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听闻你在廊州城说书已有四年之久,这廊州城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容与不紧不慢地拿起茶壶给张生倒了满满一杯凉茶,耐心询问:“廊州城是如何招惹上这狐妖?”

张生一口饮尽杯中的凉茶,他语重心长道:“那是一段不堪的过往,三年前廊州城和附近州县都面临了一场灾难,整整半年都没有降雨,州府命人绑了童男童女丢进五十里外的下棠河,说是要献祭于河神。”

他顿了顿,喉间似有哽咽:“一连献祭了十男十女,河神依旧没有降雨,就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怪事又发生了,有一只通体雪白的三尾狐出现在廊州城的城墙下,它头上有金莲印记,能作人言。如此怪异的事情发生,城中百姓惊恐不已,妖族覆灭已有几百年,从哪儿冒出来一只狐妖,恐是恶妖食人心。”

江负雪想起自己调查出的事情和狐妖的来历,轻声道:“她分明在湘山受过菩萨福荫,修行百年也是一心向善,为何谣传她食人心,难道凡是妖族就要饱受异样眼光和批判吗?”

“………”容与听不明白师姐此话到底是何意,一只妖怎么可能会一心向善?

张生闻言目光里多了些怜悯和忧愁,他不是不知道这狐妖的来历和善举,只是人间对妖族成见颇深,再加上人性本就是欺软怕硬,一代妖君覆灭,六界内自然是妖族最低贱,人人都能踩一脚,唾一口脏水。

“姑娘所言不错,那狐妖确实并无恶行,但世人的思想早已被固化,他们理所应当地认为众妖皆恶,凡是妖族、天命必诛之。这就是暨督山捉妖师来此的缘由,暨督山季家一族是远近闻名的捉妖天师世家,他们族中每五年都会有一批聪明精干的后辈成为捉妖师,捉妖师的功绩无非就是处决各类妖族和邪祟上身的人,只要这妖杀得人越多,捉妖师的名气便越大,就像你们苍梧山的桂冷仙尊——云浮玉。”

张生说到兴起时,连手边的茶都忘了喝,“桂冷仙尊当年在仙妖大战中一击杀死了身为众妖之首的妖君萧恨水,这也是他一战成名的缘由……”

“云浮玉并不是一招就杀死了萧恨水。”

一道清冷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打断了张生的话,张生还以为是身旁的苍梧山弟子,想也不想就反驳了他的话,“怎么可能?云浮玉招招致命,杀意极重,若非如此,萧恨水怎么可能会死呢?”

“是吗?”

云浮玉唇边扯出一抹讥笑,那双覆上一层寒冰的眼眸盯着眼前的男子看了片刻,“云浮玉他可没有这么大的能耐,可以一击毙命一代妖君,若不是彼时的萧恨水早已精疲力尽,恐怕无人能杀得了他。”

张生皱眉道:“你这小子怎么知道云浮玉他不行……”

“因为我就是云浮玉。”

短短八个字就像是白日里劈下来的惊雷,张生不可置信地抬头看见了端坐在对面的白衣仙人,他就是云浮玉?!

眼前的人一袭白衣不沾分毫灰尘,竹簪入发挽起青丝,面容凉薄偏又生了一双勾人的丹凤眼,素白如瓷的腕上坠着细条玉镯,青色玉镯上有一抹血红,倒是别致。

“你……你是云浮玉?!”

张生诧异地险些从凳子上跌下来,他还以为传闻中一击毙命妖君萧恨水的仙人会是身材魁梧的壮汉,没想到竟是一位衣诀飘飘的仙人。

这样貌……

这身段……

这周身浑然天成的冷淡和孤僻,让人一眼就留下极深的印象,这压迫感跟苍梧山掌门如出一辙,不愧是掌门首徒。

张生安静了片刻,艰涩开口:“阁下真的是千年前亲手斩杀妖君萧恨水的苍梧山桂冷仙尊吗?当年你与其他十二位仙人合力开启思过崖的阵法,十三道金印彻底封住了众妖,每一只妖都变成一株花草,百年大妖则是打回原形,整个无咎深渊遍地尸骸,都是拜诸位所赐。”

什么叫拜诸位所赐?

江负雪越听这话越觉得别扭,这话听上去不像是夸赞,倒像是阴阳怪气,她轻敲了敲桌子,眼神示意张生不要多嘴,委婉提醒道:“张公子对城中狐妖一事究竟了解多少?”

张生这才想起正事,他连忙赔笑道:“我一直仰慕桂冷仙尊的盛名,今日得见难免心生憧憬,一时间多说了些,还望仙尊见谅。”

“无妨。”

云浮玉面上仍瞧不出情绪,他听到张生方才提及的捉妖师一事,隐隐约约猜到了事情的几分原委,“倘若捉妖师杀死的妖物越强大,捉妖师的威望和名声便更响亮,那么这只百年狐妖就是极好的机会,一个扬名天下的机会。”

张生心底一惊,桂冷仙尊当真是不同常人,他竟然能一语道破其中的关键和暗示,此事既然已经捅破,那就顾不上什么面子和虚名了。

他心一横,索性起身朝着云浮玉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连磕三个头,“恳请桂冷仙尊救救暨督山的全部捉妖师——”

“………”

云浮玉端着茶杯的手并未停顿,他兀自喝完一杯凉茶才示意容与将人扶起来。

容与自然是听云浮玉的话,他连忙搀起张生的胳膊,轻声道:“你这是何苦呢,有什么隐情说出来便是,只要有我们苍梧山的弟子在,定会替你们解决麻烦。”

江负雪也附和一句:“是啊,张公子有何苦楚尽管说,只要你说实话,助我们找出幕后黑手,暨督山的危机自然就不存在了。”

颤巍巍坐在凳子上的张生咬了咬牙,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从袖兜里掏出一个边缘被磨毛的荷包,荷包里是一张皱皱巴巴的宣纸,纸上的丹青早已被时光磨损的不成样子,墨迹也只剩下模糊的一个女子画像。

张生咬紧牙关,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这是你们口中的百年狐妖,她叫清微。”

清微?

