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大人物像是瞬移一般离开了,兰斯松了口气,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不合时宜的困惑:贵族会用如此朴实无华的手段吗?
对比兰斯,显然没有时间给艾德浪费,他领头,带着奥格从居民区低空掠过,跳跃穿行在这片高低错乱的建筑群中:“是【异种】的孑遗。”
奥格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视线在下方某处停了一瞬——那里有一团暗影蜷在管道夹角里,像是个人,又不像。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保持半个身位的距离,只是手垂在身侧。他只是在艾德侧后方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视线扫过下方飞速掠过的屋顶。
艾德落在一根横跨两栋楼之间的管道上。那管道微微晃了一下,锈蚀的接口处缠着的布条在震动中飘了飘。他单膝点地,低头看了一眼下方,银白色的面具早已被扣上了他的脸——那是象征边缘星系的篡逆者梅洛的面具,在暗淡稳定的白光下显得格外夺目。
“到了,就在附近。”艾德改用猎人的手势暗示,“我看见了一群……杂种。”
艾德的眼睛比平日里睁得更大了些,他略微躬身,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他的眼睛似乎变得更加黯淡了。
他看见了什么……一群像是连续几代近亲繁殖的人类,一群五官随机排布在脸上的人,一群头颅大小差异高达四倍的生物——他们嬉笑着,尖叫着,进行着原始的□□。
他低下头,轻轻吸了口气,却闻到一种发酵了的**物的气味。他细细看去,却发现它们身处一个垃圾场中:一个堆满了废品的食品回收厂。
从广义上说,只要是碳基生物,都可以为人体提供必要的营养。现如今的宇宙,人工合成淀粉已经是再廉价不过的东西,一颗用以合成淀粉的工业星球生产的食物也足够近一个星域的人口食用——那么,这种将各类死去的生物的尸体转化成某种可以使用的淀粉方块状的工厂,它如此低效运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艾德看向奥格。他忽然打了个手势:“贵族特供的东西?”
奥格摇了摇头:“贵族瞧不上它,但总有人渴望享受稀有的东西。”
他用手势叙述时,视线落向下方。正好看见一个畸形儿被捞起——那人的头歪着,嘴张着,但没有声音。奥格的目光在那一瞬有些发散,像是在刻意地遗忘什么。他没有出声,只是喉结动了一下。
底下嬉笑着的人忽然安静了下来,之后则是被一个个捞起,抛向工厂的传送带。艾德听见细微的哭声,像是底下的人们发出的,一种类似身体极度孱弱的婴儿的哭声。
像是是婴儿的哭声。他反应过来。只是发出这哭声的人,没有一个看起来小于十五岁。
接着就是细微地硬物被碾碎的声响。
他不理解这样低效的手段是为了什么:一种恶魔的趣味?一种恶毒的仪式?一种故意而为的献祭?一阵风从垃圾场的方向吹过来。艾德没有吸气,但那气味还是渗进来一丝——甜腻的、腐烂的、又带着某种工业原料的刺鼻。他只让那一丝气味留在鼻腔边缘,然后屏住了呼吸。艾德紧皱着眉,他的手死死攥住别再腰侧的黑色长剑,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
他挥了挥手,示意奥格跟着他。他轻轻越过高墙,走入一条潮湿的管道。艾德没有吸入这里的空气,他有一种预感,如果他放开嗅觉,或许他会闻见一种恶心的、极度反人类的气味。
一个疑惑挥之不去,他不明白这些畸形儿,或者说畸形青年们,为什么会在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情况下,如此明显地被人用了某种手段屏蔽了他们那些天生畸形带来的痛苦?这些人有什么价值被某些人用这样浪费的手段延续生命?
