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宋明丞是个火燎腚的性子,在雅间内等人的功夫,他便有些按耐不住,心痒痒地想去外头转转,再不济,这金满楼总能让他撒腿狂上一圈吧。

在府里被他爹按着读书,可把他憋坏了!

他刚要起身,却被旁边人叫住,沈鸣宣问:“阿丞这是要去哪?”

“这阵子在家憋久了,我出去透口气,沈公子要一起吗?一路走来,金满楼的热闹让人大开眼界,我都还没看够呢。”

每每瞧见这五光十色的世界,宋明丞都不住留恋,感叹这才是人间烟火。

沈鸣宣摇了摇头,抿唇浅笑,“沈某不善在人多之处,雅间的环境正适,我在这处等着便好,金满楼如今生意红火,想必宋小姐一时也抽不开身。”

沈鸣宣回答从善如流,好意提醒他:“不过在下觉得,小公子还是莫要乱走动,今日你以研学的名义出来,若之后让相熟之人瞧见,届时再传入宋大人耳中,下次再出行,可就麻烦了。”

想起被束缚在家中的这些时日,宋明丞苦大仇深地拧起眉。

他瘫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泄气地抓了抓头发,哀怨道:“小爷这处处受限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若日日这般折磨,倒不如同我阿姐一样,离家出走算了,然后再一把火将我那满屋子的课业全烧了!”

反正再这么下去,这个家他是呆不住了。

孩子的丧气话,总透着些天真,沈鸣宣望着他笑而不语。

余光中,雅间的门从外被推开,视线里恍然出现了一截浅绿色的身影。他弯了弯唇,准备起身相迎,面前人却朝他比了个禁声的手势。

沈鸣宣瞬时了然。

宋明朝进来时,正好听见了宋明丞那句抱怨,不动声色地走到他身旁,手下不留情地揪起宋明丞的耳朵。

“才几日不见,你小子反倒长本事?”

身娇玉贵的小少爷,一看就是没经历过生活的毒打。

宋明丞龇牙咧嘴地直呼痛,等回头瞧清来人的样子,瞬间又歇下了气焰。

别扭地挣开她的手,幽怨道:“阿姐你走路怎不带声的?”

宋明朝放下手,与他实话实说:“你什么时候能将玩乐的心思都用在学业上,父亲也不会再约束你。”

“那我还是离家出走逍遥自在......”

一提学业就头疼,宋明丞也深知自己不是这块料,他踢开凳子站起来,咬牙道:“阿姐,以后我就跟着你混了!”

“别,我拒绝。”

宋明朝慢悠悠地坐下,与他平视。

“为什么啊?”宋明丞不解。

“道理很简单,我是个商人,我这里从不做亏本的生意。”

宋鸣丞争辩:“可我是你弟弟,除了爹娘外,我们是最亲的人了。”

“亲兄弟还明算帐呢。”

宋明朝言辞淡淡:“我若问你,抛开宋府小少爷这层身份,你,宋明丞,能为这座酒楼带来什么?再往大点说,你从今往后凭什么而活,你又凭什么而立身?你当真能放下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跟我出来混,当然得拿出一些本事来,我这里不养闲人。”

宋明丞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

什么一技之长,立身资本?

他从来都没考虑过这些。

宋明朝接下来,语重心长道:“阿丞,走出去的世界固然自由,可只有一腔单薄的赤诚,是走不长的。你若觉得读书苦,那是因为,你还没尝过比苦还苦的滋味,阿姐也不希望你体验。

每个人生来不同,有多大能力,尽多大的责任,可能你现在厌恶的,正是多少寒门子弟一辈子所期望的。”

见弟弟茫然的模样,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其实,他理不理解都好。毕竟,他还只是个半大孩子。

宋明朝捏了捏他的脸,笑道:“长大后若有机会,你可以往西北走走。”

离盛京越远,富庶将会倒退,越往西北走,土地就越贫瘠。那里有多少苦楚的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西北......”

宋明丞低头默念,他从出生便在盛京,从未远行过,然,西北的种子,也在他心中悄悄落了地。

这时门被扣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宋姐姐,雁雁姐叫我送壶茶来。”

青团子推门进来,宋明朝接过,谢道:“辛苦你了。”

青团子腼腆一笑,见二人熟稔的样子,宋明丞皱了皱眉,忍不住问:“你是谁?”

眼前人穿着青灰色的衣裳,旧旧的,像是蒙了一层灰,眼神却格外清亮,他身上斜跨着一个布袋,紧张时会用手攥着背带。

相比于宋明丞的圆润白皙,青团子显然瘦弱许多,薄薄一片,一阵风都能将他吹跑似的,“我,我叫程行端,你也可以叫我青团子。”

“青团子?”

宋明丞插着手,上下打量着他,“好奇怪的名字。”

青团子被他盯得发毛,一旁沈鸣宣身姿高大,他便下意识地往他身后躲。

“青团子,阿丞对这里还不熟,你可以带着他去转转吗?”宋明朝拉着宋明丞上前,有意让二人结识,小孩子有个伴,也能玩在一处。

青团子悄悄看了宋明丞几眼,随后点了点头,慢吞吞地从沈鸣宣背后挪出,轻声道:“好。”

宋明朝见弟弟不动,伸手将他往前推了推,“你不是想出去吗?”

宋明丞半推半就地扬了扬下巴,面子不能掉,清了清嗓子说:“那个青团子是吧,前面带路。”小少爷的姿态十足。

青团子面对他稍有些结巴,捏了捏背带,拘谨道:“好...好的,小公子请随我来。”

宋明丞跟在他身后,大摇大摆地走出雅间。

宋明朝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让沈大哥见笑了。来,喝茶。”

“无碍的。”

沈鸣宣抬眼,“刚才听你与阿丞说西北,你之前是去过西北边境吗?”

