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缠绵,淅淅沥沥下了一整日仍未停歇,敲打着琉璃瓦,浸润着青石阶,将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与彻骨的寒凉之中。夜幕早早垂下,宫灯在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比往日更添几分寂寥与压抑。
静月苑内,楚墨音倚窗而立,听着窗外单调的雨声,心中却无法如这夜色般平静。白日慈宁宫的那场“赏花宴”,太后字字句句的敲打犹在耳边。她知道,那并非结束,而是更深风雨的前兆。父兄在前朝的处境,恐怕比她所能想象的更为艰难。
“小姐,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挽月捧着一件披风过来,轻声劝道,“秋雨寒凉,仔细受了风寒。”
楚墨音微微摇头:“再等等。”她心中有种莫名的预感,今夜似乎不会太平静。二哥冒险传递的消息,父亲被弹劾,太后今日的举动…这一切都像无形的丝线,在雨夜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预感,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却急促的叩门声,在这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挽月一惊,与楚墨音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这么晚了,又下着雨,会是谁?
“我去看看。”挽月低声道,提了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小心翼翼地走到院门边,隔着门缝低声问:“是谁?”
门外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陌生的声音:“可是楚婕妤处?奴婢是尚宫局当值的,奉上命送来一批新到的银霜炭,道是秋雨寒重,恐婕妤处炭火不足,特命即刻送来。”
银霜炭?楚墨音心中一凛。内府局白日才送过份例炭火,虽不是顶好的,却也够用。为何深更半夜,又是雨夜,尚宫局会突然额外送来名贵的银霜炭?这绝非寻常的关怀。
她走到挽月身边,示意她开门,自己则退后两步,隐在廊下的阴影里。
门闩落下,院门开了一条缝。门外果然站着两个穿着尚宫局服饰的內监,抬着一小筐银霜炭,帽檐压得很低,身上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为首一人赔着笑道:“打扰婕妤安歇,只是上头吩咐,不敢耽搁。这银霜炭性暖耐烧,烟尘也少,最是合用。”
挽月接过炭筐,道了谢。那內监却并未立刻离开,目光似不经意地向院内扫视,口中又道:“还请婕妤清点查验一下,也好让奴婢们回去交差。”
楚墨音在阴影中看得分明,那內监的眼神闪烁,绝不仅仅是来送炭那么简单。她心中警兆顿生,缓步从阴影中走出,声音平静无波:“有劳二位公公深夜辛苦。炭火既已送到,便请回吧。挽月,看赏。”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未答应查验,也未让他们有机会踏入院内一步。
那两个內监见她如此,对视一眼,也不好再坚持,只得接了挽月递过来的赏钱,讪讪道了谢,躬身退入雨幕之中。
院门重新阖上,插好门闩。挽月提着那筐炭,走到廊下,忧心忡忡地低声道:“小姐,这…”
楚墨音目光落在那筐银霜炭上,炭块乌黑发亮,确是上品。但她心中疑虑更深:“将这炭仔细检查一番,每一块都看清楚。另外,我们平日用的炭,也先别用了。”
挽月脸色一白,立刻明白过来,连忙点头,提着炭筐到一旁仔细翻查去了。
楚墨音站在廊下,望着漆黑的雨夜,心底寒意更甚。太后…已经开始用这种后宅阴私的手段了吗?这送来的到底是炭,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抑或…今夜这送炭本身,就是一个试探,一个借口?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院门外再次响起叩门声,这一次,声音更大,更急促,还夹杂着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
“开门!奉旨查宫!”一个粗粝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挽月吓得手一抖,险些打翻炭筐。
楚墨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来了。真正的风波,这才开始。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对挽月道:“去开门。”
