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04

巫竟忝的拳头捏得骨节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太清楚巫誉这张嘴有多能颠倒黑白了。

当年他父亲巫晟在位时,巫誉就是靠着这副舌灿莲花的本事,拉拢了族中半数长老。如今父亲尸骨已寒,巫誉竟拿“叛逃”二字往他头上扣,简直无耻至极。

可巫竟忝没开口。

在浮生坊待了这些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姜丞面前,轮不到他说话。还不是因为原主留下的规矩:师父问话,徒弟插嘴,轻则掌嘴,重则剥皮。

他虽然恨姜丞恨得牙痒,但这规矩刻在骨头里,改不了。

果然,姜丞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微微偏头,发髻上的金步摇在阴沉天光下晃出一道冷芒,语气懒洋洋的:“祖传圣典?”

巫誉连忙点头:“正是。此典乃我巫灵族先祖所传,非继承人不可修习,巫竟忝狼子野心,盗典私逃——”

“既非继承人不可修习,”姜丞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布帛,“那巫族长你……修习得了么?”

千云山上空的风突然安静了。

巫誉脸上那副义正词严的表情裂开一条缝,底下漏出来的是藏不住的慌。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圣典认主需血脉契合,待我日后——”

“日后?”姜丞终于正眼看他了,那双眼睛含着笑,笑得巫誉后脊梁发凉,“你一个当二叔的,杀了兄嫂,夺了族位,追杀侄子,末了还拿一本自己不认主的破书当遮羞布。巫誉啊巫誉,你比本座想象的要不要脸。”

这话一出,巫竟忝猛地抬头。

左左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跟夏尔对视一眼。

“姜、姜前辈……”巫誉后退半步,脚下飞剑晃了一晃,“此事是我巫灵族内务——”

“内务?”

姜丞往前迈了一步,虚空之中像是有一面无形的墙随她脚步推进,包围在四周的巫灵族弟子齐齐被逼退数丈。

没掐诀,没念咒,甚至都没释放威压,单凭这一步,千余人的包围圈就散了三分。

“巫竟忝跪了三天三夜求本座收他时,你怎么不说这是内务?他父母部下一个一个死在你们追杀路上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是内务?如今本座来了,你倒想起来关门说自家话了?”

巫誉脸色铁青,鹰眼里终于露出几分穷途末路的狠厉:“姜丞!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巫灵族好歹是七十二门派之一,你浮生坊再强,也——”

“也什么?”

姜丞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放在原主身上是暴怒前兆,放在她身上……纯粹是因为发髻上那根飘带又被风吹到脸上了,她痒得不行,又不好当众伸手去挠。但在旁人看来,这便是**裸的嘲弄。

巫誉终于忍不了了。

他右手一翻,从袖中抽出一面漆黑令旗,旗面绣着狰狞鬼首,迎风一展,千云山四周的云层骤然翻涌,数十道黑气从山腹中窜出,在半空凝成一张巨大的鬼面。

“死灵族的东西?”姜丞挑了挑眉。

死灵族的镇魂幡,以活人魂魄炼制的邪器。巫誉口口声声说巫竟忝“盗典叛族”,自己却跟死灵族勾连至此,连镇魂幡这种禁物都敢堂而皇之拿出来用。

巫竟忝在后面急道:“师父小心!此幡能吞人魂魄——”

“闭嘴。”姜丞头也没回。

巫竟忝:“……是。”

姜丞盯着那张鬼面,面上八风不动,脑子里飞速运转。

按照原主记忆,镇魂幡这类邪器以煞气驱动,而她这具身体里积攒的煞气……简直多到溢出。原主屠城灭门攒下来的那些怨煞之气,放在正经修士身上早该走火入魔了,但原主修为太高,硬压得住,平时跟没事人一样。

这不巧了么。

姜丞抬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那动作慢得跟招呼小猫小狗似的,但整个千云山上空忽然暗了一瞬。

巫誉惊恐地发现,自己镇魂幡里的煞气正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抽离。

“你——”

“还你。”

姜丞手腕一翻,那团煞气凝成一颗拳头大的黑球,原路塞回了镇魂幡里。只不过去的时候是巫誉精炼过的温顺煞气,回来的时候……掺了点别的东西。

镇魂幡当场炸了。

鬼首旗面裂成八瓣,巫誉被气浪掀飞出去,撞碎了身后三栋吊脚楼。而那些被巫誉炼在幡中的无辜魂魄,姜丞在炸幡之前就把它们摘出来送走了。

完美。

她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替徒弟报仇 1,解救无辜魂魄 1,震慑反派 1。系统积分应该涨了吧?

【叮——徒弟巫竟忝仇恨值-5,当前仇恨值:95。信任值 3,当前信任值:3。煞气消耗:微量。请宿主再接再厉。】

姜丞:“……”

九十五?就减了五点?

她费这么大劲给他出头,就值五点仇恨值?