他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工厂还在运转。传送带还在动,捞起的臂杆还在起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晨光已经爬过了垃圾场的围墙,把那些锈蚀的金属染成一种暧昧的金色——看起来甚至不像垃圾场了,像什么古老的工业遗址,供人参观的那种。
艾德转过头,继续走。管道在前面分岔,奥格无声地跟上,依旧保持半个身位的距离。他们没有说话。猎人的手语在这种地方太显眼。
但那个问题还在。
为什么?
低效的农耕,低效的手工,低效得让人发笑的生产方式。但那是因为没有条件——没有机器,没有能源,没有技术。低效是不得已的。
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低效是故意的。
他在管道尽头停下来。前面是一道锈蚀的铁梯,通向另一层。他不急着上去,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身侧的剑柄上,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用力过度的酸胀。
那些畸形儿的脸还在他眼前。不——他们甚至不能算有“脸”。五官随机排布,头颅大小相差四倍,那是几代近亲繁殖才能堆出来的形态。在基因筛选普及了三百年的时代,这样的生物本来不应该存在。
但他们存在。不仅存在,还活着。活到被捞起,活到被碾碎。活到有人为他们付了“活着”的代价。
艾德皱起眉。
他想起兰斯的话:“舍弃他们的代价高于他们自身创造的代价。”
那是另一种说法——让畸形儿活下来,是因为杀死他们比养着他们更贵。但那些人被捞起的时候,他没有看见他们在“创造”任何东西。他们没有在工作,没有在生产,只是在垃圾场里嬉笑、尖叫、□□。像一群被放养的……什么?
这些人产出什么?他想起那个回收厂的成品——某种利用生物合成技术生成的食物方块。那种用死去的生物的尸体转化的可供食用的生物方块。
贵族瞧不上它。奥格说的。但总有人渴望享受稀有的东西。
稀有的东西。艾德的手在剑柄上停住了——什么是稀有的?
在这个时代,几乎没有什么是真正稀有的。人工合成淀粉喂饱星域,机器替代人力,基因筛选剔除缺陷……一切都可以被制造,被复制,被无限供应。
除了一个东西。
低效。
艾德的呼吸停了一瞬。在物质极大充裕的时代,最稀缺的不是资源,不是能源,不是时间。是低效本身。因为高效太容易了。一个工业星球就能解决食物,一台机器就能完成生产,一次筛选就能消除缺陷。高效是常态,是底线,是不需要思考的选择。
所以,当你有足够的资本,你想要的反而是那些本可以被消除、却被保留下来的东西。你想要手工缝制的衣服,即使机器缝得更整齐。你想要自然生育的孩子,即使筛选过的更完美。你想要……那些本不该活着的人,活着。
因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奢侈到需要有人为他们付十几年的成本,只为了最后那一刻。
那一刻。
艾德忽然想起那些人被捞起时的样子。他们没有挣扎,没有逃跑,甚至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安静下来,然后被抛上传送带。
像被养熟的牲畜。
不,牲畜会挣扎。牲畜有生存的本能。那些人没有。因为他们从出生起就知道——他们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刻。他们的畸形不是缺陷。是工艺。他们的痛苦不是副作用。是配方。他们的死不是终点。是消费的那一刻。
消费的不是他们的身体。身体太便宜了,碾碎了也只是淀粉。消费的是他们活过的那些年。是那些年里的每一口呼吸,每一顿喂养,每一次被屏蔽的痛苦。是那个漫长的、昂贵的、毫无效率的过程本身。
艾德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剑柄上。他想起了刚才那股气味——甜腻的、腐烂的、带着工业原料的刺鼻。他只让那一丝留在鼻腔边缘,没有吸进去。
在这个时代,这不该被称为**物的气味,而是奢侈的气味。
他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剑柄上。管道里很安静。远处那工厂的运转声还在,但被几道墙隔住,变成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你在想什么。”艾德没有回头。奥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但不再是暗语,这里不需要了。
“我在想那些人的死。”
“哪种死。”
艾德顿了一下:“被碾碎的那种。不是被捞起的那一刻。是之前。”
“首都星域以奢靡为荣。”奥格说,他的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静。
艾德没说话。奥格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管道外面那片被光照亮的屋顶。
“你不觉得,”艾德说,“他们活着,比死了更——更不应该是吧。”
“我以前也这么想。”
“现在呢。”
“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艾德等他往下说。
