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36·伯爵、法斯兰德·父子与死敌

【我恨他。】

他的声音像是从极寒处刮过的风,不带温度。

我爱你,我的儿子。

四周回响着在空荡王座厅中的、来自亡灵的叹息。

【我要杀死他。】

伯爵的眼中映出王座上那道佝偻的阴影。

我要你继承它:成为边缘星系的领主,千星的主人。

父亲的形象在亚空间中扭曲,转瞬变成被无数灵能丝线缠绕的傀儡。

【如同你过去杀死我的父亲那般。】

他看见在记忆中仿佛永恒燃烧的、独属格兰星系的战场。

如同我杀死我的父亲那般。

法斯兰德的身影在黑暗中分裂,重复着弑父的古老仪式。

【你将神魂俱灭。】

你将成为国王。

王冠的虚影在亚空间中浮现,却由荆棘与锁链铸成。

【你将名声尽毁。】

他看见那些麻木的臣民在灰烬中抬起头。

你将沦为囚徒。

法斯兰德的声音带着某种近乎怜悯的嘲弄。

【你将尊严尽失。】

他拒绝一切加冕。

你将成为先知。

父亲的眼中闪过一瞬的幻觉,仿佛看见儿子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

【我的所作所为不是迁怒,而是复仇。】

他的话语如同利刃。

我的所作所为不是**的驱使,而是纠正。

法斯兰德的身影在黑暗中摇曳,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

【......神圣的复仇。】

伯爵的声音低沉。

......必须的纠正。

法斯兰德的话语最终消散在亚空间的回响中。

“嘿、唐代斯,你要去哪?”

奥格的声音将他从亚空间的余响中拽回。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伯爵沉默了一瞬,指尖无意识擦过剑柄上早已磨蚀的家族徽记——一个连同姓名一同被他抛弃的过去。

“东边,”他最终答道,声音如同风蚀的岩石,“直到我找到他。”

他的视线投向远处地平线上那些搏动着的有机体残骸。

“……我信任你的直觉,”奥格停顿片刻,他灰白的发丝在灵能扰动的气流中微微飘动,“但我估计很难准时和你汇合,唐代斯。”

他抬手按了按缠满绷带的额角: “亚空间投向我身上的‘白昼’的灵能占比正在升高……我可能会失联一段时间。”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猎人特有的、面对悲剧时的预感性悲哀。

伯爵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刀刃归鞘般的决绝。

“我会坚守到支援的到来……永夜的【狂徒】永不食言。”

他转身,永夜的气息如黑袍般无声曳地。“即便我对你这样的人评价一般,你也该比我活得更久——幸运习惯眷顾像你这样的年轻人。”

奥格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他忽然难以克制地想起伯爵之前说的话:

“他会留下的……他足够正直,足够无私——那足以让他被绑架到这个时代了。”

而现在,走向东方的,正是那个自认“早已失去被绑架资格”的亡魂。

猎人轻轻摩挲着锤柄上干涸的血迹,低声自语:

“那么……我也会信任你的仇恨,唐代斯。直到最后。”

伯爵挽起袖口,整条前臂暴露在稀薄而污浊的空气中——那已不再是属于活人的肢体。

一道约五指宽的黑色裂痕,如同被烙铁烫过的活蛇,死死缠绕在他的皮肉与骨骼之上。裂痕深处不是血肉,不是骨骼,而是彻底的空洞,他的一部分早已被永夜吞没,只留下这具被诅咒的躯壳。裂痕之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骨骼般的苍白,像是破旧玩偶的外皮一样的贴在手臂上。

他淡淡地笑了下,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嘲弄。

随后他略显吃力地翻身,落在一段相对完好的防御工事高墙上。身形微晃,他立即用手背抵住嘴唇,压抑地咳嗽起来。暗红色的血液立刻从指缝间渗出,顺着腕部的黑色裂痕向下流淌,滴在墙砖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咳嗽愈发失控,他猛地弯腰,呕出的不再是鲜血,而是大块大块半凝固的、夹杂着黑色丝线与肺部碎片的暗红碎块。

