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暑假之后街道上的行人肉眼可见的增多,很多三五成群的学生顶着酷暑,打着太阳伞也要在外面闲逛,江凡茄记得数学王老师提到过,这其实是一种对紧张又乏味的校园生活的一种报复,就跟普通的报复一样,对自身也有很大的消耗,但你要问他们快不快乐呢?那自然也是快乐的。“就跟我小时候不愿意在空调房里看书,一定要去外面暴晒着玩泥巴一样。”江凡茄坐在63路公交车最后一排左边靠窗的位置上,望着外面热得满脸通红还是坐在路边聊天的几个女生这样想着。青藤陵园距离江凡茄的家有30几公里,坐公交车要坐12个站,大约需要一个多小时,公交车里闷热无比,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江凡茄觉得自己就快要被烤熟了,穿的黑色连衣裙后背已经全湿透了,贴在座椅后背上像躺在温泉水面一样。江凡茄抱着一束五颜六色,各种品类的花,和她的黑裙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般去扫墓大家都会带白色或者浅色的菊花,但江凡茄觉得,外婆生前爱花,是爱所有的花,穿碎花裙,睡碎花毯子,戴碎花帽子,不分颜色和样式,就像关爱她所有的病人,不分性别、年龄和生病程度一样。所以江凡茄今天去花店的时候,店员问她是要带去什么场合还是送什么人,她没有回答,只是扫视了一圈选了一束色彩和种类都最为丰富的花,付款的时候店员还在祝她约会快乐,她也笑笑不语,实际上“约会”这个概念在江凡茄听来是极其美好的一个词语,比“扫墓”要幸福、快乐、好听得多,她喜欢这个词语,特别是出现在今天的行程里。
江凡茄赶到外婆墓前的和外婆约会的时候,已经快要下午四点了,太阳依旧毒辣,她的黑色连衣裙和黑色遮阳伞沦为手里那束鲜花的背景板,她的书包和鞋子也都是黑色的,只有那个白色的玩偶在书包的拉链上荡着秋千。望着墓碑上熟悉的照片,一路上整理好的情绪,一下子就决堤了。墓碑上有一张小小的,黑白色的,笑容可掬的,卷曲的白色头发像云朵一样浮在头上的一幅人的画像。那是她最爱的外婆,现在被镶嵌在石碑上,与她眼里的泪叠合成流动的琥珀。她猛地想起,有一天傍晚,街道组织环卫工人一起清除商铺外墙的小广告,所以店早早的关了门,迎来了一个难得的,完整且轻松的夜晚。舅舅和舅妈也过来了,就当一家人坐下准备吃晚饭的时候,先一步坐下的外婆,从圆形的饭桌上的唯一一个果盘里拿起了一颗洗好的小番茄,边吃边笑着说“如果有一天我去世了,你们不要给我选那种很多年前我还很年轻的照片当遗像哈,我就要我最近拍的,我现在的样子的!我那工作证上的照片就还挺不错的,上个月换新证的时候在医院体检中心那里拍的照片,看着还不错,像脾气挺好一老太太的,我下去了也乐意拿给别人看。”此话一说完,刚坐下准备拿起筷子的江凡茄和江爸、江妈、舅舅、舅妈还有陪她一起去了医院回来后留下来吃晚饭,再准备一起去学校上晚自习的尤稔都异口同声的吼道“外婆!”“妈!”“江婆婆!”这三声呼唤叠加在一起,像一声巨大的“泼”往江老太太的耳膜里泼满了辣椒水,江老太太赶紧拍了拍她有些疼痛的耳朵,怒声道“你们是要把我这老太婆给活活吼死吗!”