日暮春山绿,我心清且微。

云浮玉转玩玉扇的手一顿,这名字倒是个好兆头,可惜了好好的一个姑娘,拥有百年修为又得了湘山的福荫,落得如此下场,难免令人遗憾。

云浮玉道:“你也是暨督山中人?”

张生沉默了一瞬,僵硬地点点头,“我也曾是暨督山的捉妖师,只不过我天资太差,永无出头之日。而她曾经救过暨督山季家的嫡长孙——季观复,彼时的季观复被山中猛虎重伤,被困深山奄奄一息,就剩下最后一口气。在生死关头时,一只通体雪白的白狐叼着救命的仙草出现了,她毫不犹豫地救下季观复。”

张生顿了顿,继续说道:“季观复是季家一脉独子,他回到暨督山后第一件事就是下令捕杀此狐妖,凡是诛杀或重伤狐妖者,一律重赏百颗灵石。暨督山的捉妖师得此诏令,数百人合力追杀狐妖,她身负重伤侥幸逃出廊州城,时隔两年,这狐妖竟然又重回廊州城,但她并不知道城中早已设下天罗地网。”

云浮玉凝神盯着张生泛红的眼眶,这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可不正常,他得出了结论:“你认识清微。”

这不是质问,而是确定的口气。

张生闻言怔了怔,手里早已泛黄发旧的宣纸被他紧紧攥着,他艰难苦涩道:“不错,我跟清微相识已有十多年,准确来说,我七岁那年就认识清微了。当年她刚化人形,心智不全且不辩人心,冬日天寒,她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衫裙,我还记得那一双清澈单纯的眼睛。”

张生喉间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仿佛是张不开嘴一样,“可惜那一双眼睛无法在乱世中辨识人心,清微以为所有人都是温良纯善,又偏偏遇上季观复这个畜生。”

这话说得奇怪,按理说张生只跟百年狐妖有一面之缘,怎么可能对清微有如此深的感情?

云浮玉蹙眉道:“清微为何重回廊州城?”

张生神色明显一僵,他咬牙道:“因为季观复需要这个机会。”

紧接着张生讲起了暨督山关于季家的故事,还有狐妖清微的来历,就连季观复设下天罗地网要虐杀清微都讲得一清二楚。

江负雪和容与沉浸在张生的故事里,张生不愧是廊州城赫赫有名的说书人,他的表情和语气都令人深陷其中。

“………”

这故事讲得越是动人,云浮玉的神情就越凝重,他的心中有一个疑惑,就像是墨迹滴在宣纸上,渗透得越来越深,此事蹊跷之处太多,张生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

正当云浮玉困惑不解的时候,隔壁的桌前坐的一位青年引起了云浮玉的注意,青年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观他的衣裳装扮应该是哪家公子哥逃出来不肯回家。

云浮玉起身走到隔壁桌前,手中折扇在桌面上敲了敲,道:“敢问公子可是廊州人士?是否了解廊州城的狐妖一事。”

青年爽朗一笑,道:“兄台说笑了,我无亲无家无处可去,自然是闯荡这浩浩荡荡的江湖,”

云浮玉:“原来如此,在下叨扰了。”

“兄台连闲聊的功夫都没有啊。”

青年骨骼分明的手摘下了斗笠,他微微抬头看向云浮玉,抬手递给他一块茯苓糕,“虽然我只来了廊州城月余,但对捉妖一事很感兴趣,你们能带上我吗?”

一双细长的桃花眼横冲直撞地撞进云浮玉的视线,他的心头颤了又颤,一股莫名的冷意涌上心头,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的云浮玉怔在原地。

青年唇边的笑意更浓,他将那块茯苓糕递到云浮玉嘴边,语气轻佻:“公子,你可尝过这糕点?茯苓糕能祛除体内湿气,让人少些乏力。”

云浮玉下意识就张了嘴,等到软糯香甜的糕点入了口,他才反应过来,连忙往后退了半步,语不成句道:“你既然不知狐妖一事,我就不便叨扰了,像你这种凡人不该掺和进妖族的纠纷,这只会害了你。”

“哎,等等。”

青年眼疾手快抓住了云浮玉的袖子,云浮玉身形一顿,刚想用力抽出衣裳就被匆匆赶来的容濯打断了动作。

“哪儿来的登徒子!好贼的胆子。”

容濯手中的剑鞘狠狠击打了青年的侧腰,青年痛呼一声却并未松手,反而顺势躲到了云浮玉身后,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这位公子好大的架子,我不过是想跟哥哥说几句话,你就要活生生打死我,我倒怀疑你们是不是仙家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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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小狗会咬人
连载中南陵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