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永康心神本就放在李文景身上,李文景的这副骤然沉默的模样,在他看来就是对鹿鸣的话嗤之以鼻,不屑作答。
——鹿鸣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章樾失败,他的话已然不可信。
杨永康轻呲一声,声音带着嘲弄:“愈战愈勇,白费功夫罢了。”
原先李文景还觉得杨永康这人替他办事积极,可现在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他语气带着不快:“旁人行事,轮得到你置喙?”
杨永康身子一僵,那抹嘲弄的笑意凝滞在脸上,下意识看向李文景,对上那双满是不耐的眼神,心头猛然一慌。
他彻底懵了。
不是,这怎么和以前不一样?
李文景难道还真对鹿鸣另眼相待???
杨永康虽然瞧不上鹿鸣,可他能混到李文景跟前,自然不是什么愚人,只是惯性思维让他顺着往常那般思考。
如今李文景维护之意明显,他再如以往思维那般作想,怕是会惹李文景不快。
比起个人喜恶,自然是家族利益至上。
一番衡权利弊,杨永康收起轻蔑之色,果断朝鹿鸣拱手作揖:“是某酒后失言,一时口无遮拦,还望鹿兄海涵,莫要往心里去。”
鹿鸣一听,心道:这不就是他对章樾使的那一招吗?把对方架在‘君子当仁’位置上,逼迫对方不得不原谅,否则就是斤斤计较、小肚鸡肠。
笑死,他又不是什么好人!
他又不是章樾那厮,想要轻飘飘地用一句抱歉,就能盖过伤害的事情,在他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在所有人都以为鹿鸣会顺势给杨永康台阶下的时候,他轻笑道:“酒能解千愁,不知能否作为所有缘由?”
他目光微转,看向杨永康,故作好奇道:“不知杨兄高见?”
杨永康知道鹿鸣是十足的小人,却没想到他心眼跟芝麻大,这般紧追不放。
他扫了一眼李文景,对方慵懒地靠在椅子上,虽不发一言,但维护鹿鸣的态度显而易见——这代表李文景把这件事的处置权,交给鹿鸣,不论鹿鸣原谅与否。
若是叫鹿鸣原谅,那自是极好,如若不能……
不、他必须取得鹿鸣的原谅!
杨永康不再迟疑,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烈酒仰头灌下,动作干脆。
烈酒入喉,辛辣灼人。
每喝下一盏,杨永康便朝鹿鸣一揖,直到喝空了桌上的酒,面色已然红得彻底,可依旧没忘记要取得原谅。他含糊出声:“再取酒来。”
这里的人,多少跟杨永康有些交情,但也不至于到卖命的地步。他们不敢出面劝说,只能欲言又止地将目光投向李文景。
杨永康到底为李文景奔走效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过一个得志便猖狂的鹿鸣,便逼到如此地步,何至于此?
下人察觉到里边的暗流涌动,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杨永康,又看了看李文景,不知如何是好。
李文景轻抵着下颌,斜斜瞥过去,俊美的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薄红,他眼波流转,嗓音微微扬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看我作甚?拿酒啊,”他笑骂道:“怎地这般没眼色?”
此话一出,其他人连忙敛去脸上的神情,不敢再多置一词。
鹿鸣看着这一幕,兴致寥寥——他喜欢看那种上蹿下跳,却拿他没有丝毫办法的样子,那样才能感受权势带来的快.感,而不是这种打对方左脸,那人还将右脸送上来。
他轻轻啧了一声,语调不高,却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这般模样,倒显得我是什么恶人了。”
众人嘴角狂抽,心道:他不是,谁是?
鹿鸣也不在意他们的想法,径自说道:“做错事,便该有做错事的代价,哪里是一句简单的歉意,便能轻易谅解?”
顿了顿,鹿鸣也没忘记要和李文景搞好关系,话锋一转:“若是不想付出代价,除非自己站得足够高。”他抬眼看向李文景,笑道:“不知李兄可否赞同我意?”
众人心里奇奇闪过一句话:好个厚颜无耻之徒!
为了讨好李文景,竟说出如此是非不分言论!