后来江凡茄几次三番的用筷子阻止江老太太去夹她最爱的老南瓜片,老太太才败下阵来,连声说“我的好孙孙呀,我的好孙女呀,外婆说错话啦!”终于才满足地吃到了那甜甜的,糯糯的南瓜片。而现在,显然大人们都和她一样,记得这一语成谶的饭桌一言,因为此刻碑上的那张照片,正是江凡茄外婆工作证上的那一张。江凡茄眼里浮现出那个她最爱的,有一点驼背的老太太,再望着这张黑白照片,她觉得照片好像法海手中的降妖钵,发出刺眼的光,在巨大的光热照射下她这只蛇妖即刻就要现出原形,因为她瘦弱的身躯正无法言说的痛苦不已,使得她放下鲜花的姿势都极度的扭曲和缓慢,她甚至都觉得自己失语又失聪了。
稍稍缓和了下,江凡茄蹲下了,蹲在了她最爱的外婆的墓碑旁。四月底的那场意外来得太突然,为了不影响高考,也为了不让刚失去妈妈的妈妈再为她的女儿担心,她竭尽全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和精神,在最后的冲刺阶段努力地备考。而现在,她拿出书包里的录取通知书,举起来给外婆看,她想告诉外婆,她做到了,她考上了自己喜欢的大学,还能学习到自己喜欢的专业,她的生活也一切都好,外婆可以放心了,在天上也要开开心心生活。
江凡茄蹲得有些双腿发麻,汗水早已不是流出,而是从每一个毛孔里被挤压出来,顺着额角、鬓发、脊梁成股地往下淌。黑色的连衣裙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背上,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刚刚才放在墓碑前的花束,花瓣这时候就已经被晒得打了蔫,边缘卷曲起来,像被火燎过。江凡茄没有嚎啕大哭,泪水刚涌出眼眶,就和满脸的汗水混在一起,她只是无声地蹲在那里,望着墓碑,像一棵在烈日下被晒到脱水、微微颤抖的植物。她想起外婆在同样酷热的夏天,用蒲扇为她扇出的那一阵阵带着竹子清香的凉风。那时,外婆的皱纹里都藏着笑意,说:“小红不要怕热,空调吹多了不好,心静自然凉。”
江凡茄和外婆好到就像是差了50岁的好姐妹。“这也没什么。”是外婆在世时最喜欢说的话,等同于她的口头禅,但她却从不在工作的时候说这句话。江凡茄的外婆名为张真,比凡茄刚好年长50岁,今年三月份刚好满68岁,退休已经十几年了,但作为精神科主任的张真是正高职称,退休后仍被育欣医院以非常优渥的薪水进行了返聘,拿着退休金和工资的双份报酬,每周一、三、五只上三天班,工作日的早饭和午饭都在医院食堂免费吃,只不过喜欢她的患者很多,所以常常周末也要去加班,张真热爱这份工作,加班都是心甘情愿的,并且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她非常愿意倾听每一位患者向她倾诉的令患者难以自救的每段人生经历,并给予患者在自己学术范围内最为合适的建议和药物帮助。但她从来不会在患者倾诉完他们所遇到的烦恼的事件后说“这也没什么”。即使那是她的口头禅,即使患者只是一位因为期末考试没考好而深受失眠困扰的初中生。她也从不说这句话。
张真喜欢在工作的时候戴一个黑色的压发梳,把她额前的碎发都往后压顺,她曾经说过是为了“完全的看清每一位患者的脸,每一滴泪和每一次嘴角的抽搐”。那个压发梳把张真从头顶分成了两个派别,一个是感性的,一个是理性的,压发梳就是那条分割线。感性的她也就是正面有五官的她,那个她会进入到患者讲述的每一句话里,为患者难过流泪,彷佛自己也经历了一遍那些不好的事情。而理性的她则是她的后背,那个她会把患者的资料整理好,离开办公室后就不再被患者的故事所束缚,回归她自己的快乐生活中。张真上班的周末,江凡茄就和尤稔、黄薇怡泡在一起,但只要张真不上班,她就常让江凡茄租碟片回家一起看,她负责给钱,一般都会多给,江凡茄就会在拿回碟片和当天的一张报纸的同时买回很多薯片、辣条、香飘飘、奥利奥饼干和泡椒凤爪,报纸是张真的每日必需,而其余的零食都是江凡茄和张真最爱的几样,张真尤其喜欢喝香芋味的香飘飘奶茶,把奥利奥饼干泡进奶茶杯里,用勺子舀着奥利奥吃,边吃边对江凡茄说“扭一扭,泡一泡,舔一舔!”接着她会站起身来绕着江凡茄慢慢的走一圈,边走边说“再绕地球一圈!”江凡茄则喜欢吃辣条和凤爪、薯片,她常被辣到鼻涕和眼泪齐流,用纸巾不停的擦了又吃,吃了又擦,刚好可以掩饰因为苦情戏码的剧情流下的眼泪,那个时候张真就总是会笑她没出息。除了和孙女一起度过周末,平时里张真就只有一个爱好,那就是看报纸,公司里订阅的报纸会每天都送到她的办公桌上,休息的周末孙女会像哆啦A梦准时把碟片、报纸、零食从她的包里拿出来给她。
