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雨后青苔味

唐锦望着餐盒里凉透的鱼肉,僵持许久之后,终是不愿辜负这份好意,拿勺子挖了一块,正要送至嘴边。

嗒——轻巧的推门声响起。

一道男声顺势闯入,带着一丝莫名的怨气:“不喜欢吃就别吃。”

鱼块停在半空,唐锦抬头见来的人竟是许惊白。

想到此人今早刚晋升少将,唐锦连忙站起身,带着下级对上级的恭敬与疏离,轻声询问:“许少将,您怎么来了?是身体有不适吗?”

方才,许惊白就立在办公室外,隔着房门将屋内的交谈声听得一清二楚,他走到办公桌前,看了一眼那盒彻底凉透的餐食,眼底掠过一抹讥诮的冷意。

尤图的温柔,真够敷衍的,嘴上说着心疼挂念,实则连唐锦的喜好都懒得记,几块凉透的鱼肉,就想换走这个人全部的感激和心软。

许惊白收回思绪,将手中提着的简约纸袋轻轻放在桌案上,这是他刚才顺路在后勤补给站买的。

军部后勤补给站不同于普通超市,是专为执勤军官、医护人员设立的内部补给站点,只售卖热饮、新鲜面包与速食简餐,平日里只有轮值医护和执勤士兵光顾。

纸袋里,装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还有一个奶油饱满的毛毛虫面包,这些都是唐锦私下最爱的口味。

这个喜好,是许惊白前世默默记下的,那时他们颠沛流离,他曾好几次看见唐锦在难得安稳的间隙,给自己买一个甜得发腻的毛毛虫面包,配一杯黑咖啡,咬上一口,脸上满是幸福,哪怕后来他们条件好了,买得起更贵更好的蛋糕,唐锦依旧只选毛毛虫面包。

这让许惊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唐锦总买它,仅仅因为喜欢罢了。

“这凉透的鱼别吃了,腥的要死,”许惊白说着,把袋子里的面包和咖啡拿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吃个面包垫垫肚子。”

看着被放在桌子上的毛毛虫面包,唐锦的困惑缠上心头,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喜欢这个?巧合吗?他压下心里的疑惑,道:“许上将若是有事,不妨直说。”

许惊白嘴角微翘,一字一顿清晰开口:“小唐医生,你要不要考虑我?”

考虑?什么考虑?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唐锦满是错愕,他自认为与这位新晋少将毫无交集。

良久,唐锦不确定的问:“你喜欢我?”

许惊白点点头,大方承认,“是啊。”

唐锦又沉默了一会儿:“你喜欢我什么?”

许惊白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不能说前世的朝夕相处,不能说那些无人知晓的遗憾,这会被当成疯言疯语。

可他是认真的,他知道唐锦有多好,唐锦温柔、纯粹、坚韧,哪怕身陷泥泞、受尽刁难,也始终心怀善意。

这样的人,本就值得被世间所有温柔以待。

于是,许惊白换了一种说辞,“我喜欢你信息素的味道。”

唐锦明显一愣,信息素是很私密的,除了体检档案,几乎不会被人知晓,这人怎么会知道?“你……你知道我信息素的味道?”

“知道的,”许惊白坦然应答,眼底带着独有的眷恋,“是青苔味,准确地说是雨后青苔。”

雨后青苔,一字不差,精准无误。

唐锦身上独有的雨后青苔的味道,是许惊白前世绝境里刻入骨髓的救赎。

许惊白的精神体是黑色巨蟒,天生偏爱潮湿阴郁的雨林环境,最喜盘踞在覆满青苔的湿冷岩壁上。前世他身受重创,濒临绝境,是唐锦这缕清冷的雨后青苔,源源不断地安抚他的躁动与伤痛,滋养他残破的腺体,让他得以慢慢愈合恢复。

可这对唐锦来说,被陌生人知道信息素的味道,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他的信息素很少泄露,就算偶尔被人闻到,也形容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个恐怖到极致的猜想,猛地撞进唐锦的脑海,许惊白,会不会是那晚肆意纠缠且窥探过他的人之一呢?

想到此处,唐锦寒意彻骨,思绪慌乱的他趁许惊白转头打量医务室陈设的间隙,飞快从桌面的笔筒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剪刀。

许惊白随口闲聊问道:“你什么时候进军部的?”

唐锦佯装平静,一边缓缓蓄力,一边低声应答:“今年三月开始,只是实习。”

话音落地的瞬间,唐锦握紧剪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许惊白的后背刺去!

身为Enigma,许惊白早在对方气息异动的瞬间意识到危险,只见他身形极快的旋身反手,精准扣住唐锦握剪的手腕,顺势轻轻一拧,而另一只手稳稳揽住他的腰肢,将人彻底禁锢在墙面与自己之间。

砰——

唐锦的后背撞上墙面,闷响短促,两人身高体型差距悬殊,他被牢牢困住,全身动弹不得,只能被迫贴近对方。

隔着衣料,唐锦几乎可以感受到许惊白的心跳,他们挨得太近了。

许惊白低下头,呼吸几乎拂过唐锦的耳廓,他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戏谑,“我好心送午餐,你就拿剪刀招待我?”

