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朕在这

不知不觉已经深夜了,君梧霜踏月归来,也不知那人怎么样了?

踏进正殿前的长阶时,脚步已不自觉地加快。

北城寒潮、两波刺客、一次投毒,谢满城说的事情都压在肩头,一整天他看似认真,却始终无法真正专注。

脑海中总浮现出那张苍白的脸。

他本不该这么晚才来。

可又怕没有处理好,他会生气,不利于养病。

靴声沉沉,敲在青石板上。

小顺子候在门口,脸色发白,眼底乌青,身子微微发抖,像是被寒风吹透了骨。

见君梧霜回来,他忙要跪下行礼,却被君梧霜抬手止住。

“摄政王如何了?”君梧霜声音低沉,却压不住那一丝藏不住的急。

小顺子垂首,声音细若蚊蝇:“回……回陛下,王爷他……”他咬了咬唇,终是不敢说下去。

小顺子支支吾吾的,使君梧霜眉心一跳,大步跨入寝殿。

门扉推开,冷风扑面而来,窗户竟大开着,竟也不怕着凉?

他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床榻上那道清瘦的身影。

谢满城仰面躺着,呼吸还是那么微弱。

他双目紧闭,长睫覆下一片阴影,仿佛沉入无边梦境,又似被命运钉死在这张床上,动弹不得。

君梧霜心头一紧,几步上前,伸手探他额头,触手冰凉。

他猛地转身,厉声斥道:“谁让开窗的?他这般虚弱,受了风寒如何是好!屋内怎的这般气味?都是怎么照料的?”

小顺子跪地,声音颤抖:“陛下……奴才……奴才不敢关窗……王爷他……他……”话到此处,哽咽难言。

君梧霜一怔,目光扫过床榻边缘,这才注意到褥子边缘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臊之气。

他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头顶。

“你说什么?”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小顺子伏地,额头抵地:“王爷……全身无知觉……已……已失禁多时……奴才……奴才不敢惊动陛下,只……只悄悄更换……可……可气味……散不去……”

君梧霜僵立原地,手中攥着的帐角缓缓松开。

他缓缓回头,目光重新落在谢满城脸上,那张曾意气风发、执掌朝纲的脸,如今瘦削得几乎脱形,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唇角却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俯身靠近,凝视那双紧闭的眼。

片刻后,他看见谢满城的睫毛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他没睡。

他在听。

君梧霜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方才的斥责、愤怒、嫌弃……一字一句,全都落入了这具不能动弹的躯体耳中。

可谢满城没有动,没有睁眼,甚至呼吸都维持着平稳的节奏,仿佛真的沉睡不醒。

可君梧霜知道,他在忍。

他在忍羞,忍痛。

“退下。”君梧霜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小顺子一愣,抬头看他。

“都退下。”他重复,语气不容置疑,“朕亲自照看。”

众人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抗,轻手轻脚退出殿外,顺手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两人,烛火摇曳,映得君梧霜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极长,像一把出鞘的剑,却迟迟不肯落下。

他缓缓跪坐在床边,指尖轻触谢满城的手背——冰凉,毫无反应。他喉结滚动,低声唤:“谢满城……”

没有回应。

他咬了咬牙,终于伸手,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

触目所及,是换过的亵裤与褥子,还是污秽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起身取来干净布巾与温水。

他解开谢满城的衣带,动作极轻,仿佛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

水温刚好,他用布巾蘸湿,一点一点擦拭那清瘦的腰腹、大腿内侧。

指尖触到肌肤时,他察觉到谢满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别怕。”他低语,声音轻得像风,“是朕。”

他换下脏污的衣物,铺上新褥,再将人轻轻扶正,掖好被角。整个过程,他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是专注地做着,仿佛这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事。

做完一切,他坐在床边,凝视着谢满城的睡颜。

良久,他伸手,极轻地抚过那人的眼睑,指尖微颤。

“你听见了,是不是?”他低声问,“我......不是故意的?”

