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破茧初始

邻省的小城叫沅水。名字好听,地方却灰扑扑的。

火车到站时是凌晨四点,天还黑着。月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里传得很远。

白璟拖着箱子走下火车,冷风灌进衣领,他打了个哆嗦。

车站很小,出口处挂着昏黄的灯泡,光晕里飞舞着细小的飞虫。他跟着稀稀拉拉的人流走出车站,站在街边,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五万块钱,听着不少,可他知道撑不了多久。得先找个地方住下。

他在车站附近转了一圈,最后在一条窄巷里找到一家招待所。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一半,“招待所”三个字只剩“召寺”,像什么古怪的寺庙。

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女人,抬眼瞥了他一下:“住多久?”

“……先住三天。”

“一天六十,押金一百。”

白璟从信封里抽出两张钞票递过去。女人登记了身份证,扔给他一把钥匙:“207,二楼左拐。热水晚上八点到十点。”

房间很小,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掉了漆的衣柜。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距离近得能看见对面窗台上的花盆——枯死了,只剩几根发黑的茎。

他放下箱子,坐在床上。床垫很硬,弹簧硌人。

天渐渐亮了。微光从狭窄的窗户挤进来,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灰尘。白璟看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躺下,蜷缩起来。

脖子还在疼,手也在疼。但他太累了,累得连疼都感觉不到。

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下午。醒来时,阳光已经移到了墙根。

白璟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打开箱子。拿出洗漱用品,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洗漱。

镜子很脏,水渍斑斑,映出的人影模糊不清。但他还是看清了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脖子上的纱布已经脏了,边缘发黄。

他拆下纱布。伤口露出来,红肿,有些地方结了暗红色的痂,像地图上丑陋的板块。

没有药了。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伤口。水很冰,激得他浑身一颤。冲洗完,他从箱子里找出最后一点干净纱布,重新缠上——左手操作很流畅,但却缠得歪歪扭扭。

回到房间,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堵墙。

接下来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

他想起那本乐谱《微光》。从怀里掏出来,翻开,看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模仿着琴键的触感。

敲到一半,右手那几根废了的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尖锐的疼。

他停下动作,盯着那只手。

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左手,握住右手手腕,一点一点,把那只废手抬起来,举到眼前。

五指张开,对着光。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本该是一双弹钢琴的手。可现在,中指和无名指弯曲着,像枯萎的花茎。

他试着动了一下食指。能弯,但很慢,像生了锈的齿轮。

又试了试拇指。这个还灵活些。

然后是中指——他咬着牙,用尽力气,想把它扳直。疼,钻心的疼,疼得眼前发黑。可那根手指只动了不到一毫米,就又弹回原状。

试了几次,放弃了。

他垂下手,盯着地板。眼眶有点热,但他没哭。哭也没用。

接下来的几天,白璟像只受伤的动物,缩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白天,他出去转悠,熟悉周围的环境。招待所后面有条小吃街,早上卖早点,晚上摆夜市,油烟味从早到晚不散。再往前走,是个小公园,有老头老太太在那儿打太极、下棋。公园旁边有个旧书店,门口挂着“论斤卖”的牌子。

他进书店逛过一次。书架很乱,书堆得到处都是,空气里有霉味。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坐在柜台后看报纸,头也不抬。

白璟在音乐类那排书架前停下。大多是一些过时的流行歌谱,还有几本基础乐理。他抽出一本《和声学基础》,翻了翻,又放回去。

“想买什么?”老头忽然开口。

“……随便看看。”

老头抬眼,从镜片上方看他:“玩音乐的?”

白璟没说话。

“看你那手。”老头指了指他缠着纱布的脖子,又看向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伤了?”

“……嗯。”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铁盒,推过来:“自己拿点碘伏。免费的。”

白璟愣了愣。

“拿着吧。”老头又低下头看报纸,“年轻轻的,别把伤口弄感染了。”

白璟拿起铁盒,轻声道了谢。

走出书店时,阳光正好。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城市,好像也没那么冰冷。

晚上,他就在房间里改那首曲子。

没有钢琴,没有纸笔——纸笔有,但没有琴,他只能靠想象。把乐谱铺在床上,左手在空中比划,脑子里模拟琴键的触感和音色。

改得很慢。有时候一个小节要琢磨好几个小时,改来改去,总觉得不对。

有时候改着改着,会忽然停下来,盯着某个音符发呆。

他在想,如果那架黑色的斯坦威还在,如果手指还能灵活地在琴键上奔跑,如果嗓子还能唱出清澈的高音——

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

一个月后,钱花了一些。坐吃山空不是办法,得找点事做。

可他已经尝试过了。

唱歌不行。弹琴不行。连说话都费力。

他在大街小巷转过。餐馆要端盘子、洗碗,商店要拿取商品、服务,他嗓子和手都不行。就连发传单,人家也嫌他嗓子哑,说话不清。

最后,他在公园旁边看到一个琴行。玻璃橱窗里摆着几架钢琴,黑色的漆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站在橱窗外,看了很久。

琴行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微胖,穿着格子衬衫。看见他在外面站了半天,推门出来:“想买琴?”

