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的孩子咒灵操使(三)

夏油杰的心情很糟糕。

不是任何人都能在死亡过后能够拥有重返十六岁的机会,但他恰好就是那个被上天愚弄的幸运儿。

在抱怨完“你好歹说点诅咒之类的话”以后,夏油杰一转眼就回到了那个阳光灿烂,但却又独属于他那嘈杂又苦闷的夏天。

重活一世——在确定没有术式或者诅咒的痕迹以后——夏油杰的心情也远远谈不上喜悦。

他并不想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硝子,看似温和柔软却藏着锐利的锋芒的家入硝子。五条悟,青春的、少年意气的、彼时还以他的善恶作为指针的五条悟。

这些都是属于夏油杰这个时间线上的联系,他从来都不需要去费力争夺,只需要留在咒术高专,他们的情感就会在三人之间自然地流淌……爱、羁绊,还有如同砂糖一般甜蜜的关心。

可即便如此,夏油杰的心一刻也没有觉得安宁。

反而呢,“要杀光所有的猴子”、“创造一个咒术师的乐园”这种念头一不留神就会在脑海里纷至沓来。在他被伙伴簇拥的时候,在他被老师夸赞的时候,在他收到委托人感激的时候。

那些让年少的咒灵操使产生意义感和信念感的东西,无一例外都令现在的夏油杰产生烦闷和空虚。

十年后的他当然会比十年前的他做得更好。

他会救下因为【窗】误判等级而在任务中死去的灰原雄,他可以打败当初让他们吃尽苦头的伏黑甚尔,他也能够确保天内理子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过上俗世定义的美好生活。

……然后呢?

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看似好像一切缺憾都被弥补了,但实际上只是用纸糊上了漏洞。

他能救灰原雄一次,但谁又能保证命运没有第二次、第三次?他能帮助的是眼前的天内理子、枷场姐妹,可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又有无数个未曾等来转机美美子和菜菜子……

夏油杰希望改变的从来不是局部,他想要改变的是整个咒术界的现状。

也许其他人会认为他已经做得足够了,就像将沙滩上的小鱼扔回水里,这不能改变接下来依旧会有鱼被冲上沙滩的事实。但“这条小鱼在乎”、“这条小鱼也在乎”……

可咒灵操使却总不满足,做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呢?他无法只去关注那些已经得救的小鱼,而不关注那拍打鱼的海浪,因为夏油杰从一开始同样身处水中。

果然,还是要行动。

和五条悟留在咒术高专教书育人,只是浪费时间罢了。这条未曾走过的道路,即便重来一次,夏油杰甚至都未考虑过一刻。

忙到每天只睡三个小时,一届只培养出两三个学生,然后——就被这个从根子上就烂掉的世界拿过去送死。

【果然,还是要行动。】

平静的生活照旧,时间流逝,每一天都大同小异:接取任务、祓除咒灵、吸收咒灵、提交文书……

在重生后的第四天,夏油杰最终还是动手了。

他在放假的那天下午,只身前往了一个小山庄,带回了一对年幼的姐妹,姑且放在一个安稳的地方安置。这一回,由于他比上一世早来一年,双胞胎的健康状况比起先更加容易调养,至于那些虐待幼童的村民们——

不是说过了吗?十年后的他,当然会比十年前的他做、得、更、好。

那种地方非常排外,平时少有外人到访,不然也不会酝酿出这种可憎又封闭的偏见,想必要过上很长一段时间,才会有人发现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吧。

到此为止,还有一件事情没做。

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再一次杀死他的父亲吧。

*

“小杰,下次不要一声不吭地从身后绕过来。会出意外的,知道吗?”

直到夏油杰因为缺氧感受到灵魂出窍眼前发黑,弥彦这才如梦初醒地撒开了扼住他脖颈的手。

虽然这么说会让他觉得自己像是那种喜欢强调“我被坦克压过,你压过吗?”的中年男人,但弥彦的体内好像确实存在着长期习武后的那种条件反射。

他的力气大得出奇,反应也很敏捷,坐在沙发上的时候,甚至不用回头就能把手里的易拉罐扔到厨房旁边的垃圾桶里——

自己以前究竟是做什么的?