他的呼吸声变得粘稠而断续,像一台即将报废的老旧气泵,每一次抽吸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他低骂一声,用袖子擦去嘴角混合着组织残渣的血沫。该死,他得再快一点了,时间他娘的在对他,对这个半死不活的边缘星系追个不停,像是**样的疯狗一样赶着活尸咬。

去他的白昼之主!他从来不是为了那些冠冕堂皇的大义——那种虚伪的戏码留给法斯兰德和他那群白昼家的乖狗狗去演更合适——但他必须行动,他,艾德蒙·唐代斯,必须接手这个烂摊子。他不在乎帝国或是任何势力如何看待边缘星系,但他绝不允许这里被彻底拖入亚空间的深渊,变成另一个永恒痛苦的噩梦温床。

他还得把那个脑子不清醒的小子,那个本不该属于这个地狱的蠢货送回去。这是他对自己所剩无几的底线最后的承诺。他向来言出必行,这次也不例外。即使可能需要向不算清醒的暗王献祭,也仅仅是为了完成一个承诺,不是为了该死的同情,没用的弱者。艾德蒙·唐代斯从不关心边缘星系的一切,他只在乎承诺和复仇,眼下仇恨已经难以终结,但完成一个微不足道的承诺足够了。

但是他妈的白昼之主到底和亚空间一起干了什么?!

伯爵用空着的左手死死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压制那些在脑海中翻腾的幻觉碎片。一切幻觉不过是心灵的延伸,一切现象终将被理性解析——他曾深信不疑的信条,此刻听起来如同最恶毒的嘲讽。

说来讽刺,他倒是没想到暗王过去曾经留给阿兰德最后的提醒竟然会因为遗忘演变成如今的模样,也不知道暗王是否会后悔祂踏上追逐力量的道途的时机太迟些……不,走上自毁的永夜道途的人大概都无一例外地会感到遗憾,感到迟钝。

……就像最初的他,那个连为亲人复仇都做不到的懦夫一样。

但现在他仅仅是为了仇恨行动吗?

艾德蒙·唐代斯也说不清楚,也许他该死地选择了自我宽恕,自我救赎。或许他和法斯兰德同归于尽才是最好的结局,不用和白昼的伪神一样套着大义的锁链;不用像命运的弄臣一般的为了某个压根不可能的目的而选择和无智的空洞为伍;更不用忍受某个时空来的小子经常性的岁岁念和时不时的,该死的没有恶意的对话。

早些死去的理由有太多太多,但他,连之前他的本名都献祭给暗王的倒霉蛋,一个用着“复仇”之名而还未成功的弱者——为了一个压根称不上可能完成的计划,选择了在向仇敌挥刀之前,在那一毫秒之内,仅仅砍了仇敌一刀之后,留下了杀父杀母的仇人的命。

回忆如脓水般从意识的裂痕中渗出。

他想起了那个决定——不是选择复仇,而是选择承担。在能够手刃法斯兰德的那一刻,他收住了刀锋。不是因为宽恕,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更恐怖的未来:法斯兰德一死,边缘星系将失去最后的锚点,瞬间被亚空间吞噬。

于是他做出了选择。

他启动了那个古老而危险的遗物——意识连接体。

旧人类文明最伟大的遗产,也是最为残酷的造物。它承诺消除一切隔阂与不平等,将个体的意识融入永恒的集体之海。多么高尚的理想,多么完美的乌托邦蓝图。

他记得那些走入连接体光辉中的人们。他们脸上带着近乎神圣的虔诚,相信这是通往没有痛苦、没有纷争的未来的唯一途径。父母紧握着孩子的手,爱人相互依偎,他们眼中闪烁着对理想国的憧憬。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入那温和的光芒,他们的个体情感、记忆、爱恨——所有构成“自我”的一切——都在瞬间被平静地抹去,融入那个没有个体、没有差异的集体意识之中。

他用一个崇高的理想,执行了一场冷酷的屠杀。

他拯救了边缘星系,让它得以继续锚定在现实宇宙。另一半人得以保持独立意识,继续他们的生活。

有人称他为救世主,更多的人诅咒他是恶魔。

但艾德蒙·唐代斯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连接体的光芒逐渐熄灭。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救赎的欣慰,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虚无。