院门大开,门外火把通明,映照着雨水和一群身着禁军服饰的兵士,为首的是一个面生的侍卫头领,脸色冷硬,手持令牌。
“楚婕妤,”那侍卫头领草草行了个礼,语气公事公办,“宫中失窃,有宫人举告疑犯藏匿赃物于此区域,奉上命彻查各宫苑,惊扰之处,还请婕妤见谅。”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庭院和正房,“请婕妤行个方便,让我等入内查验。”
失窃?藏匿赃物?这借口找得如此拙劣,却又让人无法当场反驳。楚墨音心知肚明,这分明是冲着方才那筐“银霜炭”,或者更直接地说,是冲着她来的。无论他们在静月苑里“搜”出什么,都将是致命的。
她站在廊下,身形单薄,却被火光照得异常清晰。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立刻让开,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侍卫头领,声音清晰地穿透雨声:“既是奉旨查宫,妾身自当配合。只是,不知这位将军尊姓大名,所奉又是哪位上官之命?查验之后,又需如何记录在案?毕竟宫闱重地,妾身虽位份低微,亦不敢失了规矩。”
那侍卫头领没料到她会如此冷静地反问,怔了一下,才硬邦邦地道:“末将姓王,奉侍卫统领之命行事。查验之后,自有记录,婕妤不必多虑。”
“原来是王将军。”楚墨音微微颔首,却依旧没有让开,“并非妾身多虑,只是深更半夜,雨急风骤,将军带兵直入内宫妃嫔居所,若无明确章程记录,只怕于礼不合,将来若是有什么误会,反而说不清楚。不如请将军稍候,容妾身遣人去禀明皇后娘娘或是掌管宫规的嬷嬷,请一位过来做个见证,也好全了规矩,将军以为如何?”
她这番话,合情合理,既表示配合,又点出了对方程序上的不妥之处,更提出要请更高位份的后宫主事者来做见证,一下子将难题抛了回去。若对方真是奉命正常查宫,自然不怕见证;若是另有蹊跷,则必会阻挠。
那王姓头领果然面露迟疑之色,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接到的命令是速查静月苑,最好能“找出”点什么,可没说要惊动皇后或其他高位妃嫔。
就在他犹豫之际,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雨幕另一头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盏灯笼引路,几个太监簇拥着一位身着藏青色总管太监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哟,这大雨夜的,王将军不在宫禁处值守,怎么带着人跑到楚婕妤的静月苑来了?”那总管太监声音尖细,脸上带着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笑容,“这般兴师动众,所为何事啊?”
楚墨音认得此人,是皇帝身边颇有权势的首领太监之一,苏公公。
王将军脸色微变,忙拱手道:“苏公公安好。末将是奉令查宫,宫中失窃…”
“失窃?”苏公公打断他,眉毛微微挑起,“咱家方才从御前过来,怎未听闻宫中有何紧要物件失窃?竟劳动王将军雨夜亲自带兵查到了婕妤院里?这怕是…有些不合规矩吧?”他目光扫过那些兵士,最后落在楚墨音身上,语气放缓了些,“楚婕妤受惊了。皇上听闻今夜宫中有些许喧哗,特让咱家过来看看。看来是场误会?”
王将军额头渗出冷汗,支吾道:“这…或许是末将听得误了…”
苏公公笑容淡了些:“既如此,便带着你的人退下吧。惊扰了婕妤,还不赔罪?”
王将军如蒙大赦,连忙带人向楚墨音草草行礼告罪,灰溜溜地迅速消失在雨夜中。
苏公公这才对楚墨音笑道:“底下人办事毛躁,婕妤受委屈了。夜已深,雨又大,婕妤好生安歇吧。”说完,也不多言,便带着人转身离去。
院门再次关上,周遭重归寂静,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挽月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颤声道:“小姐…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幸亏、幸亏苏公公来得及时…”
楚墨音却望着苏公公离去的方向,心中并无多少轻松。苏公公来得太巧了,巧得像是早已料到。是皇帝…他一直派人盯着这里?那他是否也知道那筐银霜炭?今晚这一出先栽赃后搜查的戏码,他是否也洞若观火?
他出手解围,是维护宫规,还是…另有深意?
这重重宫阙,雨夜深锁,每一步都似踏在深渊之畔。而那只无形中操控着棋局的手,似乎比她想象的,伸得更长,也更难以捉摸。
雨,下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