白璟摇摇头。

“那……想学琴?”老板打量他,“我们这儿有成人班,一对一教学,价格公道。”

白璟还是摇头。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又举了举那只废了的手。

老板明白了。眼神里露出同情:“可惜了。你这手型……以前弹过吧?”

白璟点头。

“唉。”老板叹了口气,“进来坐坐?外面冷。”

琴行里很暖和,空气里有木头和松香的味道。靠墙摆着几架立式钢琴,最里面还有一架三角钢琴,盖着深红色的绒布。

老板给他倒了杯热水:“怎么伤的?”

白璟捧着纸杯,没说话。

“不想说就不说。”老板也不追问,在琴凳上坐下,掀开一架钢琴的琴盖,“要不要……试试?”

白璟盯着那排黑白琴键。光洁的,整齐的,像等待被唤醒的梦。

他摇摇头,转身要走。

“等等。”老板叫住他,“你会调音吗?”

白璟停下脚步。

“我这儿缺个调音师。”老板说,“原来的师傅回老家了。你要是会,可以试试。不用弹琴,就调音,用手扳子,左手应该能行。”

白璟回头,看向老板。

老板笑了笑:“工资不高,一天一百五。但包午饭。怎么样?”

白璟开始在琴行工作。

工作内容很简单——给店里的钢琴做日常维护,偶尔有客人买了琴,上门去调音。调音是个细致活,要用特制的扳手拧弦轴,靠耳朵听音准。

他的左手还算灵活,能握住扳手。耳朵更没问题——绝对音感是天生的,哪怕嗓子废了,耳朵还在。

第一天,他调了一架旧立式琴。琴很老了,音偏得厉害。他坐在琴凳上,左手握着扳手,一点一点拧弦轴,右手那只废手就搭在膝盖上,偶尔用来按住某个琴键。

老板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行,没问题。”

中午,老板从隔壁餐馆叫了盒饭。两荤一素,米饭管饱。白璟吃得很快,但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

“你住哪儿?”老板问。

“……附近招待所。”

“招待所?”老板皱眉,“那地方不行,又贵又脏。我有个老房子,空着,你要不嫌弃,可以搬过去住。不收房租,就当员工福利。”

白璟抬头看他。

“别这么看我。”老板摆摆手,“我也是看你这孩子不容易。一个人在外,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房子在琴行后面,是个老式的一室一厅。不大,但干净,有简单的家具,还有个小阳台。

白璟搬进去那天,是个晴天。阳光洒满房间,地板被照得发亮。他把箱子放在墙角,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觉得呼吸是顺畅的。

工作渐渐上手。白璟话少,但活儿做得细,经他手调过的琴,音色都特别准。琴行老板很满意,有时还会多给他塞点奖金。

生活似乎走上正轨。

白天在琴行调琴,晚上回小屋里改曲子。他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了台二手的电子琴,虽然手感跟真钢琴没法比,但至少能弹出声音了。

他就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一个音一个音地弹,记录下来,再修改。

曲子渐渐有了雏形。不再是《微光》那种碎片式的抒情,而是更宏大、更复杂的结构——有黑暗,有挣扎,有破碎,也有从废墟里挣扎出来的、微弱却执拗的光。

他给曲子改了个名字,叫《破茧》。

不是蝴蝶破茧的那种轻盈浪漫。是更沉重的,更疼痛的,像从混凝土里挣出来,浑身是血,但至少,挣出来了。

琴行老板有时会听他弹琴。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和声进行,但会点点头:“有劲。比现在那些口水歌有劲多了。”

白璟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嗓子好了一些,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但声音还是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所以他尽量少说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平静,单调,像一潭死水。

直到那个下午。

那是个周末,琴行客人比平时多。有几个家长带孩子来试琴,叽叽喳喳的,满屋子跑。

白璟在里间给一架新到的三角琴做最后调试。琴盖开着,他弯着腰,左手握着扳手,耳朵贴近琴弦,听着音准。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老板!你们这儿最贵的琴是哪架?”

声音很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张扬。

白璟手上动作没停,继续拧弦轴。

“最贵的?”老板的声音,“喏,那架三角琴,德国进口的。不过有人正在调音,您要不……”

“我看看!”

脚步声朝里间走来。

门帘被掀开,一个人影闯进来。

白璟抬起头。

然后,愣住了。

是个少年——顶多二十岁,个子很高,几乎顶到门框。一头乱七八糟的亚麻色短发,几缕挑染成银白色,散在额前。左眉尾穿着颗黑色的眉钉,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穿着件破洞牛仔夹克,里面是黑色的T恤,脖子上挂着一堆乱七八糟的链子。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琴包,看形状是电吉他。

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像蜂蜜,亮得惊人,里头闪着一种近乎野性的、不驯的光。

少年也看见了白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扫过他缠着纱布的脖子,落在他那只握着扳手的、缠着绷带的右手上。

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惊讶?好奇?还是别的?