他选择了生存,却似乎在冥冥之中亲手扼杀了生存的意义。

此刻,伯爵眺望着愈加逼近的东部高地,看着下方那些如同蝼蚁般挣扎求生的民众——那些因他的选择而得以保持“自我”的人们。他忽然发出一阵低沉而沙哑的笑声,笑声在死寂的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这是必要的代价。”

一如往昔,在启动意识连接体的那个瞬间,他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当时他面对的,是一个没有赢家的选择题:要么,让整个星系在亚空间的折磨中永恒哀嚎;要么,让一半人在集体意识的平静中失去自我。

他选择了后者,同时也选择了永恒的自我放逐。

现在,这条布满裂痕的手臂,这具不断咳出内脏碎片的身体,这场注定没有归途的战斗——都是他应得的惩罚。

他不需要原谅,他不能被原谅。

“该走了。”他喃喃自语,纵身跃下高墙,向着东部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土地走去。

他要去完成最后一个承诺,然后迎接属于他的惩戒。

在灰暗的天空下,天际正闪着接连不断的雷电,雨也顺着雷往下劈去,重重地打在身上,像是一柄柄从高处扔下的锤。

一个穿着黑色皮质风衣的人踏入了笼罩在暴风雨之中的、已经降落的微型星舰。血液混合着雨水,顺着布料往下流着,静静地滴在舰船内部的灰黑色甲板上。

这个外来者倒是干笑了声,声音有些嘶哑,像是许久都未如此言语般:“法斯兰德·瑟克斯,你倒是真变蠢了……如果我是你,我会让舰艇群直接轰碎这颗星球——而不是现在这样,只身前往这里。”

法斯兰德,他视作死敌的、第七军团的军团长,过去曾在阿兰德死后,在亚空间近乎降临的情况下在十个标准年中统一了边缘星系的无冕之王,一个曾在伪神率领的军队向边缘星系进军的逆势下,抗衡了五十个标准年的军事家……

无数荣誉带来的近乎习惯一般的印象出现在外来者的脑海,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十多年过去,这位可怖的敌手,这位他自认为该用生死相抗的仇人,竟然会沦落到这般境地。法斯兰德应当死在战斗中;死在名为艾德蒙·唐代斯的复仇者手下;死在边缘星系中的一半人的意识之下——绝非如现在这般……该死的、像个可怜虫一样落到亚空间手上。

伯爵想过很多可能:第七军团的军团长或许在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变数过去,已经恢复到了过往的强盛,再一次地盘算着暗中推翻伪神对边缘星系的统治;又或许法斯兰德还在继续着那些有关基因和灵能相融合的实验,虽然手段过于粗暴原始,但在这个年代已经足够称得上“科学”;更坏的,无非是和之前一般地继续疯下去——而非是现在这般……一个可怜可悲的怪物。

在过去已久的仇恨之下,伯爵似乎隐约带了些解脱的意味:“来吧,法斯兰德,我们该做个了结了,就从现在开始——我会把一切干扰我们的因素抹去。”

最后的复仇,伯爵抬头看向人身蛇尾的怪物,看着和记忆中相去甚远的生父,有些感慨,但却怎么都表达不出来。

他吸了口气,举起锯肉刀指向他的生父。

刀刃上的血液顺着往下滴,淅淅沥沥地,像是那颗古老的边缘星系的行星上长年累月都不停歇的血红色的细雨,像是那颗类地行星的天空上的红巨星一般,带着些暗红的色彩。

出乎意料,伯爵选择展开属于永夜的领域,为了来一场公平的较量——至少这样一来,无论任何一方在战斗中死去,都会是一次公正的、具有尊严的死亡。他只是想要在代价到来前,完成最后的一次堂堂正正的战斗,即使是不择手段的复仇,也该让对手保持意识的清醒……任何死亡,都需要给予对手相对应的尊严,仅此而已。

伯爵已经能感受到即将到来的、大抵称得上算是恩赐一般的转化:将生命转化成单纯的物质;将智慧变成永恒的混沌;将灵能彻底坍缩成亚空间中的一个将会无限制生长的空洞的过程——已经离他越来越近。

