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他没有迟疑地前进。

【一个雨夜。】艾德眨了眨眼,他确信这是幻觉,一个拙劣、充满情绪诱导的灵能投影。

如此虚假,他看着眼前浮现的、像是海市蜃楼一般的景象。

——但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愤怨、仇恨、以及挣扎……一切是那样的熟悉,又是那样的让他感到陌生。

【秦珉。】

他听见有人在耳边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字,但这个名字不是属于他的。呼唤名字的声音带着电子设备常见的失真,有些像他正在打着电话。

那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正直,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像个好人。

好人?他听见这个词,内心却一阵发笑。

【……艾德。】

那个人突然有蹦出来了一个名字,属于他的。

【不要冲动——】

他听见一阵笑声,极其尖锐的、满是讽刺的笑声。他听见他自己在笑,笑得近乎无法呼吸,笑得几乎能明显感觉到胸腹的酸痛。近乎本能地,他挂掉了电话。

雨水打在他的头发上,风把雨滴吹得有些倾斜,也有些雨落在了他的脸上。冷冰冰的,他感受着冬雨带给他的轻微寒意,这让他极缓慢地冷静下来。

他感到坚定的、冰冷的愤怒正在燃烧着他的灵魂,仿佛在提醒着他,提醒他不要错过那件事。

【杀了他。】

他的脑海只有这一个想法。

他看到了那个人:如此怯懦,如此愚昧,如此……老实?这让他感到一阵荒谬,他笑出了声。

为什么这个畜生会长着一张如此可怜、如此胆怯、如此犹豫的脸?他以为找到那个罪犯之后,那个罪犯会死不悔改,会近乎疯狂地挑衅,或许会恶毒地说着他的犯罪经历。

但事实总是如此出人意料。

哈……他低着头,看向那个被他逼到窄巷尽头的逃犯,看着他痛哭流涕:眼泪和鼻涕混杂着,像是胶水一般附着到了因为恐惧而扭曲到了极点的五官。

丑陋、懦弱、虚伪……他听见他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在雨夜的寒风中近乎为不可闻。

他听见自己说:“为什么?就你这样的人……”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愤怒,他看着眼前的人,他看着眼前的仇人没有任何迟疑地跪下求饶,他越看就越想杀了他。

想要对等地报复回去。

“我听说你有个妻子,她也正好怀孕了。你还有个女儿,她正是上小学的年纪。”他的声音有些轻柔,混杂着风声,却像是某种冰冷的蛇类缓缓爬行的沙沙声。

“一年多前,你对那家人做了什么,我就会对你做什么,这很公平。你杀了那家里的一个孕妇,一个女儿,一个男人,我今天会按照你的手法去做。”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雨中飘荡,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

“你杀了三个人,”艾德继续说,刀刃在路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我今天也杀三个。很公平。”

罪犯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放过我……我女儿还小……她不能没有爸爸……”

“女儿?”艾德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什么荒诞的笑话,“你关心过她吗?还是现在才想起她是个借口?”

罪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只有喉咙里咕噜的抽泣。

艾德没再等他回答。

刀刃切入皮肉时,艾德没有任何感觉。

不兴奋,不憎恶,甚至没有快意。

他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实验。

血渗出来,混着雨水流下。罪犯的惨叫在雨夜里显得单薄而廉价。

艾德低头看他蜷缩的身体,心里浮起一个清晰的念头:

【太容易了。】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杀得了他们?】

他蹲下来,抓住对方的头发,迫使那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仰起。雨水打在那张脸上,混着泪和鼻涕。艾德静静地看着,像在审视一件不合格的赝品。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脸。

母亲倒下时,凶手脸上是什么表情?

父亲挣扎时,他眼里有恐惧吗?

还有妹妹……

他松开手,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冰凉,但无法冷却他体内那种恒定的怒火。

带他回家。在他家人面前,做完该做的事。

【不是报复,是重现。】

【只有重现,才算结束。】

他用脚尖碰了碰罪犯的小腿:“走。”

没有多余的话。

语言在今晚是多余的。

一切早已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步骤、时间、角度、每一刀该落在哪里、每一声惨叫该持续几秒。

他跟在罪犯身后,步伐平稳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街道空旷,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

艾德数着自己的脚步:一、二、三……

还有三百二十四步,到他家。开门需要三秒。看见他的家人,需要一秒。

【然后,开始。】

他计算着,精确,冷静,没有误差。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像某种民俗传说中的鬼魅。艾德盯着罪犯背上的血痕,忽然想起母亲围裙上的碎花图案——也是这么湿透,这么贴在身上。

