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之前被万容抓走时，他身上还没有那么多伤。
长眉下压，空相临面上多了几分阴霾。
见他并无回应自己的意思，万容也无不满，视线顺着他看过来的方向向下，又在二人间游移，从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带着点惊讶，道：“你竟真会因此动摇？”
说着，她抬手一挥，将躺在地上的青年扯起，让身上更为可怖的伤口完整暴露在空相临视线之中。
却寂已全无反抗之力，任由万容将他拉起半跪，头颅低垂，腰腹间尽被红褐色血液浸透，看起来已经没有多少生息。
空相临眉头蹙得更紧，道：“我只是惊讶你们对待自家人的残忍。”
万容动作微顿，并不接话，继续道：“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空相临挑了挑眉。
“于我们而言，他是个已经背叛宗门的无用之人。”万容声音平静，瞥向却寂，视线转回空相临身上，“不论此战结果，他必然是要死的。但若是到你手上，结果便会不同。”
空相临有些惊讶，轻笑一声，道：“你觉得，一个将死之人的价值，能抵过一个秘境入口？”
万容道：“当然不能。但我想，应该能抵得上一个你用不上的赤木鼎。”
“我不妨与你明说。宗主此次行动能调用的人手有限，如今状况，这场袭击大抵是失败了。所以，我们想与你做个交换，秘境入口暂且不论，我们想换回赤木鼎。”
空相临心想，倒是能屈能伸。
高阶修士若是出手，气息必然会引起其他修士注意，在这一点上，苏芃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灭门闲云阁，确实处处掣肘。
她当真放弃进攻，退而求其次了？
心中思索，空相临再次将目光投向却寂，竟一时多了几分犹豫。
赤木鼎于他确实没什么用处，若当真是交换，换便换了，无可厚非，但——
双方遥遥相望，空相临沉默许久，双目望向却寂狼狈身影，种种顾虑中仍是松了口：“可以。”
他不相信归清宗会轻易放弃，肯定会有后手，交换却寂很有可能便是用来对付他的手段。
空相临全然不知他们的计谋，但……他并不畏惧。
不论苏芃想出了什么腌臜手段来对付他，见招拆招即可。
见他应答，万容反倒一愣，神色又多了几分复杂，一手前推，用灵力将却寂送了出去。
空相临凌空一揽，却寂被他接了过来。待到近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飘入鼻腔，令他不由微微蹙眉。
一手刚触碰到却寂，那黑发凌乱的头颅便挣扎着动了动，一双有些涣散，却仍然夺目幽深的眼眸投向他，却寂嘴唇翕动，艰难地送出几声气音，“……陷阱。灵力、诱导。”
空相临当即皱眉，来不及思索其中含义，一手揽住他肩膀，神行诀咒语念出一半，就见原本站立不动的归清宗修士倏然朝他冲来，义无反顾。
这群人本已经退缩，怎么突然发难？
他当即发动神行诀，身形闪动刹那，环绕四周的修士身体一僵，骤然炸开，几个金丹期修士自爆的灵力风暴即刻席卷四周，恐怖的强压气浪竟形成厚重风墙，掐断了神行诀的去路。
落入风墙之中，空相临锁着眉头，当即操纵灵力，在自己与却寂身周形成一层厚重的灵力墙，将风暴抵御在外，这才四处看去，入目是掺杂着血色的灵力风暴，完全遮蔽了原本的景色，一瞬间，让空相临想起了冰墟之中的暴风雪。
正思索脱身之法，身侧却寂发出几声沉闷的咳嗽，无力的手勉力扯了扯空相临衣袖，似乎发出了几声音节，在不间断音爆的风暴中消弭。
空相临皱了皱眉，实在听不清，一手改揽为环抱，一手托住他面颊，将他掰向自己的方向，“什么？”
却寂断断续续，喃喃道：“杀了我……”
“不要……救……”
空相临：“……”
他正想说点什么反驳他，就发觉却寂冰凉的身躯开始热起来，与此同时，他腹部那被深深划开的伤口竟开始泄露出丝丝缕缕的灵力气息，并且，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膨胀。
空相临一时怔愣，连忙将神识探入却寂身体，就见他灵力枯竭，只余一柄月寂千山吊着命的丹田不知何时多了一团庞大的灵气团，其中蕴含的灵气浓郁精纯到了空相临惊诧的地步。
如此精纯的灵气，历经两世，空相临只在一种东西上见过——月光果。
他霎时响起之前前往万里冰墟的万容一行人，明白过来当时她们的目的便是寻找月光果。
空相临本以为她失败回归之后，苏芃会放弃，没想到，最终还是被她找到了。
如此精纯珍贵的果子，苏芃竟然愿意放入却寂体内，想必一定是为了暗算他了。
她这么做的目的是——
一刹那，空相临脑中闪过许多念头。万千记忆闪回，最终定格在他与却寂在花海中相遇时，他经历的那场雷劫。
那声势浩大，威力惊人，前所未有的雷劫。
是了，不过突破金丹期的雷劫便如此惊人，若是突破元婴期，那威力已然不可想象。
看过却寂所有的记忆，苏芃自然知道他曾通过服用月光果大幅进境，再加上他之前的进境速度，只要稍加推测，不难知道他修为处在什么阶段。
苏芃这次倒是聪明许多，竟然能想到用精纯灵气引他进阶，借天道杀人的法子。