李文景并非法外狂徒。
他出身士族门阀,自幼受世家教养,心中分得清大是大非。
别看他成日流连花丛,身边攀附之人来来往往,可也清楚知晓这世间之事,不能单凭身份地位肆意妄为。不若单是章樾那乡野之人,他完全可以叫人打压到泥地,叫他再也爬不起来,而不是像如今这般迂回。
李文景心知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真君子,他小毛病不断,但也不至于坏到彻底,更不会坏到同鹿鸣所说那般肆意妄为。
以他的身份,完全可以不顾鹿鸣面子,他该反驳鹿鸣这番大不韪的言论,表明自己并非他所说的那样。
可望着鹿鸣此刻眼底发亮,想到鹿鸣对自己用情竟这般至深,就连眼下这样的时刻,都不忘想要处处讨好他,甚至不顾自己这番言论传出去,会不会落得声名狼藉。
李文景觉得,面对这般火热的情意,他多少有几分动容,但他并非断袖,注定让他求而不得。
思及日后,这人不知会有何等难过,李文景觉得鹿鸣性子偏执扭曲,便让他扭曲吧,本性再坏,有他看着,应当不会酿成不可挽回的大祸。
也算是他对自己这番深切情意的一些补偿。
李文景垂下眼睫,没有反驳,只淡淡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自觉得这些事,不需要同外人说,也不需要让他们知道,可在其他人看来,却是震惊非常。
鹿鸣他何德何能,竟叫自幼饱读圣贤书的李文景,听之任之,不加反驳!?
李文景他眼瞎了吗?
鹿鸣他凭什么啊!?
对于李文景的转变,鹿鸣自然心知肚明。
从不久前与杨永康的事情来看,李文景处于考验的态度默许他们的交锋,而他更胜一筹。
他没有根基,只能依附李文景。不管他想从李文景身上得到什么,李文景都不会在意这些他所拥有,且不值一提的身外之物,而李文景能从他身上得到忠诚。
他足够狠,敢下狠手,不在乎名声,能帮李文景处理阴私事物,为他背负骂名。
如果说之前李文景只是把他当成给章樾找不痛快的刀,那么如今的李文景,是打算把他培养成一把顺手、可控,专门刺向别人的刀!
1V1和1VN,那待遇肯定会不一样,不给些甜头,他怎么可能会给李文景卖命?
虽说和他想要和李文景处成兄弟不一样,不过结果都一样就行——吃香的喝辣的。
反正他也要做任务到处拉仇恨,相当于他打一份工,拿两份工资!
血赚不亏!
鹿鸣心中有了定数,对上李文景的底气愈发足了起来——之前是有利可图,总归有些气短,如今他这是理直气壮!
这是他该得的!
鹿鸣侧过头望向李文景,眉眼艳丽张扬:“自前来赴宴,到现下还未曾用食,可否劳烦李兄,让人备些吃食?”
他看似有礼,语气却没有半分局促,仔细听,还有几分颐指气使的模样。
鹿鸣确实理直气壮!
想要马儿跑得快,自然得粮草充足,他不过只是要份饭怎么了?总不能叫他吃别人吃剩的饭吧?再说了,李文景又不缺这点钱,怎么可能会计较这些?
有‘鹿鸣心悦他’,‘他无法给予回应’为前提,不过只是一顿饭,李文景自然应允。
他们这边忙着吃饭,或者可以说是李文景和其他人看着鹿鸣吃饭。至于一旁早已醉的不知人事的杨永康,早就被有眼色的人带离退场,鹿鸣也无意计较这些。
相信过今日之后,不会再有没眼色的人再跑到他面前舞。
酒足饭饱,鹿鸣吃得很美。这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吃的比较像样的饭菜。
吃完也才未时过半,因为是私人宴会,算不得正式,故而没那么讲究。
按正常流程,本来他们还要吟诗作对,有美人相伴作怀,半吃半玩,可经杨永康被‘罚’,鹿鸣受青睐,众人只想回去好好探讨一番,李文景究竟是如何作想,以及今后用何种态度与之相处。
权势就是最大的倚仗,不论鹿鸣本性如何,为人如何,有多么不讨喜,可只要李文景还看重他一日,便需斟酌对待。
来时马车简陋,去时风光靓丽。
仆从还是那个仆从,马车却换了一辆。
鹿鸣爬上马车,将自己埋进柔软舒适的锦褥中,帘幔垂落,隔绝了外头的风,却隔绝不了车厢内的精致糕点、烹制好的荤菜,以及作为帮李文景做事,提前预支的‘酬劳’——银两和银票。
连吃带拿,不外如是。
马车徐徐停靠,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一阵轻响。
仆从殷勤地掀开帘幔,脸上堆起谄媚讨好的笑容:“鹿公子,仔细脚下。”
鹿鸣没有拒绝他的搀扶,等下了车,顿了顿,嘴角勾勒出一抹得意的弧度。
“你可还记得,今日你过来时,是何等光景?”
他说了,他报仇,向来都是从早到晚!
仆从身子弯得很低,脸上露出讪讪之色,连忙赔罪:“是小的有眼无珠,狗眼看人低。先前怠慢公子,还望公子恕罪。”
看着他对自己俯首认错地模样,鹿鸣心情大好,本打算再多说几句,可目光一瞥,随之又将话语噎了回去。
只见他那破破烂烂的院门外,章樾背手而立。青衣素净,气质如竹,一派清润斯文,只是目光沉沉望向他这边,不知等候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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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阴险的同窗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