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万籁俱寂。
瑶珈将孔雀绒氅铺了满地,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脸上割出银纹。梵净盘坐在床榻数佛珠,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要不给小孔雀铺层云锦?”
“闭嘴!”瑶珈甩出三根翎羽钉入房梁,青纱帐轰然垂落隔开床榻。梵净笑着弹指,烛火应声而灭:“当心半夜老鼠叼走你的尾羽。”
梆子敲过一更时,窗外突然炸开赤色焰火。
瑶珈在梦中看见三百年前那个雪夜——轩辕铁骑用火药炸开孔雀谷结界,族人的翎羽混着血水在硫磺味里燃烧。他猛然坐起,翡翠铃铛撞出刺耳鸣响。
“吵死了。”梵净的声音裹着睡意,抬手甩出定身咒。
瑶珈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僵在月光里,额角冷汗浸湿鬓发。又一朵金菊烟花炸裂,他瞳孔骤缩,锁妖环竟被妖力激得浮现孔雀图腾。
梵净突然掀开纱帐。僧衣松垮挂着,露出胸口的冰晶红莲纹:“原来孔雀怕炮仗?”他指尖凝起金光点在瑶珈耳畔,喧嚣瞬间化作棉絮般的寂静。
瑶珈怔怔望着僧人结印的手势,那些封印孔雀谷记忆的噩梦突然褪了色。梵净翻身躺回榻上,顺手将锦被踢到他跟前:“再吵就把你变成鹦鹉挂屋檐。”
子夜寒风卷着硝烟渗入窗缝,瑶珈盯着掌心残留的金光。这是孔雀谷覆灭后,第一个为他隔绝杀戮声响的人。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却在触及床幔时被梵净捉住手腕。
“想偷袭?”僧人促狭的笑眼近在咫尺,呼吸间带着安神香余韵。瑶珈这才惊觉定身咒早已解除,慌忙抽手却被攥得更紧。梵净拇指擦过他腕间被锁妖环勒出的红痕,突然吹熄重新燃起的烛火。
“当年……”瑶珈脱口而出又蓦地闭嘴,尾音消融在漫天绽放的烟花里。梵净的掌心还贴着他脉搏,异骨的温度透过皮肤渗入妖丹。
更夫敲着梆子走过长街,茶楼酒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谁也没看见孔雀精耳后翎羽泛起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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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漏进来,在瑶珈铺着孔雀绒的地铺上投下细碎银斑。
他翻了个身,翡翠锁妖环上的铃铛发出细碎清响,惊醒了趴在梁柱上的守宫妖。那小妖仓皇逃窜时碰翻了茶壶,青瓷碎片在寂静中炸开,惊得梵净睫毛颤动。
“秃驴倒是睡得安稳。”瑶珈盯着床幔下起伏的轮廓冷笑,孔雀尾羽幻化的披风滑落肩头。他故意将玉枕砸向床柱,看着梵净在梦中皱眉翻身,这才心满意足地蜷进羽绒堆里。
子时的梆子声刚响到第三下,整座茶楼突然震颤起来。
瑶珈耳尖的翎毛瞬间绷直,透过纱帐,他看见梵净的手指在锦被下无声结印。
楼梯传来凌乱脚步声,夹杂着浓重的血腥气撞开房门。灰衣人跌进来时脖颈已经见骨,身后两盏赤红灯笼般的眼珠挤满门框——那是头足有千斤重的赤眼猪妖,獠牙上还挂着半截道袍。
梵净的呼吸依旧平稳绵长,仿佛真在熟睡。
瑶珈瞥见他藏在枕下的指尖泛着幽蓝结界光,突然明白这秃驴在等什么。灰衣人踉跄着扑向床榻,血手即将碰到帷幔的瞬间,梵净喉间溢出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嗡——”
透明结界如莲花绽放,将灰衣人笼在其中。猪妖的獠牙撞上光壁迸出火星,瑶珈在气浪掀翻妆台时跃到梵净身侧,尾羽化作碧色短刃。他嗅到结界里飘出的檀香,梵净每次启动结界檀香味儿就格外浓厚。
“秃驴!”瑶珈墨绿长发被劲风掀起,“深山老妖怎会出现在锦城?”
猪妖突然人立而起,露出腹部溃烂的伤口,黄绿色脓液滴在地板上腐蚀出缕缕青烟。这不对劲——赤眼猪妖最重领地,此刻却像被什么驱赶着发狂。
梵净终于坐起身,袈裟滑落露出苍白锁骨。他单手维持着结界,另一只手从瑶珈披风上拈起根孔雀翎,随手掷向猪妖溃烂的伤口。妖物发出婴儿啼哭般的惨叫,獠牙竟生生断了一截。
“去后山。”梵净突然开口,结界光映得他眉眼如修罗,“那里有千年何首乌能治你的伤。”
瑶珈惊觉这秃驴在用妖语说话。猪妖赤目中的癫狂竟褪去几分,庞大的身躯开始后退。然而灰衣人突然撕心裂肺地咳嗽,鲜血喷在结界内壁上,刚刚平静的妖物再度发狂。
“麻烦。”
梵净话音未落,整张雕花床突然下沉三寸。
瑶珈感觉后颈发烫,转头看见异骨在梵净脊背处透出蓝红交织的光。猪妖的利爪穿透结界外层时,他下意识张开尾羽挡在梵净身前,翡翠铃铛撞出串清越急响。
梵净突然按住瑶珈的尾羽。墨绿发丝拂过佛珠的瞬间,灰衣人袖中寒光乍现——淬毒的匕首精准刺入梵净后背三寸。
“秃驴!”