他眼前忽然闪过那个画面。

门开了。

灯光昏黄,空气里有凉掉的饭菜味和淡淡的霉味。

客厅很小,地上坐着一个小女孩,背对着门,在看电视。

她转过头。

时间没有变慢,也没有加快。

艾德只是看见——

她的眼睛睁大,瞳孔收缩,嘴唇张开。眼泪涌出来,无声地滑过脸颊。

她在哭。

但没有声音。

就像当年的他那样无力。

艾德站在那里,握着刀的手稳定如磐石。他不是在看一个孩子,而是在核对场景——对了,这里应该有一个孩子。当年也有一个孩子,跪在血泊里。

现在,这个孩子也在。

接下来,该流血了。

罪犯瘫在玄关,喘着粗气说:“别杀我……我还有儿子……我老婆怀的是男孩……女儿……女儿不值钱……你要杀就杀她……”

艾德没听见。或者说,他听见了,但那些话像背景噪音一样滑过,没有意义。

他只是在心里继续数:三、二、一——

该动手了。该让血在这里流出来。该让这个孩子,也看见家人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他向前迈了一步。

小女孩忽然眨了眨眼,一滴泪滚下来,挂在下巴上。她的眼睛望着他,里面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空洞的湿润。

艾德停住了。

不是动摇,不是怜悯。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荒芜,从心底漫上来,淹没了所有预设的程序。

【我在做什么?】

【重现一场悲剧?】

【然后呢?】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刀,又抬头看看那个流泪的小女孩。

忽然之间,所有精密计算的时间、所有仪式般的步骤、所有冰冷的意志——

全部失去了意义。

复仇不会结束任何事。它只会制造另一场复仇。

而我已经累了。

刀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客厅里,响得像一声钟鸣。

艾德转身,走出门,他没有再看任何人。

楼梯一级一级向下延伸,像是通往某个没有尽头的深渊。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但心里空空荡荡。

雨还在下。

街道空旷,路灯昏暗。

艾德走着,忽然抬起手,看了看掌心——干净,没有血,只有雨水。

我花了三年时间,走到这里。

【然后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走向警局的方向,步伐平稳,眼神空洞。

雨还在下,但仿佛隔着一层玻璃。街道、路灯、潮湿的反光——一切都像是布景,而他只是穿过其中的一个剪影。

推开警局玻璃门时,值班警察抬起头,眼里带着职业性的警惕。

“我举报,”艾德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在说话,“一年多前花园街灭门案的真凶,现在在他家里,三楼307。他受伤了,需要救护车。”

警察愣了一秒,随即抓起对讲机。骚动声、脚步声、询问声——艾德站在原地看着,像在看一场无声的默剧。

有人走过来问他名字,问他关系,问他怎么知道的。他只是摇头。然后他走出警局,重新走进雨里。

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就像他走出那条窄巷,走出那扇门,走出那个流泪的小女孩的视线。

他走了很久,直到雨渐渐停下,天空泛起病态的灰白。他走到河边,看着污浊的河水裹挟着垃圾缓缓流过。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呕吐。没有食物,只有酸水,和一种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的、铁锈般的味道。

吐完之后,他坐在湿漉漉的水泥堤岸上,看着自己的手。

干净,稳定,没有颤抖。

【我选择了“正确”的路。】

【我把他交给了法律。】

【我放过了那个孩子。】

但为什么……我感觉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埋在了那间客厅里?

他闭上眼睛,耳边却响起一个声音——不是回忆中的秦珉,而是更深处的、他自己的声音:

【你本来可以做完的。】

【你本来可以让他体会你体会过的一切。】

【但你停了手。】

【为什么?】

艾德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直到天光彻底亮起,直到早班的人声车声开始喧嚣。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走向车站,买了一张离开这座城市的车票。列车启动时,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

结束了。

但什么都没有结束。

他只是把复仇换成了另一种更漫长的刑罚——活下去,并且假装正常。

而此刻——

在虫巢深处,灰白菌丝覆盖的幻境中,艾德握着黑剑,胸口仿佛还残留着秦珉那一“剑”带来的、并不真实的刺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干净,稳定,没有血。

就像那个雨夜之后,他无数次在镜子里看到的那样。但秦珉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你明明感觉得到——那种渴望。】

【承认吧。你心里也住着一个怪物。】

【你雨夜里的选择创造了我。】

艾德缓缓握紧剑柄。

黑剑无声嗡鸣,像是在回应他内心深处某个从未平息的回响。

是的。他选择了报警,选择了离开,选择了“正确”。但他从未选择“忘记”。

那个握刀的自己,那个数着脚步走向仇人家的自己,那个在客厅里与小女孩对视的自己——

从来不曾消失。

他只是被自己锁进了记忆的雨夜,然后假装那扇门从未打开。而现在,虫巢把门撬开了。

秦珉从里面走出来,带着一身血腥的雨气,笑着问他:

“你凭什么可以假装正常?”

艾德抬起头,望向森林深处那脉动红光的源头。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某种东西已经不同了——

不是不敢承认的恐惧,而是清醒。

他迈开脚步。不再逃避记忆里的雨,也不再否认心里的火。

秦珉说得对——

那条路,本就是同一条。

而他已经走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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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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