仇恨似乎也在转化的过程中渐渐散去,剩下的只有对强敌的不熄战意,大抵如此吧。伯爵这样想着,看着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已经异变的生父,想着人生短短三十余年中前一半的、已经模糊的美好时光。他为了仇恨遗忘得太多,太多了,伯爵现如今已经记不清楚人生中前十余年的亲人的长相,更不记得过往他曾经在平静的星球中所发生的一切……唯一留下的不过是片刻的幻觉,当他开始回忆时,萦绕在他舌尖的,腥甜而柔软的感觉。

投身永夜道途的过程中,他失去了很多东西,多到直到如今,甚至连最初支撑他前行的仇恨似乎都快淡化了;但艾德蒙·唐代斯自认他收获的更多,他有了能改变那个黑暗未来的时机,也有了能完成复仇的可能——即使代价将会是……

伯爵抿着唇,忽然想到了艾德,那个似乎和失去记忆中的、年轻的自己很像的小伙子……不不不,那个缺少决断的小子注定会回家,到了那时,时间会淡忘一切。在忽然想到“家”这个词汇的时候,伯爵忽然嗅到了腥甜的、带着像是温和的木质香烧焦的气息,这让他想到古老典籍中记载的太阳照耀下的草地所散发的气味。

他意识到时间似乎过去了大约十分钟,但对方也一动不动,在永夜的领域中,似乎陷入了来自遗失记忆带来的幻觉中。这是个在战斗中致命的失误,但伯爵却没有动作,乘人之危,机不可失,本该如此……

该直截了当地把这位军团长在转瞬之间杀死,然后前往地心,去寻找完成他最后的一个使命。艾德蒙·唐代斯唾弃自己的心软,只是,莫名其妙地、他就想要和他血缘上的生父堂堂正正地较量。

埋藏在他体内的意志告诉他,艾德蒙·唐代斯不会输,缺少以所谓可笑的“爱”为借口的基督山不可能倒在复仇的终点之前。

决斗——古老年代的一种象征荣誉的战斗又在历史的洪流中重现,倒也有点命中注定的意味,就像过去复仇带来的血色再次重现在星际历三万两千年一般,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那一幕:同类相残、同族相食。来自所有生物生来就有的,为了生存而毫无顾忌地犯下人类道德上的恶行的行为再次重现。文明成为拖累,道德成为枷锁……

冥冥之中,他似乎能通过灵能视野窥见天际上的、半掉不掉的最后一张卡牌——印着众人身前,被钉在破碎星舰船头桅杆上的头戴荆棘王冠的崇高者,以及桅杆之后的,正拖着沾染血迹的锯肉刀的,看不清面容的高瘦男子。在卡牌的空白处,正用着几千年前的、尚未改版的星际通用语写成的一行小字:

唯有罪恶永存。

伯爵低笑了声,看向逐渐脱离亚空间影响的法斯兰德,或许这也不过是回光返照,但足够了,至少现在,他的仇敌将会有全盛时期的实力,能满足一场体面的决战。

【你看到了你的子嗣,他现在已经被永夜吞没了一半。而现在,他为了像你证明一些东西,放任了永夜的降临。】

【你感到无力,无力挽回,无力阻止……】

【霎时,就像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一般,你在永夜的领域中突然获得了短暂的凝聚,混乱的思绪为之一振——就如同当初面对亚空间的你自己。】

【“法斯兰德·瑟克斯,如果你还记得你的姓氏,尚且了解它所给予的、蕴含了命运的含义,你就该在现在,这个最合适的时机做出选择。”一道极熟悉的声音再次出现,像是过去数十年不见的老友,又或者该是多年未现的、当初被你刺伤的恶魔。】

