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心动

关山越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梦里。

此时的关府一改朱门阔气,因男女主人离世而衰败,肉眼可见的寥落。

无需回忆,现在是何时关山越随时能脱口而出。

继双亲战死沙场,宗族长辈都想“收留”他,以便能顺利将关家财产连带这座别院正当吞下。

而七皇子文柳不知为何“大发慈悲”,在朝堂上不惜暴露自己阵营藏匿的棋子,为十三岁的关山越争取到一个随军的机会。

两年后,关山越从百夫长升至校尉,为了述职返京重回关府。

主人离去,关府遣散了不少仆役,偌大的宅院人丁稀少而显出萧条,连带着草木都透着了无生机。

关山越冷眼旁观。

作为一个亲历者,他记得接下来会有人叩门。

果不其然。

门环与瑞兽的金属碰撞声为这个院落带来几分别样的意蕴。

关山越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梦到这一段,他无需转身确认,垂目看向灰褐的土地。

来者必定是七皇子。

“七殿下!”管家的声音压抑不住惊喜,大概在这个门可罗雀的时候,还有一位皇子上门算得上是意外之喜。

“七殿下您这边请。”

管家在前方引路,将人带到会客厅。

关山越跟在他们身边,抱臂欣赏年仅十六的文柳,波澜不惊,隐约已看得出几分文人口中的风骨。

两人见面的时间节点还真是不巧妙。

十五岁的关山越正是自尊心最强的时候。

他渴望建立功勋,期冀有朝一日能以一己之力搅弄时代风云。

可他所拥有的一切,包括他卖命赚来的军功,全都依仗于文柳当初自折羽翼在朝堂的力保。

如果没有文柳,关山越的十五岁还不知在哪被狠狠搓磨,更别提上战场拿起刀为自己冲杀。

知恩图报的认知让他在文柳面前永远不能理直气壮。

关山越承认他嫉妒文柳。嫉妒他改变时局的力量,嫉妒他永远云淡风轻,嫉妒他的闲适、他的傲气、他的心胸、他的智计。

嫉妒他解决他人困局后挥一挥衣袖,轻描淡写地仿佛掸去一粒尘埃。

微不足道矣。

关山越的自我矛盾格外强烈,嫉恨与感激相互交织,良知与劣根拉扯,扭曲发酵成了一种提不得的禁忌。

而文柳从始至终只把这份“天大的恩情”当作交易,一种他付出而关山越回报的交易。

他图报,但不挟恩。

这样的关山越遇上通透的文柳,便是一场属于关山越单方面的压抑。

没见面倒罢了,一旦见面,再如何压抑也枉然。

管家引了梦中的关山越来会客。

待客之礼起初还算周到,两人安静饮茶,时而夹杂寒暄。

区别在于文柳是真平静,而关山越则强压种种情绪,勉力维持正常嘴脸。

并非他嫉恨占上风到了忘恩负义良心全无的地步,而是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的“恨”已然发展至一个全新阶段——意图占有。

他不愿再做一粒尘埃!

占有对方的全部视线,占有对方所有感官,想让他全部情绪起伏都来源于自己,想化为巨蟒缠绕每一寸令他窒息。

哪怕克制克制再克制——徒劳!

关山越的呼吸沉而缓,自此打开**之门。

他并非不懂风月纯洁如冰,哪怕此前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嫉恨从何处来,也不知道为何莫名仇视一位对自己伸出援手的皇子。

这一面给出了答案——他喜欢上了这个完全没可能的人。

眼前这个人沉静温和,一副包容的态度像是完全没有七情六欲,全盘接收了来自关山越的不满怨怼。

他理解一个十五岁少年奋勇争先的自尊心,瞧出关山越的不自然,于是避开所有正事单单闲谈,习惯性地周全局面。

可他遇上的是关山越。

关山越不是喜欢粉饰太平的人,他偏要闹得轰轰烈烈,偏要把那些需要考虑的、避而不谈的、心照不宣的东西全摊开曝晒。

关山越受不了这样酷似施舍的无声善意。

他激动、惊惶、回避却忍不住依恋,拒绝施舍却渴望关怀,那颗不怎么强大的心脏到了顶。

他爆发了。

“你在可怜我吗?因为你那该死的同情心!”他冷笑道,“你已像失智一样助我良多,甚至还折损了一部分你的势力。”

关山越克制呼吸努力冷静,狰狞地笑一声,带着阴阳怪气的余韵:“从前怎么没听过七殿下菩萨般的良善?”

文柳饮茶动作依旧,不因为此人受恩后反咬一口而气急。

他轻轻把茶盏放下,露出一个标准的、可以安抚人心的笑:“倒不是我良善。”

文柳微微偏头,平静却引人心醉:“我只是等着我的鹰犬羽翼丰满,为我所用呢。”

…………

满室茶香,关山越头晕目眩,已然醉了。

我的鹰犬。

关山越心脏猛地一跳。

——我的?