姜丞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看着巫竟忝。

巫竟忝扑通一声跪下了。

“多谢师父出手相救!”他这次叩首比之前实在多了,额头磕在飞剑上磕出一声闷响,“徒儿……徒儿……”

他说不下去了。

他确实恨姜丞。恨她把他当牲口一样训,恨她每次出手都往死里打,恨她高兴了踹一脚不高兴也踹一脚。

但刚才那一刻,姜丞站在他身前,三言两语撕开巫誉的遮羞布,一抬手炸了镇魂幡,是他想了无数个日夜都不敢想的画面。

“行了。”姜丞摆了摆手,“起来。”

巫竟忝没起。

“师父。”他抬头,眼睛里居然有点水光,“巫誉他……跟死灵族勾结,如今死灵族的人已经占了巫灵族大半基业,我父母留下的旧部,”

姜丞:“所以?”

巫竟忝咬了咬牙:“徒儿斗胆!求师父帮人帮到底。”

左左在后面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得寸进尺啊四师弟?师父能替你出头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还想让她帮你夺回族位?做什么春秋大梦——

“行啊。”

左左:“……?”

夏尔:“……!”

百里闲手里的扇子“啪”一声掉地上。

姜丞面不改色:“死灵族在哪里?”

巫竟忝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巫灵族主城,巫灵殿。死灵族的左护法冥十九带着三千死灵卫驻扎在那里,巫誉的族长令也在他手上。”

“三千?”姜丞皱了皱眉,“这么点人,巫誉就乖乖当狗了?”

巫竟忝苦笑:“冥十九修为在归一后期,而且死灵族功法诡异,同阶修士对上他们,十死无生。”

归一后期。

姜丞翻了翻原主记忆。原主修为……嗯,怎么说呢,归一境之上还有个境界,叫“渡真”,原主在渡真巅峰卡了三百年,后来懒得突破了,就一直搁那儿放着。

三千死灵卫,一个归一后期的护法。

这不欺负人么。

姜丞叹了口气,表情十分沉痛:“为师替你走一趟。”

巫竟忝感动得不行:“师父大恩——”

“但有个条件。”姜丞打断他说。

“师父请讲!”

“你,还有你们仨,”姜丞挨个点过去,从左左点到夏尔点到百里闲,“都给我跟在后面看着。看为师怎么替徒弟要债的。”

左左脸都绿了。

夏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师父,我们……我们这点修为,去了不是给您添乱吗?”

姜丞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添乱没事,别添堵就行。”

一刻钟后,巫灵族主城,巫灵殿前。

冥十九是个面色惨白的瘦高男人,一双眼睛全黑,没有眼白,站在殿前像一根戳在地上的丧幡。他身后乌压压列着三千死灵卫,个个身披黑甲,甲缝里渗着阴气。

“姜丞?”冥十九声音尖细,“我死灵族与你浮生坊井水不犯河水,你今日打上门来,是要跟死灵族开战?”

姜丞站在飞鸾背上,居高临下俯视他:“你抢了我徒弟的家产,我徒弟不答应,本座这个当师父的,总得给徒弟撑个腰。”

冥十九冷笑:“你徒弟?巫灵族什么时候轮到巫竟忝那个废物——”

“啪。”

没人看清姜丞怎么出手的。

冥十九的左脸直接歪了,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穿了两重殿门,等他爬起来的时候,半张脸都塌了。

姜丞收回袖口里悄悄揉了揉手腕。

原主这具身体的力道她还在适应,刚才差点没收住,万一真一巴掌把冥十九拍死了,那还怎么给徒弟表演“师父替你慢慢折磨仇人”的戏码?

“你刚才说谁废物?”姜丞问。

冥十九满嘴血沫子,全黑的眼瞳里终于露出惊骇。他知道姜丞强,但没想到强到这种程度。他归一后期,竟然连她出手的轨迹都看不见?

“姜丞!你别欺人太甚!”冥十九咬牙掐诀,身后三千死灵卫齐齐举旗,阴气汇聚成一道黑色巨柱朝他涌来。这是死灵族的合击阵法,三千人借阵法之力,足以困住渡真初期的修士。

姜丞看了一眼那道黑柱,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巫竟忝。”

“徒儿在!”

“看好了。”她活动了一下肩膀,“为师只教一遍。”

说罢,她一头扎进了黑柱里。

巫竟忝吓得魂飞魄散:“师父——!”

左左在远处一把拽住要冲上去的巫竟忝:“你疯啦!师父那修为,用得着你操心?”

话音刚落,黑柱炸了。

准确地说,黑柱从内部被撕开了。姜丞徒手撕的,两只手跟扯棉花似的把三千死灵卫合力凝聚的阴气柱撕成碎絮,那些阴气反噬回去,三千死灵卫当场倒了一半。冥十九还没来得及跑,就被姜丞一脚踩在脚底下。

鞋底碾了碾他的脸。

“欺人太甚?”姜丞低头看他,“你说本座欺人太甚?”

冥十九含混不清地求饶:“姜、姜前辈!晚辈有眼不识泰山。”

“本座问你,巫灵族的族长令呢?”

冥十九哆哆嗦嗦从袖中掏出一枚黑色令牌,姜丞拿起来看了一眼,随手扔给巫竟忝。

“拿着。”

巫竟忝双手接令,整个人还是懵的。

这就……拿回来了?

他以为要打上三年五载的仗,他以为要死上几百几千人,他以为至少要等他修到归一境才能跟冥十九正面叫板。结果姜丞一脚就踩完了?

“师、师父……”巫竟忝捧着族长令,手指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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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和她的七个葫芦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