这时,他连朕都没有用,而是自称“我”。

依旧没有回答。

可君梧霜知道他在听。他能感觉到,那具看似死寂的身体里,有一颗心在无声地跳动,跳得沉重而克制。

“是我不好。”他声音低哑。

他从不喊痛,从不抱怨。

可如今,连尊严都被剥夺了。

君梧霜眼底发烫。

殿外,风停了。

殿内,烛火静静燃烧,映得两人身影交叠,仿佛融为了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君梧霜忽觉手背一湿。

他猛地抬头——谢满城依旧闭着眼,可一滴泪,正从眼角缓缓滑落,没入鬓发。

君梧霜怔住。

他从未见过谢满城哭。

可现在,他哭了。

无声地,隐忍地,却痛得深入骨髓。

君梧霜心头剧震,伸手想替他拭泪,却又顿住。他知道,此刻的触碰,或许比任何言语都更残忍。

他只能低声说:“朕在这。”

三个字,重若千钧。

君梧霜守在床边,寸步未离。

谢满城依旧闭着眼,可唇角却缓缓扬起,那抹笑,温柔得让人心碎。

“陛下,臣……无碍。”

几个字,轻如鸿毛,却压得君梧霜几乎跪倒。

他猛地抓住谢满城的手,紧紧攥住。

谢满城的呼吸微微一滞,却没有挣脱。他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安抚。

没有回答。

可君梧霜感觉到,谢满城的手,极轻微地,轻触了他一下。

那一瞬,仿佛冰封的河面裂开一道细缝,春水悄然涌出。

而后谢满城也不再假寐,他缓缓睁开眼,眸光清冷如霜,眼底掠过一丝难堪。

他咬了咬牙,喉结微动,终究还是牵起嘴角,强撑出一抹淡笑,仿佛一切如常。

可那笑意未及眼底,便已被榻边一道清瘦身影看穿。

君梧霜坐在床前,风尘仆仆的衣角沾着北城郊外的尘土。

他才从废弃铁坊归来,一路策马疾行,眉宇间凝着霜雪般的倦意。

“舍得醒了?”他声音低沉,刻意放得平稳,仿佛忙碌一天的人不是他。

谢满城想抬手,却只觉肩胛如坠千斤,最终只能靠君梧霜的手,一点点扶起身子。

那双手稳而有力,动作轻缓,下身没有知觉,所以突如其来的悬空感,一阵眩晕袭来,还是令他眼前发黑,连着呼吸都重了几分。

君梧霜只得将动作放的更慢,一手拖着他后颈,一手顺着他心口,喘息很久,眼前的黑雾才散去。

他忍下心头一阵酸涩,怕谢满城会陷入难堪,佯装不知,生硬地转移话题。

“北城郊外的铁坊,”君梧霜一边不着痕迹替他垫好软枕,一边开口,语气如常,仿佛只是在汇报寻常政务,“我去查过了。地窖深处发现了未烧尽的药渣,与北城那批毒药成分一致。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微敛,“兵器残片上的纹路,与前两波刺客所用的刀刃,出自同一熔炉。”

谢满城何许人物?自然注意到他细微的动作,闭了闭眼,嗓音沙哑:“你是说,下毒与刺杀,皆出自一人之手?”

“极有可能。”君梧霜点头,声音保持冷静,“此人既懂炼药,又通铸兵,背后必有庞大势力支撑。我已命人封锁铁坊,暗中追查原料来源。”

屋内一时静默,如心跳般缓慢。

谢满城侧首便瞧见君梧霜眼中遍布红丝,良久,才低声道:“陛下……太累了。”

君梧霜一怔,抬眼看他。

谢满城却已转过脸。

他声音极轻,几乎像是自语:“臣身体抱恙,动弹不得,无法为陛下分忧。”

君梧霜心头一紧。

他知道谢满城在想什么。

可君梧霜只是轻轻道:“摄政王言重。政事本就是朕分内之事。”

“城郊那边,陛下亲自去前往,太危险。”谢满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让墨一去便是。”

谢满城都已经做好拒绝的准备,毕竟墨一可是他的暗卫。

这小皇帝怕是不愿意用他的人。

“朕另有安排。”君梧霜平静道。

谢满城沉默,果然......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樊笼
连载中双辞待雨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