两个差了50年的宅女。江凡茄和张真尤其喜欢看台剧和韩剧,两个人从《王子变青蛙》看到了《我叫金三顺》,从《蓝色生死恋》看到《豪杰春香》,从dvd看到了台式电脑,虽然年龄相差50岁,但她们有一个永远能让她们有共同话题的一个话匣子,那就是电视剧里的俊男靓女。江凡茄只有在张真的面前才会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周末的家里一般也只会有她们两个人,偶尔尤稔和黄薇怡会过来一起,那样幸福的日子,江凡茄曾经以为永远都不会结束。
“为什么呢外婆?为什么是'自杀'而不是'意外'呢?外婆,你那么决然地就跳了下去,你甚至没有给我留下一句话,到底是为什么呢,是什么让你这么绝望呢?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为什么你什么都没有给我说啊,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啊……”积压在江凡茄内心最深处的痛,发泄在了最接近答案又永远无法告知她答案的地方。他曾经和爸爸妈妈一起看过医院湖边,也就是事发当地的监控,她看到这个她最爱的老太太快步走到湖边,几乎没有停顿,直接就迈进了湖里,像是怀揣着某种无比坚定的决心。她不理解,她这辈子都不会理解。
“北京欢迎你,为你开天辟地……”突然,江凡茄书包右侧小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为了迎接奥运会,这首群星演唱的《北京欢迎你》成了最热门的彩铃歌曲,江凡茄也在前几天把它下载下来设置为了来电铃声,用这种直白朴素的方式表达着老百姓心里的高兴。来电人是“尤稔”,江凡茄接了电话,尤稔说他马上到陵园站下车了,来接江凡茄回去吃了晚饭跟周阿姨一起视频。尤恩没有到陵园来,他怕打扰江凡茄跟江婆婆说话,也担心江凡茄看到他想起以前他们三个人在一起玩的快乐记忆,毕竟他以前常和江凡茄一起去江婆婆上班的医院玩,所以他决定之后再一个人来看江婆婆。
江凡茄挂了电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最终站起身。刚站起来就眩晕了一下,眼前的一大片一大片绿色的景物在白花花的日光里摇晃。她最后低头看了一眼外婆的照片,说了一声“拜拜,我下次再来看你。”便念念不舍地转身走入那片令人窒息的、白热的阳光里。黑色的纤细背影在热浪中扭动,仿佛随时会被这巨大的炎热融化、蒸发。那束迅速萎蔫的五彩缤纷的花,和那块滚烫的墓碑,都静静地留在原地,承受着太阳无声而暴烈的炙烤。悲伤,在这样的天气里,变成了一种具象的、物理上的煎熬。
回去的公交车上,江凡茄还是选择坐在最后一排左边靠窗的位置,尤稔刚落座就说起下午在超市里买一次性洗漱用品和零食的时候碰到了王浩的事情,说他在超市门口兼职发传单,已经收到了警官职业学校的录取通知书,说王浩晒黑了但很开心,尤稔和江凡茄也为他开心,相信姜老师也是一样。尤稔还说他给江凡茄买了粉色的牙刷、毛巾、拖鞋带去丽江,说她什么东西都是黑白灰,给她买点可爱的颜色,江凡茄哭笑不得,要从书包里翻钱包拿钱给他,尤稔看出了她的意图,告诉她自己常年都在饭店里吃早饭晚饭,他妈妈给的生活费江爸爸都不收,就这些小东西就让江凡茄不要那么见外了,说罢,江凡茄也只得停下了翻书包的动作,跟尤稔说谢谢。他们一人一只耳机开始听五月天,江凡茄侧头看他,尤稔的寸头长长了一点,显得更机灵了些,不像之前那么精神小伙,灰色短袖大面积汗湿变成了黑色的斑块,黑色的短裤下是长得憋屈地弯在前面座椅后下方的双腿,他的手指在大腿上随着音乐小幅度地拍着节拍,阳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帅气又温柔。江凡茄突然在想如果她以后有男朋友了,或者是尤稔有女朋友了,是不是就不可以和尤稔的关系这么好了,心里有些失望,一瞬间失神。但她随即又转念一想,她一定会和尤稔的女朋友成为很好的朋友的,因为尤稔喜欢的女生一定很好,她的男朋友也一定会和尤稔成为很好的朋友的,因为她喜欢的男生,也一定很好。想到这里,她开心地笑了,为她和尤稔、黄薇怡大学还在一起而感到无比的幸福和满足。