“未曾。”

宋明朝再次摇头,“不过我在抚州的时候,酒楼里有名活计,他家乡在西北一个名叫曹庄的地方。

他与我说当年曹庄大旱,他的家人都没抗住,全都饿死了。只有他啊,命厚,偷偷藏在一支外邦商队的驴车上,一路逃难乞讨,才到的抚州。当年我遇见他时,他干瘦的像是一具骷髅架子,我差点还以为大白天的遭了鬼,心想自己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沈鸣宣被她轻松诙谐的语气逗笑,不难想象,当时曹庄的样貌,应该也如同那个伙计这般,饿殍遍地。

朝廷也曾派人去赈灾运粮,只是远水始终救不了近火,撒一捧米下去,所有人都为着那口粮,争红了眼……

他总觉得,眼前的这个姑娘,偌大繁华的盛京拘不住她。

他放下茶盏,若有似无地问了句:“明朝,你今后有想过往哪去吗?”

宋明朝认真想了想,也不怕被笑话,“等之后盛京的金满楼生意起来了,我想一路南下,赏赏风光,顺道将金满楼的牌子做大做强,说不定到时候,我第一女富商的名号会流传在霁河两岸。”

“一路往南走,那可快要到青武国了。”沈鸣宣垂眸,弯唇看着杯中慢慢飘下去的茶叶,多了分不可察觉的试探。

青武一向是苍启谈之色变的名字,宋明朝却笑了笑,也没有忌讳,双手合十祈祷:“那我希望有朝一日,青武与苍启能化干戈为玉帛,互通有无,让我的酒楼也能出趟国门。”

和平,永远是身为百姓者最大的愿望。

沈鸣宣眸光微亮,举起面前的茶盏,含笑道:“那便祝愿你,心想事成。”

宋明朝一笑,与他碰杯。

瓷盏相触,叮呤作响,似是另一种号角。

*

酉时刚至,却已日落西山,天色蒙黑。

“不好意思这位爷,我们酒楼现下已打烊了。”

薛三十手里正握着门栓,脸上挂着笑颜,眼神却悄无声息地打量着来人。

他孤身前来,踏着满天暮色,一身黢黑,面相丰神俊朗,目光沉沉一瞥时,锋芒不外露,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出身于近水阁,薛三十不乏多留了个心眼,向后挪了小半步。

见他还算是警觉,傅昀缓缓抬眼,淡声直言道:“我来找你们宋老板。”

薛三十愣了愣,怎么今日又多了一个找东家的人?

还有他为何不走正门,反而来这无人问津的偏门?

事出反常,薛三十狐疑地看着他,扯着嘴道:“敢问这位爷贵姓,或者是何身份,小的也好同东家通报一声。”

顿了几个瞬息,他道:“姓傅。”

单两个字,没有其他多余的话,没有与他说明是何身份。

“还请阁下在此稍等片刻。”薛三十利落将门掩上离去。

他路上恰巧碰见了宋明朝,她刚将沈鸣宣与宋明丞两人送走,薛三十走上前:“东家,门口有位姓傅的公子来寻。”

这个姓氏,她认识的只有一人。

宋明朝不用猜便知那是谁,隐隐的喜色爬上眉梢,疑惑道:“他人在哪,为何我刚才在门口没见着他?”

薛三十回道:“人在偏门处。”

宋明朝与他交代了几句酒楼打烊的事项,提裙便往偏门的方向走去。

“诶,东家。”薛三十将手里的灯笼交给她,“天色暗,提盏灯笼去吧。”

“有心了。”宋明朝笑着,眸中映着夜灯阑珊的影子。

看着东家渐渐远去的背影,薛三十托着下巴,沉思了片刻。

有些东西,若是人不刻意隐藏,很容易就能瞧出来。

譬如说,感情。

难道刚才灯下黑,是他看错了?薛三十挠了挠头,想起白日里东家与沈公子相处时的状态,和当下的,确实是有所不同。

“薛小兄弟。”

这时,本已离去的沈鸣宣却忽然折返,温笑走来:“我来取阿丞的落下的书袋。”

薛三十回忆了一下:“书袋吗,这个我倒是没瞧见,可能东家收起来了也说不定。”

沈鸣宣环顾四周,不见人影,问:“那明朝在哪?我去找她。”

“在偏门。”

话没过脑子便滑出了嘴,薛三十有些后悔,随后又赶紧道:“沈公子,要不还是我去吧,您在这处等等就好。”

“无妨,路不远,还是不麻烦你了。”

沈鸣宣依旧温润如玉,向他微微颔首,朝着偏门的方向踏去。

薛三十就算想阻止,这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默默跟在他身后。果不其然,他看见沈公子扬起的唇角,慢慢平缓了下去。

沈鸣宣长身而立,远远望着门外二人相挽而去的背影,晚风将两人的衣角吹在一起。

他默了瞬,才问道:“此人是?”

“啊?”薛三十也愣了神,干笑了两声,“我也不知,今日是第一次见,应该是东家的......朋友。”

‘朋友’二字不禁引人深思。

沈鸣宣语气沉稳,勾了个极浅的笑,“这里可能没我要的东西,沈某就先行一步了。”

“沈公子慢走。”

沈鸣宣行了几步,却忽觉得此人的背影似乎有些眼熟,脑海里像是有一根线,将所有的故事都串了起来。

他没有迟疑地转身。

而此时,前方的男人也正好回头,二人的目光隔着长长的街道相撞。

原来是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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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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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首辅被我娇养后
连载中青雾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