失忆过后的弥彦已经无从得知了,但是从这些细枝末节看,他有着一副完全能保护家人的好身体。只是在这之前,需要叮嘱孩子在下次接近他视野死角的时候,多少得弄出点动静。

“痛吗?”

弥彦蹲下来仔细检查着夏油杰脖子上的伤势,白皙的脖子上出现了暗红色的大面积掌印,“软组织挫伤了,可能喉管会水肿……不过气道没有受阻,来,睁开眼睛,让我看看你的眼结膜有没有出血。”

他的脸凑了过来,掰开他的眼皮,开始检查他的瞳仁是否对光源有反应。夏油杰就这样任由他的父亲摆弄,就像是宠物医院里被医生搓圆揉扁的猫咪,可他到底不认为这举动有任何冒犯。

被自己的父亲关心地捏来捏去本来就是正常事。但是弥彦有这种本事吗?无论是刚才的擒拿还是现在的医疗知识……他上辈子杀掉父亲的时候,有遇到过这样的滑铁卢吗?

想必是没有的,否则他的记忆里绝对不会对此毫无感想……要知道,就连伏黑甚尔都没让他如此印象深刻。夏油杰对此感到了迷茫。

二十多年以来,他对父母的认知就只有‘普通人’这个标签而已。

但好像在今日,他触碰到了一个未曾了解的秘密。

*

在观察到夏油杰的瞳孔收缩以后,弥彦松了一口气——这孩子的脑袋没有因为缺氧受到不可逆的损伤,否则这就是他的罪过了。

明明他在接下任务的时候还在发誓要好好对待他,转头就给人家掐了个七荤八素,这算什么事啊?

想到此处,他伸手将夏油杰从地上带了起来,小心翼翼的语调中透着几分局促和心虚:“总之,一切都是爸爸不好。我开车带你去医院吧?”

“不用。”

“对自己的身体这么疏忽,这怎么能行?”

“可父亲刚刚不是已经检查过了吗。”

夏油杰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咒术师的□□是经过咒力强化过的,就算他自己没有掌握反转术式,也没有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就要去医院。

但弥彦又是哪里来的力气,可以胜过一个精于体术的咒术师呢?

他的父亲从没有习武和服役的履历,这一点他作为儿子比谁都清楚。话说回来,他父亲又不是小说里的都市特种兵王,就算是货真价实的军人和警察也没有赤手空拳就战胜他的道理,哪怕他在当时确实有些大意。

而弥彦已经习惯夏油杰这种时不时的沉默了。

他权当这孩子许久不见,和他的感情已然生疏了,再加上他毕竟是一个会让成绩优异的孩子去读高专、刚才还把想进厨房帮忙的孩子掐到窒息的混账父亲。

数罪并罚,孩子不想搭理他也非常情有可原。

不过就算如此,他也不能坐视夏油杰对自己的健康如此粗心大意:“这样是不行的,你想,爸爸不是什么专业人士,对吗?刚才只是判断了有没有大问题,可是人体的结构很难说。小杰是爸爸的宝贝,要是留下任何一点隐形的损伤,爸爸都会很担心的。”

……什么嘛。

这种哄幼儿园孩子般的语气。

夏油杰在心底稍稍笑话了一下现在的弥彦,可实际上,他依旧装作懂事体贴地说道:“可是父亲,到了医院以后,我们又该如何解释呢?”

“嗯?”

“未成年人因为颈部扼伤被家长带着前往深夜急诊,医生是有义务向警方进行报告的……到时候该如何解释呢?父亲大人,我需要为您说谎吗?”

