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营销手段

孙小乙和春桃在丰乐楼安顿下来,将将半个月。上头大约是想让他们先站稳脚跟,并无新指令下达,两人便只暗自留心那些往来酒楼中有份量的官员。

而披香院里的日子,比盈玥预想的要平静。

她原以为,生母被移出祠堂的事传开后,府里下人的眼光会变得异样,难免有些踩低拜高的闲言碎语。可奇怪的是,洒扫的婆子依旧恭敬,跑腿的小丫头也没敢懈怠半分。

后来还是乐清从灶房听见闲话,回来学给她听——原来就在樊氏牌位被请走的第二天,倪大娘子在穿过花园时,亲耳听见两个浆洗上的婆子躲在假山后头嚼舌根。话说得极为难听,不仅将樊氏当年的事添油加醋,更把“六姑娘是歌妓生的,往后怕是难寻人家”之类的话挂在嘴上。

倪氏当即沉了脸,让身边得力的嬷嬷把那两个婆子带到跟前,命她们互相掌嘴,直打了二十多个巴掌,两张老脸肿得发亮,当日就撵出了杜府,打发到最苦最累的庄子上做活去了。

这事没出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杜府各个角落。从此,再没人敢明着议论半句。

至于杜荣晦,因着那份不出口的愧疚,对盈玥比从前关心了许多。他特意将倪氏叫到书房,“盈玥那边,吃穿用度,都照如玥的份例来。她心里苦,别在日用上短了她。”

倪氏心领神会。于是,披香院份例里的吃食比往年足了些,茶叶换成了上好的雨前,连夏日裁衣的料子,也紧着时兴的花样先往盈玥房里送。

杜荣晦自己,偶尔得了些外头进上的新鲜果子或精巧玩意,也总记得让长随往披香院送一份。

盈玥对此,只是安然受着,但面上,她装却适时露出几分恰当的低落与感激。

眼瞧着端午一天天近了,这日下晌,盈玥把叶十九、庆喜同茜雪叫到房里说话。窗子半开着,能望见后院那架紫藤开始谢了,风里带着些微暖烘烘的气息。

“三日后,咱们丰乐楼办场诗会。”盈玥手里捏着柄素面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庆喜,你去给东京城里那些叫得上名号的文人墨客发帖子,再去勋贵那边,挨家上门送帖,话说得客气些,请他们赏脸来凑个热闹。”

茜雪在旁听着,盈玥转头看她:“楼里那些没有太多装饰的墙面,这两日都让人仔细清扫出来,刷成白壁。我另有用处。”

庆喜和茜雪应了声,便下去张罗了。

屋里只剩叶十九。盈玥收了扇子,身子微微向前倾,唇角弯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十九啊,世子爷近来忙些什么呢?”

叶十九摸不透她心思,照实答:“将军在京中的事务已了结,五日后便动身回延州。”

“啊?他要走啦”盈玥又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他这阵子清闲么?”

叶十九顿了顿:“并不清闲。听说吕相与范公两边,都暗中派人接触过将军。王爷那头又说世子年岁到了,该议亲了,王妃这些日子正忙着相看各家闺秀……”

“这么忙啊。”盈玥轻轻重复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随即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叶十九:“可我为他做了这许多,他临走前,总该报答我一点儿吧?”

说着,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你去跟将军说,诗会那日,务必来咱们丰乐楼露个脸。只要他来了,凭他在东京城里的名声,还愁没有客人上门么?”

叶十九一听,连忙摇头:“姑娘,这怕是不妥。您与将军明面上不来往,才不易惹人疑心。若公然走动,万一被有心人瞧出端倪……”

“啧。”盈玥轻轻咂了下嘴,站直身子,“正因一点不来往,才更可疑!你想想,如今丰乐楼在东京虽比不得潘楼那般根基,可也算风头正盛了。哪家的王孙公子、衙内官人,没来这儿吃过酒、会过友?偏偏宁王府世子,一次也不踏足,这合乎常理么?”

她目光锐利地看着叶十九,“越是避之不及,落在明眼人眼里,才越是有问题。”

她放缓了语气,又带上了那点狡黠的笑意:“再说了,我这丰乐楼经营得越红火,来往的客人越多越杂,于将军要做的事,岂不是越便宜?”

叶十九被她一番话说得怔住,细细想去,竟觉难以反驳,于是晚上便原话传给了沈昭行。

沈昭行闻言,指节在紫檀木的桌沿上极轻地叩了一下,随即,唇角便牵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吕相门下的那位保和殿学士,”沈昭行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不疾不徐,“今日递了帖子,约我叙话。原是想推了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一小片竹林上,像是在欣赏,又像是全然没入眼。片刻,才继续道:“现下么……江开,你去回话,让他挑个地方。日子,就定在三日后罢。”

江开垂首应“是”,心下已然明了。

那位保和殿大学士,年方而立,是景祐二年的进士,向来以文采风流自诩,又好指点江山、提携后进。听闻丰乐楼将办端阳诗会,这等既能附庸风雅、又能广见闻人的场合,他岂会错过?必然是要将宴席设在那里的。

如此,便不是世子主动要去丰乐楼。而是同僚盛情相邀,他不过是从善如流,勉为其难罢了。

一举一动,皆在情理之中,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而盈玥这头,早已将风声巧妙地放了出去。

不过三两日光景,东京城里消息灵通的几家茶坊酒肆间,便隐约流传开一桩新鲜谈资:宁王府那位鲜少在寻常宴饮场合露面的世子爷,端午前要在丰乐楼出席诗会了。

话传得活灵活现,连世子大概什么时辰到、预备停留多久,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这风声,自然也一丝不差地飘进了吕相与范公两边人马的耳朵里。双方幕僚心下都急转了几个念头——他们数次邀约沈昭行,都被不咸不淡地挡了回来,正愁寻不着合适的机会再递话头。眼下沈昭行要去丰乐楼,那里又要举办诗会,这岂不是天赐的“偶遇”良机?

几乎是同时,两派门下得力的官员、乃至与两边都有些牵扯的勋贵之家,都开始不动声色地遣人往丰乐楼去,口吻一致地要预留诗会当日最好的雅间或临窗静室。不过半日,楼里位置稍好的座头便被预定一空。

紧接着,“丰乐楼雅座已被当朝显贵们订满了”的消息,便像长了脚,更快地在文人圈子里窜开。起初,不少自恃清高的文士对这商贾酒楼主办的诗会颇有些不以为然,觉得无非是附庸风雅、沽名钓誉之所,心下并不打算凑趣。

可如今听得这般阵仗,心思便不由得活动起来。

有人捻须沉吟:“宁王世子驾临,吕、范二公门下亦多有到场,此等场合,与他们这种空有一身才华,却投保无门的人来说,岂不是顶好的机缘!若当日,能于一众贵人面前偶露才学,博得一两句赏识,或许便比苦读十年更有用处。”

也有人与友人私下议论:“纵不为攀附,去见识一番东京城如今的风向,也是好的。”

于是,那些原本矜持着未接帖子、或接了帖子尚在观望的文人墨客,态度都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盈玥坐在账房里,听着庆喜和茜雪禀报这两日预约与回帖的盛况,手里慢条斯理地拨着算盘珠子,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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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楼
连载中明月照大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