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自苍启开国以来，随着国力日渐强盛，与外邦的商贸变多后，民风也逐渐变得开放，不再过多拘泥于从前的成规旧俗。
街景繁闹吵嚷，许多郎君娘子正闲适地压着马路。
这段日子关于宋家嫡小姐的消息，也在盛京圈子里传开，那些还未定亲的世家公子们蠢蠢欲动，都想来一睹风采。
但由于宋鸿看护的紧，宋明朝归京后也不常出府走动，所以至今还未有多少人见过她。
她同样也不想过多引人注目，今日与沈鸣宣出来时，便一直带着顶幕篱，顺道还能挡挡风沙，一举两得。
过路人隔着纱帘虽看不真切小娘子的样貌，但瞧着身段与旁边男子的气度来看，不难猜出此二人是贵人家的郎君小姐。
他俩估摸着年岁不大，正是骄阳似我的年纪，晃眼过去，更像是一对儿出来游玩的青梅竹马。
只不过宋明朝与沈鸣宣两人一左一右，中间还隔着个宋明丞的距离。
若仔细瞧，便可发现他们的交流其实并不多，大多数都是宋明丞在张嘴说。
路人偶尔投来八卦的目光，想瞧瞧到底是哪家人家来的。
宋明丞夹在二人中间大摇大摆走着，并不觉得有何不妥，有人看过来的目光与他撞上时，他便毫不客气地反瞪回去。
之前听他娘说过，沈家公子不仅是侯府世子，也是大理寺少卿，但，那又怎样，此刻还不是像个小侍卫一样地跟在他旁边？
想当他姐夫哪有这么容易的。
宋明丞心中暗自摇了摇神气的尾巴，面上怪威风的。
没一会儿，他见着前头的摊子正贩卖着各式各样的小泥人，还能现场做指定样式！
宋明丞瞬间喜欢的紧，刚想跑过去买两个玩，却看见泥人摊子那边还有好些大孩子小孩子围着，有几个似乎还是他的老熟人。
他抿了抿嘴，又收回了脚，还是算了，懒得和他们在一处。
“稀奇了，那不是宋明丞吗，他今儿个怎么出来了？现在不是应该被他爹关在府里头挨板子吗？”有人眼尖瞧见他。
几个衣着打扮不俗的孩子哈哈笑着，他们与宋明丞都是白鹭书院的学生，而白鹭书院招收的要么是各世家显贵子弟，要么是同龄人中的能者。
而泥偶摊子那边的一行人里，其中为首的是禁军统领林洪卓的小儿子，洪康。
他向来跟宋明丞不对付。
“喂，宋明丞。”洪康隔着老远叫住他，语气嚣张。
见他旁边是不熟的生面孔，其中一个还是带着幕篱的女子，看起来颇是神秘。
他眼睛一转，猜想着难道是他那位新来的姐姐？
洪康勾了抹坏笑，炫耀地晃了晃手中新买的泥人，朝他道：“宋明丞，不来瞧瞧盛京最新样式的泥偶吗？错过了可就再没有了。”
照洪康挥霍无度的气势，大有把泥偶摊子全盘下来的冲动。
宋明丞从泥偶上瞥开眼，懒得理睬他，但他越不吭声，那边越是惹人扎眼。
宋明朝听到了声响，遂停了步子。看得出来宋明丞很喜欢那个泥娃娃，好几次都往那边瞟。
但按他的原先的性子来说，他肯定会二话不说冲过去买了，如今却倒是一声不吭。
有点不寻常，多半是他与那些孩子有过什么过节。
宋明朝知他要面子，没多问，牵起他的手过去，准备一起去买那个泥偶，顺便给他壮壮胆。
再怎么说她也是他的姐姐，只要宋明丞不做违背道德律法的事情，有她在，别人还能当着她的面，欺负她弟弟不成？
“走吧，我们也过去看看，出来一趟两手空空回去的话，总感觉缺点什么。”她刚要动，却被身旁的小人拽住了袖子。
宋明朝莫名，歪头看他。
被她看得脸燥，宋明丞昂了昂脖子道：“我自己去就好，你，你在这里等我便可。”
泥偶摊子离这里也就几米远，很近。
“你可以吗？”她道。
宋明丞自信地点了点头。
那洪康的坏心眼子多得跟个马蜂窝似的，宋明朝没见识过，万一着了他的道怎么办。
宋明丞想，反正这摊子也不是他洪家开的，大庭广众下，那家伙也使不出什么损人的招，没道理他就要怕他不能去买啊。
他没有立马跑开，却转身看着旁边的男子：“沈家公子，我走开后你会欺负我阿姐吗？”
稚嫩的声音响起，他像是个小大人般，故作着严肃，神情一本正经。
他是顽劣，可心里也一直记得他的任务，要带着宋明朝出来逛街，自然也得揽起照顾好她的义务。
宋明朝虽有些烦人，但毕竟也是他的阿姐，他的阿姐断不能叫旁人给欺负了去。
沈鸣宣被他突然间的问题给愣了下，当即温声道：“当然不会。”
“你保证？”
沈鸣宣配合地点了点头：“我保证。”
宋明丞是孩子心性，听了他的承诺，便觉得他不会做什么坏事，这才放心继续说：“我去那边买个东西，很快就回来，你在这替我照看一下我阿姐。”
宋明朝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他也甭想做他姐夫了。
