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的低气压,让宫人们行走间都透着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便触怒了哪位主子。
楚墨音坐在窗边,手中虽执书卷,目光却久久未落在字上。兄长楚云宁前日设法递来的消息让她心绪难宁:边关摩擦升级,沈巍再次谎报军情,将一次小失利夸大,并将责任推给了李文远将军的“调度失当”。朝中,弹劾李将军的奏章因此愈发有了“依据”。
她知道,这是太后一党的组合拳,一步步将李文远,乃至与李家隐隐相关的楚家,推向悬崖边缘。而她自己,亦是这棋局中的一枚子。
午后,太后忽然传召几位宫眷至慈宁宫赏新进贡的秋菊。楚墨音与李玄乐均在列。
慈宁宫内暖香袭人,与殿外秋凉恍若两季。太后沈知行身着暗红色绣金凤纹宫装,笑意温婉,正指点着几盆名品菊花。豫亲王顾惜诚亦在一旁,笑语晏晏,一副母慈子孝的画面。
“都来看看,这‘绿水秋波’倒是稀罕,哀家瞧着,比御花园那几株还精神些。”太后招手让众人近前,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楚墨音。
楚墨音依言上前,轻声应和:“确是清雅脱俗。”她心中警惕,太后今日兴致似乎格外好,但这好兴致背后,往往藏着机锋。
果然,赏花不过片刻,太后便叹道:“这花儿再好,也不过一季风光。倒是边关的将士们,如今怕是连口热汤都难喝上。听说近日又不太平?李将军也是不易。”
李玄乐心系父兄,闻言立刻抬头,眼圈微红:“太后娘娘……”
太后抬手止住她的话,语气愈发“慈和”:“好孩子,莫急。李将军为国戍边,纵有些许小挫,陛下和哀家也知他的忠心。”她话锋一转,看向顾惜诚,“惜诚,你日前不是还看了兵部的简报?都说李将军用兵稳健,近来失利,想必另有缘由吧?”
顾惜诚微微一笑,折扇轻合:“回母后,儿臣愚见,胜败乃兵家常事。或许是李将军年岁渐长,精力不济,又或是……底下人执行不力,未能领会将军意图吧。”他目光转向楚墨音,意味深长,“说起来,楚大人在兵部任职,想必更知其中细节?楚才人可曾听闻些什么?”
压力瞬间给到了楚墨音。她若为李家辩解,便是打探朝政,干预军务;若附和,便是坐实了李文远或楚家办事不力的嫌疑。
楚墨音垂眸,声音平静无波:“王爷说笑了。后宫不得干政,父兄在外之事,妾身深居宫中,一无所知。陛下圣明烛照,自有公断。”
她将球轻巧地踢回给皇帝,不接任何话茬。太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随即笑道:“真是懂事的孩子。罢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赏花,赏花。”
又坐了片刻,楚墨音借故起身告退。太后并未阻拦,只笑着允了。
行至御花园僻静处,楚墨音正暗自松了口气,却听身后传来带笑的声音:“楚才人留步。”
顾惜诚摇着扇子,缓步跟上:“才人何必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本王只是觉得,与才人颇为投缘。”
楚墨音停下脚步,转身敛衽行礼:“王爷言重了。宫规森严,妾不敢逾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顾惜诚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暧昧的胁迫,“母后很是喜爱才人,常在本王面前夸赞才人慧质兰心。才人莫非……不愿领太后的情谊?”
楚墨音心中警铃大作,正欲后退避开,眼角余光却瞥见另一头小径上,明黄色的仪仗正缓缓而来。
是皇帝下朝回来了。
顾惜诚似乎也察觉了,非但未退,反而又凑近了些许,从远处看,两人姿态显得极为亲近。他脸上笑容更深,带着计谋得逞的恶意。
顾惜庭的脚步明显顿住了。他目光如淬寒冰,直直射向假山旁的两人。楚墨音迅速侧身拉开距离,屈膝行礼:“陛下。”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太后设计的“偶遇”与“亲密”,终究还是精准地落入了皇帝眼中。
顾惜庭面无表情,目光在楚墨音略显苍白的脸和顾惜诚带着得意笑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鼻间几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径直拂袖而去。那冰冷的眼神,如同实质的鞭子,抽在楚墨音心上。
翌日,朝堂。
气氛空前凝重。兵部尚书出列,手持紧急军报,声音沉痛:“陛下!西境八百里加急!李文远将军轻敌冒进,于黑风峡遭遇敌军重兵伏击,我军……损失惨重,辎重尽弃!幸得沈巍副将力战负伤,拼死送出消息!”
消息如同惊雷炸响!黑风峡之败,远非此前小规模冲突可比!
早已准备好的太后党羽立刻群起攻之:
“陛下!李文远刚愎自用,一意孤行,方致此惨败!”
“屡战屡败,丧师辱国!岂堪为帅?”
“其心可诛!恐非无能,实是拥兵自重,心怀异志!”
奏本雪片般飞上帝案,字字句句欲将李文远置于死地。楚枭出面力辩,称军报语焉不详,单凭沈巍一面之词不足定罪,却迅速被更多的弹劾之声淹没。
御座之上,顾惜庭面沉如水。昨日所见那“亲密”一幕与今日边关惨败的消息交织在一起。楚家女与太后养子……边关大将可能的异心……这重重疑云与巨大的军事失利带来的压力,让他心中的猜忌与怒火攀升至顶点。他需要稳定朝局,需要震慑可能的勾结,更需要表明态度。
“砰!”帝王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声响震彻大殿,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够了!”顾惜庭的声音冰冷彻骨,带着滔天怒意,“李文远丧师辱国,罪责难逃!即刻夺其帅印,押回京师问罪!西线军务暂由副将沈巍代理!”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满朝文武,最终,寒意更重地落下第二道旨意:“才人楚氏,言行失察,禁足漪兰殿,无旨不得出!”
他没有提顾惜诚,只重重处罚了楚墨音。这其中的意味,令所有知晓昨日风波的内廷人心头剧震。
旨意传到漪兰殿时,楚墨音正在临帖。笔尖一顿,一大滴墨污了宣纸,缓缓晕开,如同她骤然沉入谷底的心。
她缓缓跪下,接旨,声音异常平静:“臣妾,领旨谢恩。”
没有辩解,没有哭求。她清楚,这是太后阴谋的终章,是帝王在压力与猜忌下的必然选择。她成了那枚被用来敲打父兄、平衡朝局,并宣泄帝王疑心的棋子。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发出令人窒息的闷响,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
窗外的天,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一场真正的暴风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