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相临几个闪身，在力竭之前跌进高楼，摔得浑身疼痛更甚，就连呼吸都停了一会。
他颤抖着呼吸几次，姿态狼狈地爬起来，入目是一片银白，眼熟的书架和一卷卷藏书被银白色的海洋浸泡，抬头望了一圈，没看到想找的人，慢慢爬起来，沿着楼梯往下走。
入目全是银白色的火焰，亮得几乎要刺伤眼睛。空相临往下走了几层，终于在一片狼藉中发现了一道躺倒在地的身影。
他加快脚步走到却寂身前，没剩多少的灵力往他身体里一探，丹田内一片荒芜，灵力已经亏空。
距离五分钟还有一小段时间——
空相临心跳一停，连忙探他鼻息，微弱得难以察觉的气息喷洒在手指肌肤上，他神经一瞬松懈，一边用脱力的身体搬起却寂，一边看向四周。
他这才发现不远处一处翻倒的书桌上方，一道细长裂缝正静静悬浮在半空，中宽上下窄，最宽处仅剩三指长度，离得近些，还能感知到其中泄露出的寒冷气息。
是已经关闭了大半的秘境入口。
空相临看了几秒，手臂揽着的却寂便小幅动了动身体，空相临低头便对上了他的眼睛，只听他低声道：“灵力不够……”
猛烈的异火让周遭温度迅速升高，很快让秘境入口关闭大半，但却寂提升后的修为只到金丹，时间将近，他最终无法支撑，力竭倒下。
空相临略略皱眉，回想起度过第五道雷劫之后，他神魂骤然的波动并非错觉，而是对却寂状态的真切感应。
他本就有却寂神魂印记，再加上却寂生息将尽，神魂格外不稳，能感知到并不稀奇。空相临并不对此纠结，咬牙压榨出自己残存的灵力，催动异火再次燃烧起来。
在火焰灼烧木柴的声响之外，还有隐隐雷声传来，却寂不由眼神移开，道：“雷劫……”竟然还未结束？
空相临抿唇不语，面上已经满是冷汗。眼见缝隙终于缩小至一指半的宽度，自己已经完全没了一星半点的灵力，心中不由焦急起来，接连催动，异火却丝毫不受控制，慢慢减弱，眼中不由浮现出绝望。
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绝望这种情绪了。而上一次绝望，正是他面对宗门被灭之时。
难道历史又要重演？
满心无望愤怒之时，肩头倏然被一只手触碰。空相临回神般低头，就见却寂微微蹙眉，似是观察又似是考虑，半是犹豫又半是决然，轻声短促地问：“你愿意去死吗？”
空相临一愣，因着多番力竭而混沌的脑子艰难思考，似是意识到什么，片刻后道：“反正我也活不了。”
雷劫未过，还有苏芃一众人在外虎视眈眈，而他身受重伤，连爬都困难，完全没有逃出去的可能了。
却寂定定望他，声音沙哑，低声道：“低头。”
空相临一顿，循着他的话语缓缓低头，视线相接，呼吸相触，却寂仰头迎上，唇瓣相贴，温热舌尖探出，撬开空相临毫不设防的齿关，将半颗苦涩异常的丹药渡了过去。
空相临皱了皱眉，苦涩难言的丹药接触舌面，让他下意识想后退，但堪堪止住，唇舌纠缠，在却寂引导下将东西吞下。
很快，空相临感觉到一阵由内而外的剧烈疼痛，电击似的游遍全身，令他身体一软，压着却寂倒在地上。
唇瓣分开，细线擦过脸颊断开，却寂转眼看他，轻声道：“药效猛烈，我无法全部服下，便留了半颗。没想到会有用处。”
体内灵力以极快的速度充盈，修为刹那攀升，轻易突破金丹，元婴期威压爆发，原本将将熄灭的异火再次窜高，剧烈燃烧起来。
秘境入口开始继续缩小，窗外雷声大震，第六道雷劫瞬息而至，空相临灵力瞬间爆发，两方骤然轰上，沙土飞扬，风暴肆虐，两道攻击双双湮灭。
空相临眼神未动，一直望着却寂，低声道：“你还有多久？”
却寂笑了笑，“半分钟吧。”
空相临：“想葬在哪？”
却寂一顿，不由自主攥紧他的衣服，眼睫颤动，道：“……人界。”
临死之时，他并无多少惧怕，浅淡的笑容透出怀念，呢喃着童年时的景象，“那里有片树林，中间还有一处潭水，是个落叶归根的好去处。但是——”