一路上,尤稔都没有问江凡茄给江婆婆说了些什么,而是找各种其他的话题让她开心,江凡茄心里很是温暖,看了看表已经快要六点,到家吃了饭就得赶紧上楼准备视频了。
晚上七点,天还很亮,盛夏的夜总是黑得很晚,这是属于夏天的独特质感。青藤陵园的大门外,一个身材高挑,穿着灰色工字背心、黑色短裤、运动鞋,把一件黑色的外套系在腰间,头戴着黑色棒球帽,扎着马尾的长发女人把一辆奥迪a6停靠在了路边,下车进了陵园,陵园里透露出一股夏天的晚上不应该出现的寒意,环顾四周,安静得可怕,一个人都没有。她抱着一束鲜红的玫瑰花,格外醒目。大家都说晚上不能来扫墓,要尊重阴阳平衡,会打扰魂魄的休息,但付尧每次扫墓都总是七点过来,因为在她的记忆中,她的妈妈以前每天晚上总是准时七点到家和她一起吃饭,所以她最喜欢每一天的晚上七点钟。走进陵园,把妈妈生前最爱的红玫瑰放在了墓碑下,望着墓碑上那张美丽的容颜,付尧开始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地讲述她这段时间的学习和生活,说她有在按时吃饭、睡觉和吃药,说她新选修了一门插花课,非常不适合她但却意外的让她感觉到平静,说她带的业余的大一新生篮球队里的几个小孩现在已经可以作为替补上场比赛了,说学校食堂里的杂酱面换师傅了变得很难吃……等等。话音刚落,突然她听到前面传了一阵清脆洪亮的手机铃声,像迎面走来了一支欢快的歌舞团一样,“北京欢迎你”的歌声在这个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诡异。她等了一会,发现没有人接电话,她皱了皱眉,又把她头上帽子的帽沿往后抬了抬,微眯着眼睛看前面,手机一直响,但是没有人。
“我操,怪吓人啊。”想到这个地方的特殊性,付尧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骂出了声。而这个手机铃声此时还在欢快在她的耳膜上蹦跶着,她站起身随着音乐向前面的墓地走去,在一个放着五颜六色鲜花的墓碑下的地面上躺着一个彷佛正在KTV里肆意欢唱的,白色的,步步高手机。她弯腰将手机拾起来,铃声刚好停了,她看了墓碑上那张慈祥的老人的脸,知道了老人名为“张真”。
付尧拿着手机,发现手机上还挂着一个迷你的八爪鱼挂件。这个挂件实在是太另类了,付尧想着,根本分不出来这手机的主人的性别。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女孩子和一位老奶奶的壁纸照片。照片里她们正低头共饮着一杯淡紫色的珍珠奶茶,两根吸管,同一杯奶茶。她们都低着头,只能看见闭着眼的上半张脸。老奶奶的头发有些花白了,而旁边的女孩子扎着马尾,能看得出眼睛很大,几乎都看不见两边的侧脸皮肤了,眉骨和鼻梁都很高,皮肤十分的白皙,只是一边的眉毛上面,有一块黑色的、椭圆形的、手表表盘那么大的斑点,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的扎眼,彷佛像一个不怎么光滑的,被压扁了的黑洞,看起来像是胎记。而这位老奶奶,看起来正是墓碑上的那一位。
“北京欢迎你,用音乐感动你……”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来电人显示:尤稔。好像是害怕这嘹亮的歌声一直响会惊扰到什么,付尧按下了接听键,同时匆匆的向陵园大门走去。
“喂,凡茄,你在干什么呢?洗完澡了吗?我和威武□□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打视频你怎么也没接呢?”对面传来了一个男生的声音。
“看来是个叫'凡茄'的人的手机呀,我在陵园捡到了这个手机,捡到的时候周围都没人,我只能带走啰。同学,你是机主什么人,我能把手机给你么?”付尧说道,走到了车子旁。
短暂的沉默之后,尤稔的声音不像之前那么轻松,而是充满了疑惑“你好,请问你在哪里,我来找你,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同学,也是邻居。”
“可不兴在这里等人啊,你在哪,我开车去找你吧,远不远啊?不远的话一脚油门的事。”付尧打开驾驶室的门,坐了进去,对着车内后视镜整理了一下棒球帽。