沈鸣宣好脾气地点了点头。
宋明朝有些意外，险些快不认识那个傲娇又有些娇气的弟弟了。
她可没忘记初次见面时，宋明丞‘送’了她一条蛇作为见面礼整蛊她来着。
既他要自己去，宋明朝也不强求，她就呆在不远处，应该出不了事。
“钱带得够多吗？”她问。
宋明丞豪气地拍了拍腰间的小钱袋，三两下就跑到了前面去。
宋明朝撩开薄纱看着弟弟欢快的背影，摇着头轻笑一声。
不过余光却有所察觉，沈鸣宣此时，似乎正盯着她看。
隔着幕篱，宋明朝看得并不是很真切，也不知他突然看着她作甚。
现在少了个话多的人，只剩他们两个，一时难免冷清了下来。
宋明朝这人又是个怕尴尬的，不自然地清咳了声：“沈公子......莫不是也想要个泥偶？需不需要让宋明丞给你带一个？”
沈鸣宣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摆手道：“沈某还是不与宋小公子抢物了。”
“不远处便是奇珍阁，我有个朋友正好是那的掌柜，宋小姐和宋小公子可想去买些小物什玩？”他视线望向不远处的一座阁楼。
奇珍阁是盛京最大的一处宝物聚集地，是盛京世贵们常来的玩赏之地，上至古董珍藏，下至女儿家的胭脂水粉，里面应有尽有，有时还会组织一些宝贝藏品的拍卖活动。
不过这里面的价格，自然也是非常可观。
宋明朝之前有听说过这里，心里也有几分兴趣，但她不想无缘欠别人什么，便拒绝了：“谢过沈公子好意，还是不必了。”
“宋小姐不必拘谨。”沈鸣宣笑了笑。
宋明朝不拘谨，她若有意想去奇珍阁，啧，按他大理寺少卿的这点俸禄，她怕给他搬破产了。
宋明丞还在摊子前等泥偶摊老板描画，她想了想，要不趁着这个空当，与他把话说开？
沈鸣宣见她突然沉闷住，似有话要说，道：“宋小姐但说无妨。”
宋明朝弯了弯唇，爽快，那她也不必拐弯抹角了：“是关于婚事的。”
沈鸣宣并不意外。
宋明朝：“我初来盛京，家父受祖母之托格外照看我的婚事，可能给沈公子带来了些困扰，但我向来独来独往惯了，并无成婚的意向。”
微风吹动着纯白的薄纱，料子丝滑轻盈，如波澜水面，幕篱下俏丽的人影虚渺自由。
“可令尊他好像为此事筹划了许久，他那边怕不好交待。”沈鸣宣双眸瞳色淡极，有光拂面时似笼着一层雾霭。
毕竟古往今来一直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宋明朝暗自懊恼了几分，也怪她自己之前嫌此事麻烦，想和稀泥糊弄过去，发展到现在变得骑虎难下了也实属活该。
当然她也清楚，如今宋鸿如此满意沈鸣宣，若是再由她这么含糊下去，那她这亲事怕是就这么定下了。届时婚期一至，她怕她真得连夜逃婚跑路了。
还是得先一步与沈鸣宣这个当事人说通后，回去再与宋鸿摊牌。
“这件事是我的过错。”
怕他误会，宋明朝继续解释，诚意十足：“我会找个时间与父亲说清楚情况，定不叫沈公子受委屈的！”
沈鸣宣：“……”
“不怕伯父责罚于你吗？”
宋明朝手抵着下巴，思虑了一下：“我父亲人虽凶了点，但平时也就打打手板，跪跪祠堂，他惯来用的就这两招，俗话说雷声大，雨点小，不碍事。”
“实在不行的话，我就和他说我最近有些看淡红尘了，想去静安寺里削发当姑子。”宋明朝弯着唇说得眉飞色舞，看起来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沈鸣宣：“……”
他默了几秒，最后才启唇，缓缓道了个好字。
宋明朝瞬间展颜，撩开薄纱，连连向他说了好几个赞美之词，什么人美心善都用上了。
沈明宣温和笑着，不知怎的那双瞳色很淡的双眸，看起有些愈发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只听他道：“说起来我与宋小姐有些像，我受母亲之嘱，也不忍推辞，所以……”
他笑眯眯地看着她，点到为止。
宋明朝：“……”
所以说这家伙也和她一样被迫相亲的？
“……我收回我刚才夸赞说的话。”宋明朝幽幽道。
沈鸣宣笑她，继续补充：“不过后来意外地对宋小姐一见如故，并不排斥，想着若是能娶到宋小姐，那也是沈某的福气。”
他似是惋惜地叹道：“只是没想到，沈某之福气，这么快就到头了。”
宋明朝：“……”
她有些怀疑，京中说他霁月端方，莫不是大家误信了谣言，都被他这幅人畜无害的样貌，哄骗过去了？