“你有没有想过,”奥格说,“如果他们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艾德皱眉。
“不是他们什么都没有了。是我们什么都没有了。他们活着,我们才能看见这些。他们死了,我们就只能看见尸体。尸体不会告诉你他们是怎么活的。”
艾德沉默。他想起那些畸形儿的脸。想起他们在垃圾场里嬉笑、尖叫、□□的样子。想起他们被捞起时安静下来的那一瞬。
那些都是“活着”的一部分。如果他们死了——
“所以你就这么看着。”艾德说。
奥格没有回答。
艾德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然后他动了。不是转身离开。是往下。他落在那片垃圾场边缘的时候,那群畸形儿还没有发现他。他们还在嬉笑,还在尖叫,还在进行那些艾德不愿细看的动作。
他没有拔剑。他走向最近的一个——那东西蹲在一堆废料旁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往嘴里塞。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五官错乱地挤在一起,两只眼睛一只朝前一只朝外,嘴里还在咀嚼。
它看着艾德。没有恐惧,没有警惕,甚至没有好奇。只是看着。艾德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们没有挣扎了。不是被驯服。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不知道自己会被送到哪里,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他们只是存在着,像植物,像石头,像这个垃圾场里其他不会动的东西。
他蹲下来。那东西还在看他,嘴里还在嚼。
“你知道你在吃什么吗。”艾德问。
那东西没有回答。它只是把手里剩下的东西又往嘴里塞了一点。
艾德低头看了一眼它手里的东西——一块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食物方块。他们吃的是自己同类的尸体。
艾德站起来,他的手按上剑柄。他没有回头看奥格。但他知道奥格在看他。那道目光落在背上。
第一个。剑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到淹没在垃圾场的嘈杂里。那东西甚至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它的头落下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嚼。
没有血溅到他的身上。剑很快,伤口在撕裂的一瞬间甚至让血液没来得及喷涌。
他走向第二个。第二个在□□,压在一个比他更小的东西身上。艾德没有等它结束。第三个在笑。笑得像婴儿。第四个在哭。第五个在吃。第六个在发呆。
第七个、第八个……
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垃圾场里已经没有站着的东西了。地上横着那些——他数不清。他不去数。剑身上没有血。但他的手在抖。
他转过身。奥格还站在原地,站在他落下来的那个位置。他没有靠近,没有离开,只是看着。
但奥格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过了很久,奥格开口:“你让我意外。”
艾德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意外他杀了?意外他杀得这么干净?意外他居然动手了?他没问。他只是把剑收回鞘里。
“继续走。”艾德补充道。
奥格看了他一眼,然后动了。不是往垃圾场外面走,是往里面——往那些管道的更深处。
“那边。”奥格指了指。
他们穿过垃圾场,穿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穿过传送带下方那道锈蚀的铁门。铁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管道,窄到只能一个人通过。他们的位置也变了,奥格在前面,艾德跟在后面。
管道越来越窄。越来越暗。空气里那股甜腻腐烂的气味越来越浓。管道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空间。不大,像一个被废弃的控制室。墙上挂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设备,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
但让艾德停住的不是这些,是墙上的东西。
——涂鸦。不是随便画的。是有规律的、重复的、某种——某种他看不懂但能感觉到意义的东西。线条扭曲成不自然的弧度,颜色用的是某种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涸发黑,但还能看出当初涂抹的痕迹。
艾德走近一步。那是一个图案。或者说,一个符号。某种像眼睛又不是眼睛的东西,周围一圈扭曲的线条,像光晕,又像触手。他见过类似的符号。在猎人公会的说明书里。
一种指向某个畸形信仰的献祭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