至亲已逝,他早如雨中浮沉之萍,现在……有人在他之前加了一份归属。

哪怕只是把他当作带毛的畜\生。

茶香混着袅袅热烟氤氲,弥散至室内每一寸每一隅,刹那席卷关山越的所有理智。

我的。

尔后数年,这话成了他此生的唯一目标。

愿为臂上鹰,膝边犬,钩爪锯牙,盼你万全。

关山越恨不得奉为圭臬,固执地将其当作生的锚点,死的归宿。

算上这一世,三生未改。

-

月上中天,霜似的光洒在院子里,兴许带着刺骨寒意。

关山越只着单衣,在庭院里饮冷茶。

系统看得感同身受,打了个按照教程学来的寒颤,装作被冻得说不出话的模样,磕磕绊绊的:“宿主,你不冷哇?”

关山越轻笑一声:“做了个美梦,浑身颤栗激动难耐,干脆出来冷静冷静,”

系统很会联想,嫌弃地咦了一声:“你这个不叫美梦,是chun\\梦吧!”

“chun\\梦吗?”关山越若有所思,严谨地判断,“应该也算吧。”

关山越总能打破系统对他的原有认知,并为他突破底线的不要脸震惊。

它目瞪口呆:“这是可以说的吗?!”

“不是你先说的吗?”

系统理亏,无言。

“你说,勾引我的那个丫鬟会是谁派来的?”

系统:“我怎么知道,剧本里又没有。”

“剧本?”关山越来了兴趣,“剧本里,陛下最后娶了哪家女儿?”

“嗯……我看看啊。”

系统努力检索关键词,最后得出结论:“剧本没写。”

关山越嫌弃地问:“那剧本都在写些什么?”

“能写什么?当然是一大篇一大篇地夸主角多帅多聪明多勇敢——”

“帅是什么?”

“帅就是好看,俊朗。”

想起童乐那张稚气明显的脸,关山越只觉得对方五官顶多算端正,怎么都称不上帅。

“他还没有陛下帅。”

“能不能不要打断我?”

“好好好,你继续。”

系统清了清嗓子,“写完主角多好,就要写你和皇帝多残忍多冷漠多无情,最后邪恶反派被正义的主角打败,皆大欢喜。”

“嘶——”关山越感慨,“真无聊。”

又问:“我真得死在那小屁孩手里啊?”

系统建议:“你可以等他长大再死。”

“呵。”

这是什么时候死的问题吗?

关山越吹够了冷风,顺便得了一条系统没什么用的建议,回房间准备休息。

庭院里烛火熠熠,却没有守夜的人,系统对比着自己的认知问:“你们这些当官的不都是爱叫一屋子的人伺候吗?”

“那叫寻欢作乐。”关山越被它的无知深深震撼,“谁睡觉还叫一屋子人,怎么,嫌床太宽敞吗?”

“不是啊,就是那种,伺候你的人。”

系统断句断得太离奇,关山越不得不问:“哪种伺候?”

“……”系统恼羞成怒,“你能不能说点正常的话!”

“好吧好吧。”关山越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模样,推开窗户继续在室内吹夜风。

“我要那么多人干什么?生怕探子混不进来?”

“防刺客啊!或者是那种守在门外,你吩咐什么都立马执行的仆役。”

“防刺客?”关山越不明意味地笑一声,问,“你的意思是我找一群自己也打不过的高手来府上保护我的安危?”

到底是哪种情况更危险。

关山越对自己的名声很有自知之明,那群人里面但凡有一个看他不爽的,亦或者侠气上头要替天行道的,他直接亡命当场血溅三尺。

这么一问,系统也回过味来:“那你找打不过你的呗。”

“打不过我的找来干嘛?刺客来了我冲出去保护他们,我还得给他们发工钱。”

这合理吗?

好像是哪里有点怪怪的。

关山越说:“你问完了吗,问完我接着睡了。”

“诶等等等等。”系统问,“那伺候你的丫鬟小厮呢,也不在外面吗?”

关山越盖好被子:“我比较珍惜我的清白之身。”

什么清白之身,照这么再聊下去,系统感觉清白两个字就要永远离它而去了。

“不是让你那个什么的丫鬟小厮!!!”系统深吸一口气,一颗机器球居然能共感无语这种心情。

“就是那种,很清白的、纯伺候人——我说的端茶倒水那种伺候,夜里等着服侍你的——我说的是烧水添茶提灯照明那种服侍,我看别的大官都有,你不需要吗?”

一连串急促补充的话语一出,唯恐被曲解的系统成了新乐子,关山越笑意难掩。

“哦……”他拖长调子,故意眨眨眼,“伺候嘛,服侍嘛,清白嘛。”

“小细桶,你很懂嘛。”

系统变成一颗红球,恼怒:“你烦不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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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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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守则(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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