“这琴我买了。”少年开口,声音清朗干净,带着变声期结束后的低沉沙哑,“现在就买。”

老板跟进来:“现在?可这琴还没调好……”

“让他调。”少年指了指白璟,“我就在这儿等着。”

他说着,把背上的琴包卸下来,往地上一放,自己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翘起二郎腿。动作大大咧咧的,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白璟低下头,继续调音。

他能感觉到,少年的目光一直钉在他身上。不是恶意的,但很直接,很灼人,像夏天正午的太阳。

“你手怎么了?”少年忽然问。

白璟没回答。

“我问你呢。”少年不依不饶,“手,还有脖子。怎么伤的?”

“安燃!”老板赶紧打圆场,“别乱问。白师傅在调音呢,你别打扰他。”

“白师傅?”少年——安燃——挑了挑眉,“你姓白?全名呢?”

白璟还是不吭声。

安燃也不生气,反而笑了。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行,有性格。我喜欢。”

他站起来,走到钢琴边,弯腰看白璟调音的动作。离得很近,近得白璟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味,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松香的味道。

“你是调音师?”安燃问,“还会弹琴吗?”

白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安燃眼睛一亮,“弹一个我听听?”

白璟摇摇头:“手伤了,弹不了。”

安燃盯着他那只废了的手,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白璟也不看对方的反应,只是低头调音。

他不想看到同情,或是怜悯。反而让人难受。

白璟调完最后一根弦,直起身:“好了。”

“这就好了?”安燃伸手,在琴键上随便按了几个和弦——手法很糙,但节奏感极强,几个音符被他按得砰砰响,像在砸门,“音准吗?”

“准。”

“我不信。”安燃咧嘴一笑,“除非你证明给我看。”

白璟看着他。

少年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有一种近乎挑衅的笑意,像是在说:敢不敢?

老板在一旁直冒汗:“安燃,你别闹……”

白璟忽然伸手,用左手在琴键上按下一个音——中央C。清澈的,干净的,像一滴水落进深潭。

“这个音,每秒振动261.63赫兹。”他的声音很平,“你刚才按的那个和弦,根音是G,频率392赫兹。三音是B,493.88赫兹。五音是D,587.33赫兹。都准。”

安燃愣住了。

他盯着白璟,看了好几秒,然后笑起来。

笑声很响,很亮,像玻璃珠子滚了一地。

“厉害!”他竖起大拇指,“绝对音感?”

白璟点点头。

“我就知道!”安燃一拍大腿,“你这耳朵,绝了!要不要来我们乐队?我们缺个键盘手……哦对,你手伤了。”他顿了顿,“那当调音师也行!我们乐队那破设备,音从来没准过!”

老板终于忍不住了:“安燃!人家白师傅在我这儿干得好好的,你别挖墙脚!”

“我这不是挖墙脚,是邀请!”安燃理直气壮,“人才就要物尽其用嘛!”

他转向白璟,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泡:“怎么样?考虑考虑?我们乐队叫‘破晓’,虽然现在没什么名气,但以后肯定能火!我跟你说,我写的歌……”

“安燃!”老板一把揪住他衣领,“你先去买琴!买了琴再聊!”

安燃被拖走了。临走前还回头冲白璟喊:“我叫安燃!燃烧的燃!你记住了!”

声音渐渐远去。

白璟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空气里还残留着少年身上那股松香混着烟味的、新生的气息。

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皱了这潭死水。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缠着绷带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是疼。

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白璟回到小屋,坐在电子琴前,很久没动。

脑子里全是那个叫安燃的少年——那头乱糟糟的亚麻色头发,那颗黑色的眉钉,那双琥珀色的、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伸出左手,放在琴键上。犹豫了一下,按下第一个音。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旋律流出来,和之前的《破茧》都不一样——更自由,更张扬,甚至带着点不管不顾的野性。

像被那阵风吹醒的种子,忽然想破土而出。

他弹了很久。直到手指发酸,才停下来。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大概是哪个酒吧在演出。鼓点很重,吉他声嘶吼着,像一群少年在黑暗里横冲直撞。

白璟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远处音乐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忽然觉得,这个灰扑扑的小城,好像也没那么死气沉沉。

至少,还有风。

还有音乐。

还有那个叫安燃的、像一团火一样的少年。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琴行后面的巷子里,安燃正背着他的电吉他,蹲在墙角抽烟。

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他盯着白璟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很久。眼眶发红,像是刚哭过一场。

然后,咧开嘴,笑了。

“找到了。”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终于找到了。”

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少年背起琴包,转身,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消失在夜色里。

脚步轻快,像踩在云上。

风从巷子深处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

一片叶子飘起来,打了个旋,落在白璟窗台上。

像谁的签名。

轻飘飘的,却带着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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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玛丽苏
连载中司空小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