但是，他们命不久矣，深陷囹圄，又如何奢望一处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空相临猛然低头，再次覆上他的唇瓣，堵住未尽的话语。
这次的吻强势而决绝，并不带任何目的，却寂一瞬怔愣，被撬开牙关，很快主动探出舌尖，与空相临抵死纠缠。
怀中极力迎合的人很快生息尽消，没了动作。空相临紧紧抱着已经停止呼吸，好似睡过去的青年，目色茫茫，久久没有动作。
……
高楼之外，梅蘅久战不退，身上已遍体鳞伤，眼中含着怨怒与嘲讽。
她的嗓音因着伤势与疲累沙哑，低低道：“师尊，你当真要向着苏芃？”
“并非师尊向着我，而是你不顾全大局。”苏芃道。
“大局？不过为你一己私欲。”梅蘅冷笑，“你不惜屠灭一个宗门，不就是为了治疗你儿子！说什么大义！”
她气喘更甚，话语间逐渐带上真切的怨恨，“你儿子的性命可贵，我徒弟就不重要吗？！凭什么要牺牲他！”
“是他背叛宗门，梅蘅，你这是要倒打一耙？”
“背叛？哈，”梅蘅止不住笑起来，“他何错之有！阻止你们滥杀无辜，该是大功一件！
“而你，和你身无长物却坐享其成的儿子——都将走向毁灭！”
梅蘅彻底撕破脸皮，而苏芃也被她一番直白刺耳的话激得气急，又想自己谋划已久，苦苦等待的秘境入口被却寂和空相临阻碍，迟迟未开，更是气急攻心，心随意动，灵力当即如利剑射出，直指梅蘅心口！
不能再拖下去了！娄芷对梅蘅残存爱护之意，迟迟无法下杀手，而梅蘅更是倔得跟头驴似的，如何劝说都无动于衷。
苏芃心中愈发焦急暴躁，又听梅蘅话语，心中杀意骤起，杀招迅疾而出。
既然师尊无法下手，那就由她代劳。此举不止为了凝羽，更是为尝试开启封闭已久的飞升通道，师尊会理解的。
梅蘅身负重伤，躲闪不急，这一下若是击中，她必然会当场毙命。
眼见梅蘅胸口即将被洞穿，娄芷轻轻一叹，当即打出一道灵力，将苏芃攻势打散。
“伤害师妹，像什么样子。”娄芷说着，视线移到高楼之上，面色微沉，声音也低了许多，“晚了。”
听闻，苏芃浑身一震，连忙往高楼处看去。只见耀眼银白色火焰渐熄，焦黑废墟之中慢慢浮现一道身影，衣衫脏污破损，浑身狼狈，仍不掩气势凛然，形貌昳丽，正是空相临。
他怀中抱着一人，表情沉肃，视线扫过众人，最终看向娄芷，道：“秘境入口已经关闭。”
苏芃闻言气急，胸膛剧烈起伏，心中突生无限怨恨。她下意识看了眼娄芷，却不敢怨她，转而看向空相临，眼神阴毒，“你做了什么？！”
空相临兀自道：“我有办法让秘境入口重现，作为交换，你们永世不得对我宗门众人出手，还需保护他们免受侵害。”
话音落下，众人神色各异。
秘境已经消失，如今空相临反倒掌握了主动权。娄芷眯了眯眼，神色莫测，点点头，“可以。”
空相临：“立誓吧。”
她当即抬手，循着空相临的意思立了誓言，在天道见证下完成束缚。苏芃有些不愿，却也知轻重缓急，犹豫片刻，也跟着立了誓。
誓言成立，空相临神色放松些许，这才道：“我只短暂地让秘境入口关闭，过段时间，它便会再次出现。”
苏芃皱起眉头，“我怎知你所说是真是假？”
空相临道：“你只能选择相信。”
娄芷问：“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空相临说，“这是你们的事情。”
苏芃皱眉，对这个答案很不满。娄芷却并不在意，上下扫视空相临，又看了眼他怀中已无气息的却寂，道：“雷劫未过，你的修为却跃升至元婴，是服了禁药？”
说罢，她笃定道：“却寂也一样。这药是流影谷的东西吧，副作用不必说，想来你也没多少时间了？”
空相临轻嗤一声，没说话。
娄芷面色柔和下来，面上透出些许可亲，“此事说来，终究是我们归清宗的不是。你可有遗愿？”
感叹着她的变脸速度，空相临只简短道：“不必。我要带却寂离开。”