【那道声音又一次地出现,带着蛊惑的色彩,甚至都不屑于隐藏他的目的。】

【是了,你眨眨眼,在混乱的记忆中匆忙翻了下,想起了这个恶魔最初的目的,他从未隐瞒的目的——欺骗与死亡。】

【你身侧的黑色细线有些萎靡,这大抵算是永夜的影响。你对此感到隐隐的可惜,如果你的孩子再强大些,或许现在你就已经连运用灵能都做不到了。】

【在渐渐远离了亚空间为你亲手搭建的乐园后,你感到过往被亚空间替你压制的、据你的好友兼长辈亚空间所描述的充满诅咒的预知能力再次重现。】

【但这一次,在这一次没有亚空间好友的帮助下,你仅仅看到了唯一的可能:你将死于亲近之人手中,而对你即将实施恶行的狂徒亦将死在你逝去的第十个标准时内——如果你尚未记错,这大抵是时空的旅客降临的第五天又第十个小时。】

【到了那时,亡者复生,生者化为亡者代行世间的躯壳,唯有罪恶尚存。你听见一道声音这样说着,你也清楚,那是你又一次身临其境的预言。】

【你又一次地嗅见了无尽的血腥气味,如果你尚未记错,那应该是被你亲手杀死的残次品们的血肉,被你亲口咽下的味道。但那又是为了什么?你在此前被亚空间压制的记忆中翻找,却又在即将行动的那一刻愣住了,你放下了抵着因为记忆涌现而像是快要撕裂的额头的手。】

【你不可能记错,你本就知道,你是为了在一场无望的战斗中战胜强敌,为了在一个精明至极的商人手下完成欺瞒的壮举。】

【就像你离去的弟弟对你评价的那样:“你不过是把所有人当筹码。”】

【的确如此,这本就是事实。或许在过去那个遥远的雨夜,在那个正飘着血雨的星球上,在你抱着刚刚诞生的弟弟离开繁育中心的时候,你就开始有了个模糊的目的,因为在那个时间点上,你就开始和那个拥有着和你相似天赋的白昼之主一般,能渐渐感知到“整体”的概念。】

【或许那是一个雨夜,也许是个灰暗的白天,你记不得了,但在遥远的童年记忆中,你仅仅只能回忆起那片笼罩着半数星球天际的红日,以及另一侧的,伸手难见的黑夜,还有你所在的昼与夜的交界处总是下着的,血红色的雨水。】

【在一本古老年代的誊抄下来的破旧笔记中,你勉强能够知道这种现象叫做潮汐锁定。你所在的恒星系是个红矮星系,恒星散发出的光和热和传说中的太阳这一类黄矮星的相比显得极其微弱,虽然现如今人类已经经过了基因改造,但这也仅仅限于能适应宜居带的类地行星。红矮星散发的热很弱,以至于它的宜居带距离恒星很近,从而让其如同月球一般,始终都有不变的一面朝向红矮星。】

【永昼在这颗星球朝向红矮星的炽热一半,永夜在另一半的极寒之地,而在这颗星球上,你居住在昼与夜的交界处。你想着这种现象的原理,渐渐有了些亵渎的念头。你想,或许亚空间中的某些大肆宣扬其存在的生物可能缺少影响整个宇宙最本质原理的力量,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在这颗与世隔绝的星球上的,被视为神灵的存在有可能被杀死?你愣了一下,微微眯了眯眼,它们必然会被杀死,也许,他仅仅只需要一个契机。】

【可能是因为这颗星球较为罕见的景观,白昼和永夜似乎都很青睐你,你在睡梦中总能交替地看见一颗极不稳定的恒星,以及一个似乎死去多时的、穿着黑色铠甲的人。】

【站在昼与夜的交界处,你呆呆地看着正飘着血雨的天空,仍由那些血雨沿着你的口鼻侵入,在呼吸道内逐渐异变成尚在蠕动的活物。你吃力地呼吸着,肺像是一台破旧的风箱一般地嘶哑地运转,你逐渐感到死亡的迫近。】

【也就在那一刻,你再一次捕获到了出生时的幻象,你又一次地看到了像是基因记忆般深植于你的脑海中的景象。】

【你看到了,你有幸提前窥见命运的剪影:】

【一个个被命运黑线牵引着的人被拖入未来变得更加贪婪的亚空间;一个个尚且闪烁着理智之蓝光的灵魂被血色浸染,沦为疯狂的俘虏;一个个勉强在亚空间影响下的,已经彼此失联的、尚且还在推行道德的边缘星系内的政体在亚空间降临的一瞬之间被罪恶的暴行吞没,只能像是死去的蛇类一般地,麻木地借助尚未完全失去活性的运转机构延缓消亡。】