“你在陵园的话,是有点远的,我们在育北中学往下岔路口往右转,花房宾馆旁边,乐宝乐游戏厅的对面,有个叫'四季红火'的店这里,挺远的,我们坐公交去陵园要一个多小时。真的可以吗?还是我过来找你拿吧,真的太麻烦你了,这么晚了。”尤稔对于捡到手机还要主动归还过来的事感到有点意外和惊喜,又听到对方是一位女生,觉得太晚了还是自己去拿比较好。
“巧了,我家顺路,半个小时后那个什么‘四季红火’的店门口见吧。”付尧笑了笑,将车驶入逐渐暗沉的夜色中,朝着育北中学的方向驶去,她家就在育北中学的斜后方的一个小区里。
尤稔不停地致谢后挂断了电话,起身准备出门去敲对面江凡茄家的门。刚刚在下面吃过晚饭,江凡茄就说她要回去洗个澡,今天在陵园太热了出了一身的汗,洗完就上线找他们,一起等周阿姨的视频,但现在已经八点一十了,黄薇怡和尤稔在□□上发的信息她都没有回,江凡茄是个很有时间观念的人,尤稔担心她在浴室滑倒,于是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谁知这迷糊虫手机掉在了陵园都不知道。还是没有联系到江凡茄,尤稔不放心,去敲江凡茄的家门,准备让她找找手机吓吓她。
非常反常的,尤稔叫着“凡茄”敲了很久的门,江凡茄没有像以前一样直接就给他开门了,而是从门内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的声音,总之不是站在门口,像是拼命吼出的声音一般“尤稔,我今天有点不舒服,我想睡了,帮我跟周阿姨道个歉,明天我再来问你们视频里都说了些什么哦,你快回去吧,晚安。”
尤稔愣了良久,又敲门朝门内叫道:“凡茄,你手机掉在陵园了,有人捡到了一会送过来,我现在下去拿,你还好吗?哪里不舒服?你让我进去看看你。”
又是一大段的沉默,江凡茄的声音又再次从门内很远的地方传来“手机就先放你那里,我先睡了,明天再说吧,晚安!”
尤稔再次敲门,没人应答了。尤稔心里担心,但又很害怕真的打扰到她的休息,因为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像是从卧室发出来的,也许真的很不舒服已经躺下了。在门口站了一会,楼道的光熄灭了,尤稔低吼了一声,微弱的黄色灯光再次亮起,他转身朝楼下的饭店走去。
江凡茄此时确实在卧室,只不过她没有不舒服,也没有在浴室滑倒,更没有躺在床上准备休息,而是坐在床边,睁着两只本就很大的眼睛失魂地盯着眼前这个,凭空出现在他书桌前,站着,双手向后反撑着桌面,看着她,对着她笑的男生。
是的,没有错,真的是凭空出现的。
江凡茄也知道她的手机掉了,因为当这个男生凭空出现的那几秒钟后,大脑还没有完全宕机的她就开始拿起床上的书包疯狂地翻找手机想打电话,结果这个男生慢悠悠的,含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你手机下午掉在陵园了,你不知道呀?早知道下午就出来帮你捡起来了,又怕在你情绪不好的时候又把你吓着。”
刚刚听到门外的尤稔说自己的手机掉了,那一刻,时间似乎凝固了。她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变冷,四肢冰凉,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最原始的惊恐碾得粉碎。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脚趾,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最微小的气息都会打破这可怕的平衡,引来无法预知的后果。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怕的念头:他到底是怎么出现的?他怎么可能突然就冒了出来?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可他就在那里啊!他是谁?……我没办法越过他出去……我该怎么办?
每一秒的寂静都被拉得无比漫长,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快要炸开。
“我不是坏人,你别害怕。”男生开口说着看似温柔的话,却像悬在江凡茄头顶上的尖刀,使得她更加害怕地闭上了眼睛,不敢看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