弥彦顿时怔了一下——仔细想,他的常识当中确实好像有这条法律。

那么事态就变得很糟糕了,如果被判定为伤害罪或者虐待罪,那么家长绝对会被剥夺监护权,大概率会面临高额罚金或者牢狱之灾……如果夏油杰愿意为他遮掩的话,情况会好得多,毕竟子女的谅解书也在法律酌情量刑的范围内。

但是撒谎?他作为父亲可不能要求夏油杰撒谎;可不这样做就要去坐牢了。这是个两难的问题,如果弥彦教育夏油杰诚实,那么他就不能继续留在夏油杰的身边,如果弥彦留在夏油杰身边,那么他就没有立场再教育夏油杰长成正直的人。

虽然夏油杰本来就很正直、很体谅家长了。

医院绝对是要去的。

就在弥彦思考能不能每到周末就越狱出来为孩子送饭或者准备便当的时候,夏油杰开口了:

“所以还是明天清早再去吧?这个时候实在是太晚了。想来凌晨去和一大早就去没什么两样。”

弥彦迟疑地点了点头——

“我饿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想吃爸爸做的饭。”

*

弥彦为今晚准备的餐食早就被打翻了一地。

他收拾地板的时候,夏油杰也弯腰来捡地面上散落的碎瓷器。

“小心一点,别划到了手。”

父亲从头到尾都在说这种关心人的话。

很温柔。

可能正是因为身处这样的环境,才能使夏油杰成长为周到妥帖的品格。所以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他有时候会觉得其实这样的父亲很冷漠?

重生的咒灵操使产生这样的感想。

上一世对于家庭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杀死父亲的九年以来,他努力不让自己对保护猴子的那段时光产生任何怀念。于是渐渐的,父亲的身影在他的回忆中就变得单薄了,现在回到他儿时的住所,夏油杰甚至生出一种“他们其实很陌生”的奇异感。

说到底也可能只是两个享用着同样血缘的陌生人。

既然这么关心我,为什么连儿子和常人迥异的特别之处都没有注意到?既然那么关心我,就连为我坐牢也不惜要去医院,那为什么常年不归家呢?既然如此关心我,为什么看不到我的苦恼、我的烦闷、我的困惑……为什么?

父亲的职责难道不是为了保护孩子,引导孩子吗?那为什么在那个苦夏之中,被困住的只有我?

夏油杰的内心在以往的人生中,从来没有生出这种埋怨。

他对自己和他人的差距有着清楚的认知。

父母应当是依靠他的存在。

但再次见到弥彦以后……父亲没有他想象的那般无能。

于是他开始好奇这个男人的动机、他的内心世界,以及他引颈受戮时心中所想。

*

“打扫完成了。”

“哦!辛苦了。本来该让你休息的,结果还拜托你做帮忙,真是难为情。”

弥彦在热气腾腾的面锅如此感叹道:“可惜今天准备的东西都泡汤了。不过好在隔壁灰原太太给的伴手礼荞麦面还没有用完,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来着。但今天淋了这么多雨,果然还是得吃热气腾腾的汤面吧。”

男人很健谈。

想来也是,在家中缺乏另外一个人作为调和剂的情况下,想要和青春期的孩子聊天,如果不主动抛出各式各样的话题,恐怕这间房子这辈子都不会热闹起来了。

换做之前,夏油杰是决计不会让这种话落在地上的。日本人天生就容易对突然安静下来的对话感到惶恐,他没有这样的感受,但时常不得不顾及弱者的心情。

只不过在今天,他的心中徜徉着各式各样的古怪情绪,确实没有勤恳接话的兴致。

好在弥彦也不觉得尴尬,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当时我打开门看到你的时候,心里就想:这是我的儿子吗?好失魂落魄啊!”

“这算奚落?”

这算得上今日的对话中难得的幽默了,弥彦为此忍俊不禁:“不,我在想,虽然并没有在彼此身边,我们果然还是处于同一片天空底下……我们那时候站在雨中被打湿的心情,恐怕非常相同。”

夏油杰又沉默了一会儿。

在弥彦准备汤碗的时候,他走了过去。

“我来帮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我的孩子咒灵操使(三)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反派之父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