【而在边缘星系的另一侧,在命运的剪影之下,理智之蓝光却逐渐凝结,就像星云累积一样,那颗由理智之蓝构成的巨大星体即将聚变。】

【边缘星系,只有边缘星系,你看见那来自边缘星系的人们身上延伸出的命运黑线汇聚成混乱的一团,轰的一声,在亚空间内不复存在。】

【就在这时,你听见了你弟弟的哭声,那个你刚刚接回来的、被你放在庇护所的血脉亲人。你清楚地记得,你现在距离你的弟弟大约有一公里远,即使在安静的环境中能勉强听见,但现在是暴雨天。】

【那道声音渐渐减弱,随之而来的是愈发增多的哭喊声,苍老的,稚嫩的,强健的,孱弱的……无数人绝望的哭喊混作一团,像是颗即将爆炸的火药,挤入了你的脑海。】

【你吃力地呼吸着,竭尽全力地聆听着,是濒死前的幻觉,亦或者算是命运对你提前的恩赐,你到底是窥见了边缘星系未来的冰山一角,那个数万万个千年之后的结局中的,堪称最好的一个。但即使在这个结局中,你仍旧感应到了有近八成的人在亚空间迫近时丧命。】

【命运是个冷漠的商人,它提前向你展示的一切都已经在暗中标注好的价码,等待着未来你足以支付全部的、加倍的代价的那一天。】

【此后你开始试图联合整个边缘星系,并开始为亚空间降临做个准备。】

【或许你生存在物质的领地才是个更好的选择,就如同你成年时,亚空间的命运长河对你的评价:“物质道途上的踽踽独行之人,命运视野中的无魂者,边缘星系的无冕之王,汝需知晓,代价无可逃脱。”】

【这就在你成年的那一刻起,你的预知能力让你能身临其境地感知到边缘星系的全部未来,有时你听见人群的谈话声,但又在这时候,紧接着了一声剧烈的爆炸;有时你明明看到的是你的舰船,却在下一刻有看见了布满整个视野的亵渎的血肉造物……你深知终有一天,等到你开始为幻觉感到习以为常,等到你的思维有了些对分辨现实的懈怠,你将会陷入无尽的疯狂,至死方休。】

【可这也意味着机会,你看着边缘星系外围逐渐削弱的屏障,思考着是否能像先知那般愚弄命运。】

【你到底不愿意成为命运的傀儡,你在二十岁的时候开始了你的计划,你打算用你这个命定的载体当做诱饵——去完成一次愚弄命运的壮举。】

【亲人、同伴、思想、道德……凡是你所拥有的,边缘星系所拥有的,全都被当做筹码投入了一场豪赌之中。】

【既然你本该是承载亚空间灵能的载体,为什么不干脆连边缘星系所有人的灵能污染一同承载呢?届时,你将深入疯狂的泥沼,而边缘星系,也将迎来一次足够翻盘的机会。】

【和那个实验体不同,你太缺乏时间了,边缘星系的现状也不允许再拖延了,你开始接受你脑海中时不时念叨着的声音。】

【如此这般,从清醒到彻底的疯狂,直到现在,你用你那刚刚解脱不久的,尚且有些晕眩的大脑大概回忆了下此后发生的种种。】

【你的亲人因为你的逼迫投靠了亚空间内的一个存在;你的子嗣们因为你企图改造灵能的实验近乎全灭,此时,那些死去的小家伙们正黏在你的身侧——还有一个正向你举起屠刀的小儿子。】

法斯兰德迟钝地抬眼,看着眼前这个他压根记不起编号的实验个体,说道:“我的时间不多,速战速决。”

祂的声音从细微到强盛;从像是梦呓一般的语调逐渐变得清醒。先前笼罩着法斯兰德的鳞片被祂轻轻抖落,重新幻化成人的模样。

优雅的剑客抽出了已经锈蚀的细剑。

沉默的狂徒举起了滴着血滴的锯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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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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