唐锦拼命挣扎,却被箍得更紧,许惊白的手臂像铁钳一样锁着他的腰,力道大得不容抗拒,却又诡异地避开了所有会弄疼他的角度。

“放开我!”唐锦声音发颤。

“放开你,让你再刺一次?”许惊白说着,指尖在他手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安抚,又像是挑逗,“小唐医生,你知不知道,Enigma的腺体被刺中,是会发疯的。”

他的唇几乎贴上唐锦的耳垂,声音压得极低:“你刚才,差一点就让我失控了。”

唐锦的呼吸瞬间乱了。

怀中人在剧烈的颤抖着,许惊白低头对上唐锦极致的惶恐的目光,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恐惧,他这才察觉到自己闹得有些过了。

就在这时,一只力道沉稳的手,无声无息落在了许惊白的肩膀上。

新晋少将黑尔不知何时进了办公室,他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纠缠的两人。

许惊白还是没放手,“有事?”

黑尔缓缓开口,不带半分情绪:“许少将,刚授衔就骚.扰实习医生,你不想刚升上来就被人弹劾吧?”

被误会成坏人了,许惊白也不生气,他向黑尔示意让他看看唐锦手中的剪刀,“是他先动的手。”

“明明是你……”话到嘴边,唐锦怎么也说不下去,他不愿自揭伤疤,只得咬牙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信息素的味道的?!”

被这么一质问,许惊白心里有些小尴尬,原来是这里说错话惹人怀疑了,但他很快找补,“你到军部实习不用体检的吗?军部档案里有你信息,有点权限的人都能查到吧。”

唐锦盯着他,眼神里满是审视与怀疑,“真的?”

许惊白:“骗你我是狗。”汪!

唐锦:“……”

最终还是许惊白妥协了,他松开禁锢的力道,准备放手后撤。

可唐锦方才精神紧张,反抗力道极大,许惊白松手的瞬间,他下意识猛地抽回手腕,锋利的剪刀刀尖来不及避开,狠狠擦过对方的掌心,瞬间划开一道细长的血口。

黑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还是再次开口催促,“许少将,你该离开这里。”

许惊白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伤,又抬眼看向神色慌乱的唐锦,他忽然不想走了。

许惊白抬手露出自己带着血痕的手心,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执拗:“我受伤了。”

“这里是医务室,你是实习医生,帮我包扎。”

许惊白手上的伤看着是道很深的口子,但以Enigma强悍的自愈能力,不满一日便能愈合,甚至不会留下半点疤痕,无需特意包扎。

“这种伤,不需要处理。”唐锦的声音明显心虚了不少。

“需要。”许惊白向前半步,将受伤的手又递近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耍赖的固执:“我疼。”

唐锦:“……”

一位刚晋升的Enigma少将,此刻正站在他面前,面不改色地说自己疼?

黑尔冷眼旁观,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许惊白仿佛完全感受不到旁人的目光,声音又软了几分:“小唐医生,是你刺伤我的,帮我包扎一下,就当是……赔罪。”

唐锦:“……”他被说得没办法,或者说是那道伤让他没办法。

他只得转身走到医疗柜前,取出碘伏、无菌纱布与棉签,示意人过来,“过来坐下。”

许惊白很听话地拉开椅子坐下,将受伤的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姿态配合得过分。

唐锦捏住许惊白的手腕,尽量避开伤口,小心翼翼地擦拭掉表层的血渍,碘伏触碰到破损皮肤的瞬间,带来细微的刺痛感,许惊白却浑然不觉。

“会有点疼。”唐锦低声说,语气公事公办。

“嗯。”许惊白应了一声,目光却没离开过他的脸。

Omega的眉眼干净清隽,睫毛纤长浓密,垂眸时投下浅浅的阴影,侧脸线条柔和温润,明明刚刚经历争执与惊惧,此刻却依旧沉稳专业,认真对待手边的每一个细节。

真好看,许惊白心想,这个人连皱眉的样子,都让人移不开眼。

清创完毕,唐锦抽出无菌纱布,动作利落平整地缠绕在他的手背上,缠绕规整,松紧适宜,最后仔细贴好固定胶布,全程安静无言,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包扎好后,唐锦收回手,后退了一步站起身,“好了。”

许惊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还略显刺眼的伤口,此刻被温柔包裹,纱布缠绕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温度,他缓缓攥了攥手,像是想将那份触感留住。

一旁的黑尔全程冷眼旁观,神色不变,再次出声催促:“处理完了,就走吧。”

许惊白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原地,目光仍停留在唐锦身上,唐锦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别开视线。

许惊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刚才我说的话,你考虑一下。”说完,他跟着黑尔转身离开。

门被带上的瞬间,医务室重新归于安静。

唐锦愣愣的站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话——“你要不要考虑我?”

随后他坐回了自己的工位,看着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和奶油饱满的毛毛虫面包,下一秒,他将这些全都扔进垃圾桶里,留下的还是那盒冷掉发腥的鱼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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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雨后青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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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的自我修养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