握杯子的手,看她整个人缩在阴天的角落里,像一只淋了雨找不到地方躲的微笑天使类型的大型犬。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家有个次卧,在招室友。”

吴桐猛地抬起头。

李心雨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假装很随意地说:“三室两厅,房产证只有我的名字,我一个人住太大了,离你工作的商场和蛋糕店都是3站路,公共交通发达,小区基础设施完善,门口有刷脸的小门和道闸,一车一杆都是登记过的业主才能畅通无阻。我一直想找个人分摊物业费和水电。次卧空着也是空着,你如果不嫌弃……”

“不嫌弃!”吴桐几乎是抢着说的,声音都高了八度破了音。

她眼睛亮起来,像忽然被人点燃了。

“真的可以吗?我今天现在马上就能搬!房租多少?押金要付几个月?物业费平摊吗?我生活习惯很好,不脏不乱不差、不开派对、没有可带回家的朋友,做饭是长项和爱好,会规律打扫卫生——”

李心雨忍不住笑了:“你慢点说。”

吴桐刹住车,有点不好意思,但脸上的发光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

当即,两个人草拟了租房合同,在二楼的杂物间借店里的打印机打印了出来……

李心雨的字规规矩矩,吴桐的字圆圆润润,分别签在甲方和乙方那两栏。

傍晚下班后,吴桐拖着三个大箱子跟着李心雨认路,正式搬进了她们的家。

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李心雨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新的棉拖鞋,柠檬黄色,软软的,放在她脚边。

“将就穿,洗过还没上脚。”

吴桐换鞋的时候,低头看见自己的行李箱挤在玄关角落里,旁边是李心雨的一双帆布鞋。

她的鞋是杏色经典款的渔夫鞋,与李心雨的天蓝色的帆布鞋,并排放着,好像本来就该摆在一起。

她忽然有点鼻酸,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开心和偷感。

不是难过,是那种本来有个完美的家却意外流落街头,被惊雷和暴雨磋磨很久,忽然有个干燥且干净的地方可以落脚的安心。

晚上,李心雨敲开次卧的门。

吴桐正蹲在地上整理箱子,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眼泪。

“怎么了?”李心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热牛奶,“哭什么?”

吴桐接过牛奶,闷闷地说:“没哭,好久没用过的行李箱,收拾起来灰忒大。”

李心雨没戳穿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吴桐小声说:“其实我第一天就听出来了。”

“听出什么?”

“你是全全。”

李心雨愣了愣。

“‘全全全世界最爱读书’读书社群的全全。”吴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很亮,“我参加你的读书营三年了,每周都听你领读。你讲《愚者之毒》那一期,我听了四遍。”

李心雨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吴桐赶紧说,“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和契机。怕你觉得奇怪,怕你觉得我别有用心……”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而且你说过,不想把网络身份和现实生活混在一起。”

李心雨看着她。

她慢慢想起鹅讯会议室里以及直播间里那个叫“妹妹酱”的半新不老的学员,每期都必来,话不多,但提问总是很认真。有一次讨论《暮色将近》,她说她最喜欢阿西尔对她自己缺点的看法,因为人只有疯狂地偏爱过某些什么时,才能在麻木与荒谬的社会秩序与混沌中,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

李心雨那时候想,这个人一定很有意思。

她没想到,这个人是吴桐。

“妹妹酱。”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吴桐的耳朵红了。

“……嗯。”

李心雨笑了一下。

“手帕你留着,不用还了。”

她转身回自己房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

“晚安,妹妹酱。”

吴桐抱着那杯热牛奶,暖意和热流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口。

“晚安,全全。”

夜很静。

两间卧室,隔着一个饭厅。

灯一盏一盏灭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弱弱的、薄薄的,铺在地板上。

吴桐躺在陌生的床上,闻着枕头淡淡的薰衣草香,忽然想起那天在蛋糕店许的愿。

第三个愿望:老天奶啊,给我发个对象吧。

她闭上眼,嘴角悄悄弯起来。

当时全全就出现了?嗯?我在想什么?!我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另一间房里,李心雨也没睡着。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吴桐拖着行李箱站在店门口的样子,一会儿是她蹲在地上红着眼眶说“我被人跟踪和骚扰了”的样子,一会儿是她抱着牛奶杯子说“你讲《愚者之毒》我听了四遍”的样子。

心跳有点快。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

吴桐被一阵香气唤醒,她走出卧室,看见厨房里李心雨穿着家居服,正往锅里下面条。

“醒了?”李心雨回头看她,“长寿面,给你补的。”

吴桐愣在厨房门口。

“上次你生日不是没过好吗,”李心雨把面盛进碗里,推到她面前,“迟了十几天,将就吃。”

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煎得两面金黄,边沿有点焦,用筷子戳一戳,居然还是溏心。

吴桐低头,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睛发酸。

她郑重其事地拿起筷子,认真而小心地夹起一筷子面,面条没有断裂,被完整地一口一口塞进嘴里。

很好吃。

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

她低着头,把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放下碗,她抬起头,冲李心雨笑了一下。

“谢谢。”

窗外,阳光正好。

两个人在铺着丘比特射爱心的桌布的餐桌旁,面对面坐着,一个刚吃完长寿面,一个托着下巴看她。

没有人说话。

李心雨却觉得,此处已有1w 字的灵感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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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禄禄有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