“去哪？”一旁，久久不言的梅蘅声音沙哑。
空相临略一停顿，回答道：“他想去人界。”
梅蘅一愣，眼眶霎时红了，她盯着却寂的身影看了许久，摇摇头，“你……来不及了。”
修真界与人界隔着浩瀚的界海，距离遥远，且海面之上气候复杂，海面之下神秘莫测，单独渡海极易迷失。
修士们惯常会用特制的航船渡海，其上有专门制作的指南针，还有数道精密坚固的阵法，以保证路途顺利。然而就算乘坐航船以最快的速度前行，单程也要将近一天的时间。
空相临低头看了却寂一眼，说：“那就死在界海之上。或许洋流会将我们带到人界。”
梅蘅睁大眼睛望他，说不出话。而苏芃却突然出声，“不行。”
迎着众人目光，苏芃紧紧蹙眉，“若是就此放任他离开，谁知道他是否会再次掀起风浪？”
她显然被空相临接二连三破坏谋划搞得戒备心十足，不亲眼看着空相临死亡，她无法放心。
听闻，娄芷并不出言反驳，表情也有几分赞同的模样。
梅蘅瞪视苏芃，忍不住扬声：“别太过分了！事已至此……事已至此，让他们如愿又能怎么样！却寂都已经死了，还要遵从你的命令吗！”
她字字怨恨，声声泣血，娄芷静静注视着徒弟绝望愤怒的面容，最终还是心软，顺从了梅蘅的意思。
苏芃犹不放弃，在娄芷的默许下，半是威胁半是强迫地拿走了月寂千山和月寂蚀炎，面色稍霁，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我要亲眼看着他们落入界海。”
梅蘅面上又显露愤怒，娄芷轻声一叹，开口道：“行了，你们二人各退一步，就这么做吧。”
一番争论又费去了几分钟，眼见几人达成共识，空相临不欲多言，当即抱牢却寂，不计灵力地多番施展神行诀，掠过密林，一路向东，待到灵力见底，周遭空气染上咸腥的潮湿，眼前蓦然出现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
月光之下，深黑色的海洋好似能吞噬一切的深渊，空相临停驻在海边，听着耳畔浪潮拍岸的声响，侧目看向紧跟而来的梅蘅，沉默片刻，道：“我还想拜托您一件事。”
“什么事？”
“希望您跟我师门说声，我去远游，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
梅蘅沉默几秒，“……我知道了。”
说罢，她一挥手，海面上出现了一叶小船。
“坐这个吧。”她说着，平静下来的声音又带上了些许颤抖，“起码……不必葬身深海。”
空相临没有拒绝，几步上前，原本平稳横抱却寂的双手开始微微发颤，浮现出几分力竭之态。
时间快到了，他的身体机能正以恐怖的速度下降，原本消失不见的疼痛也重回身体，空相临略略皱眉，将却寂放到小舟之中，一手撑着船沿，略有气喘，翻身躺倒了另一侧。
清明的视线开始模糊，小船狭窄，二人侧躺着，手臂自然垂下便会轻易触碰到对方肌肤。空相临看着近在咫尺，双眼紧闭的青年，伸手为他理了理凌乱的长发，也跟着闭上眼睛。
梅蘅忍下眼中湿润，又将一物抛出，落入二人之间，是重铸的铁线莲。接着，她不再犹豫，双手送出灵力，将小舟稳稳推入深黑大海之中。
小舟在海面上飘摇，空相临只觉神志昏沉，五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退，神识封闭，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便是……死亡。
下一章8号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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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