上次雷劫，空相临也是倚仗法宝和自身躯体强度硬抗过去的。如今他手上还是那几样法宝，一柄最为强大的月寂千山还用在了却寂身上，四周有敌人虎视眈眈，这突破元婴期的雷劫，十有**会成为他的死劫。
空相临想明白苏芃的诡计，面沉如水。他再次望向却寂，浅灰色眼瞳深沉，不知思索着什么。
他的变异灵根世所罕见，其尤为突出的特性便是吞噬。他的灵力尤为强悍，能够强硬掠夺他人灵力，令其他修士失去对自身灵力的掌控力，如同深不见底的泥沼，也有如潜藏危机的漩涡。
这是空相临绝无仅有的天赋，但放在如今境地，这天赋无疑会加速他的死亡。
身侧就是不断外溢的精纯灵气，空相临的灵力蠢蠢欲动，就算他勉力控制，混沌灵根也不由自主地吸收着这些无主灵气。
空相临能感觉到自身经脉内灵气的满盈，神识遍及的边界，那道被层层遮挡的屏障再次清晰起来——这是他迈入元婴期的最后一道门槛。
过于强悍的天赋成了催命符，空相临咬牙控制吸收灵气的速度，又觉怀中人挣动，不由挤出一句：“别动！”
却寂停下动作，声若蚊蝇，“月寂千山……”
只要把月寂千山取出，他很快会被体内灵气撑爆，而没了躯体禁锢，这一团压缩灵气自然会迅速四散，空相临便不必陷入这陷阱中无法脱身。
稍一思索，空相临便明白了却寂的想法。对此，他只轻嗤一声，“苏芃既然能想到用这种办法对付我，就笃定我没法逃脱。就算你死了，我也躲不过雷劫。”
却寂听到他的话，苍白面容上浮现愧疚和绝望。身为被设计的人，空相临比他平静许多，仍冷静从容地寻找突破口。
苏芃想要他被动突破，引来雷劫，空相临自然不会让她如愿，挥霍起灵力来更加肆无忌惮，阵阵攻击毫不停歇地冲击着四周风墙，探寻薄弱之处。
正常修士想要进阶，除了灵力需要足够，心境也要有所突破，但空相临前世修为已至化神，自然没有心境问题，只要灵力到达临界点，当即便会引来雷劫。
不间断消耗灵力之际，空相临神思一角蓦然飘远，突然想到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书评，有些读者思绪跳跃，总发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言论，空相临心想，自己此刻境地，倒有些像她们说过的水池装水放水的“数学题”。
挥霍灵力之时，吸收灵力的速度也在加快，空相临面色沉郁，幽深眼神游移，骤然一亮，目光随即定在一角。灵力充盈的视线中，风墙最为薄弱的区域显露无疑。
毫不犹豫发动神行诀，身影倏然凑近这薄弱处，空相临故技重施，以手为刃，猝然下压，眼见就要生生劈开屏障，四周空气骤然一荡，如水面泛起波纹，将他猛烈的攻势卸掉。
一股浑厚灵力荡开，并不算凌厉，却让空相临不由后退一段距离，又被推回风墙中心。
他神色一凝，霎时抬头朝着高空一处望去，万容站在那扁舟之上，一手背于身后，一手轻轻摆动，双眸微垂，深潭一般的眼睛望着空相临，年轻的面容沉静而威严。
厚重的灵力来自于万容，其中蕴藏的威压却不可能是她发出，而是属于一个修为更高深，他如今还对付不了的人物。
……归清宗那位久不出世的老宗主。
前世空相临复仇之时，老宗主已经坐化，他并未正面对上，了解不多。但据他判断，老宗主教养了苏芃与梅蘅二人，性格应当平和公正，苏芃计划始末也从未有她参与的痕迹，空相临一直以为老宗主是不知情的。
现如今看来，他的判断出了大错。
他心绪起伏，片刻后才扬声开口：“前辈大驾光临，怎么还遮遮掩掩？不如干脆大方些，叫修真界其他人也知道你归清宗所作所为。”
他说着，神识向四周铺开，很快发现万容身上笼罩着一道半透明的身影。
一张篆刻着花纹的玉符悬浮在万容身前，散发着荧荧微光。虚影在她身上显现，看不清面容，赫然便是借着玉符暂时现身的老宗主。
果然如此。
若真身出现，此处异变必然会被其他大能察觉，因此，老宗主才用此方法，规避探视。
玉符现身的时间有限，若是能想办法拖延时间……
心中飞速思考，空相临却全无头绪，抓着却寂的手不由紧了紧。
他话音出口，静默片刻，一道苍老平和的声音在空相临识海中炸响。
“小小年纪，如此天赋异禀，困在这小宗门中，当真是屈才了。”
空相临哂笑一声：“怎么，你要将我收为弟子？”
“若是早些时候，这件事尚有转圜的余地，但如今却是没可能了。”老宗主话中竟真有几分惋惜之意，“这次出手，确实是我不仁不义，但我也有我的苦衷。”
话音落下，就见四周风墙骤然停滞，被强大的灵力裹挟着，挤压着，送到了空相临周围。
骤然落入更为浓郁精纯的灵气之中，空相临只觉那无形屏障更为稀薄，似乎下一刻便要彻底破碎。
举目望向天空，黑夜之中，隐有黑云开始聚集，进阶雷劫快要出现了。
下一次4号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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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进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