薄纱掀开别在帽檐上，宋明朝脸上的神色可是精彩万分，而一旁的沈鸣宣却觉着万分有趣。
突然间，不远处的人群里发生暴动，有一平民扮相的人正不要命般的向前逃窜，撞到一个又一个摊位，街上瞬间鸡飞狗跳。
那人身上衣衫染血，双手双脚上是挣断的铁链，面容凶戾，眼角发红，一副亡命之徒的模样，身后被一群官吏追着。
“所有人，全往两边散开，快散开！”
虽然那人受了重伤，但这街上全是无辜百姓，怕这贼子发狂伤人，关振一边带人追赶一边极力疏散人群。
宋明朝怔了怔，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去找宋明丞。
“别担心，他在那边，现在还算安全。”沈鸣宣把她带到安全处，给她指了指方向。
原本正着的泥偶摊子现在横歪在那，上面的各式的泥人们哐哐碎一地，宋明丞还有那几个小孩，正与泥偶摊主一起躲在摊子后面。
宋明朝忽懈下了一口气，只是气还没完全出完，那个亡命之徒却不巧摔在泥偶摊子前，砸烂了摊主的小推车。
地上的男人面色痛苦，在神域司的人即将靠近时却蓦地诈尸，推车后的一群孩子吓得呆愣在原地。
洪康吓得抖成筛子，见这家伙眼中露出凶光，他顿时害怕极了，顺手把旁边的宋明丞推了出去挡，自己惶惶爬起来跑开。
这时本该被神域司逮到的的男人，面前忽然多了个人质，大喜，一把扯过掐着宋明丞的脖子。
“都别过来，再往前一步，我立马掐死他！”男人一双手横在稚嫩的脖子上，渐渐收紧，脆弱地仿佛下一秒就能折断。
关振皱着眉抬手示意止步。
宋明丞面色惨白，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鼻间能嗅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几欲作呕。
他怀里还揣着两个刚做好的小泥人，此时连哭都哭不出来。
哪知反转地竟如此之快，宋明朝心跳猛地一窒，连忙拨着人群往前去，沈鸣宣见也拦不住她，便随她一起上前。
关振与面前的男人周旋：“你若伤了这个孩子，今日也别想活着走出这里，但若是放了他，我可以做主，放任你逃。”
“别想蒙骗我！至此地步，你们还能放过我？”
“你也知道你横竖都是死，为何不敢赌一把，万一寻着生路，也算你的是运气。”关振沉声引诱，面上镇定。
“神域司向来不背承诺。”
男人犹豫不决，但命悬一线的危机感，下意识地让他求生。
他分外谨慎，不敢轻易放弃这个筹码，毕竟他现在受伤，人质若是个小孩会更方便行动。
“可以，我答应你，但你得让我先走，待我安全后，我自会把人放了！”
见他似在犹豫，男人疯狂大笑：“如果做不到这个要求，那他现在就同我一起死，黄泉路上多个人陪，也不算寂寞。”
宋明丞感觉到脖子上的手越来越紧，无助地唤了声：“阿姐......”
此时宋明朝已行至跟前，那碍事的幕篱已被她摘下，视线与吓掉魂的宋明丞对上。
宋明朝手心冒着冷汗，她秉着气，指了指腰间的小香囊，悄悄做了个撕开的动作，然后郑重点了点头。
宋明丞愣愣地看着她。
关振那边应了他，男人立马抄起宋明丞，压出最后一点力气，运着轻功翻墙逃走。
神域司一行人停在原地不动。
在他翻走后，宋明朝便疾步来到关振面前，解下香囊，声音有些颤抖：“关振，烦请你寻条猎犬，依着这个味道去寻我弟弟，一定要快。”
“宋小姐？”
关振见着来人，神色有些惊讶，他赶紧接过香囊递给下属：“按宋小姐说的去办。”
“暗处已派了人去追踪，此事是神域司的失职。”关振向她低着头，一时不知怎么安慰。
“小公子他......一定会平安的。”
可宋明朝没见着活蹦乱跳的宋明丞，心里是一刻也平静不下来，她稳了稳心神，道：“但愿如此，我也去找找他。”
让她回去等消息，她怕是坐不住，还不如一起去寻，这样也多份希望。
关振连忙派了两个属下跟着保护。
沈鸣宣视线在她与神域司这边看了看，神色微妙，随后又望向男人翻走的高墙处，垂眼瞥见散落在地上的细微的白色粉末。
她与神域司之间，是何关系？
恩，不出意外的话，沈鸣宣是男二。
然后下一章傅大人闪亮登场！（转圈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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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