瑶珈的尖啸震碎窗棂,翡翠锁妖环骤然收缩成项圈。他踉跄着抓住梵净的袈裟,看见匕首尖端勾出一缕蓝红交织的光丝,那是异骨外溢的灵气。灰衣人贪婪地张大嘴,喉结滚动着要吞下这天地至宝。
梵净反手扣住刀刃,鲜血顺着指缝滴在瑶珈手背。他竟在笑,月光照着唇角血沫:“施主可知何为作茧自缚?”
话音未落,整个结界突然倒转,将灰衣人裹成蝉蛹抛向猪妖獠牙。
瑶珈的孔雀翎离灰衣人咽喉只差半寸,锁妖环猛地收缩,翡翠铃铛在颈间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眼睁睁看着猪妖咬住那人腰腹,血腥气混着内脏碎片溅上纱帐。
“收声。”梵净单手结莲花印按在瑶珈眉心,金光透过袈裟渗入孔雀精经脉,“你想惊动诛妖司?”
瑶珈的妖瞳竖成细线,指甲掐进梵净手腕:“你早看出那杂碎有诈!”他盯着和尚后背晕开的血莲,锁妖环随着怒气越收越紧,直到铃铛嵌进锁骨渗出血珠。
结界外的咀嚼声令人作呕。
梵净倚着断成两截的床柱调息,异骨正在修复那道贯穿伤,蓝红光芒如蛛网在皮肤下游走。他忽然抓住瑶珈要去触碰伤口的手腕:“妖血会污染异骨。”
“谁要管你死活!”瑶珈甩开他的手,尾羽却诚实地扫净满地碎瓷。
灰衣人的头颅滚到结界边缘,死不瞑目的眼睛映出瑶珈妖化的面容。猪妖突然发出哀鸣,溃烂的腹部爬出数百条血线,竟是方才被吞噬的灰衣人在它体内作祟。
梵净轻叹着合掌,结界如琉璃盏将妖物扣在其中,任其在光牢里自相残杀。
“你早就知道。”瑶珈染血的衣襟随着动作散开,露出被锁妖环勒出的青紫瘀痕,“那人族用傀儡术操控猪妖,故意露出马脚!”
梵净忽然倾倒在他肩头,异骨光芒明灭不定。
瑶珈感觉有温热的血渗进锦衣,和尚的呼吸拂过他颈间铃铛:“别吵,那匕首沾了污秽,异骨被污染了。”
暗红血迹顺着瑶珈脊梁滑落,在地上绽开孔雀翎羽的花纹。
瑶珈本想讥讽两句,却听见肩侧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他咬牙将梵净拖到墙角,尾羽化作屏障挡住还在抽搐的猪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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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裹着血腥味渗进窗棂时,梵净脊背的贯穿伤已愈合如初,只剩下异骨自愈时发出的或蓝或红的微光。
瑶珈盯着那截苍白的后颈,异骨在他皮肤下游弋出诡谲纹路。
“看够了就滚出去。”
梵净的声音惊飞檐下麻雀,他始终背对着瑶珈打坐,袈裟虚掩着未愈的脊背。
瑶珈抬脚踢翻铜盆,药汁泼在结界上蒸腾起青烟:“秃驴!当谁都稀罕你这副臭皮囊?”
翡翠锁妖环突然发出蜂鸣,瑶珈踉跄着扶住屏风。昨夜被勒破的锁骨还在渗血,他却嗤笑着抹了把颈间:“怎么?怕我趁你病要你命?”尾羽扫过满地狼藉,故意将碎瓷片扫向结界。
梵净终于转身,瞳孔泛着异骨未褪的红光。他伸手穿过结界,手指捏住瑶珈下巴:“孔雀明王的血脉,就这点定力?”
结界突然剧烈震荡,将两人弹向对角。
梵净撞上墙壁时闷哼出声,瑶珈的尾羽却先一步垫在他后脑。
“你……!”瑶珈慌忙收回尾羽,碧色翎毛焦黑了大半。
梵净望着结界外猪妖留下的血沼,忽然轻笑:“担心我死了没人给你解锁妖环?”
晨光穿透云层时,瑶珈蜷在离结界最远的角落假寐。他听着梵净逐渐平稳的呼吸,尾尖悄悄探向和尚垂落的手腕——却在触碰瞬间被金光灼伤。
梵净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影,全然不似白日那个冷心冷情的妖僧。
午时三刻,最后一丝血腥气被焚香取代。
瑶珈惊醒时,梵净正在超度灰衣人残破的尸身。佛珠滚过满地血污,竟纤尘不染。
“假慈悲。”瑶珈踢开脚边獠牙,看着梵净将猪妖的妖丹收入袖中,“法师接下来是不是要超度我?”
梵净捻着沾血的佛珠转身,异骨光芒已恢复澄澈:“施主若想被做成孔雀明灯,贫僧现在就能成全。”
瑶珈的冷笑卡在喉间,他看见梵净耳后未擦净的血迹,突然想起昨夜这秃驴昏迷时滚烫的呼吸。
锁妖环毫无征兆地收紧,这次却不是因为妖气暴动……
当暮鼓声漫过茶楼飞檐时,瑶珈对着铜镜涂抹蔻丹。鲜红汁液渗进指甲裂痕,他透过镜面偷看正在补眠的梵净。异骨结界泛着柔和的蓝,将和尚笼在光晕里,恍若神龛中垂目的菩萨。
瑶珈突然碾碎凤仙花,汁液顺着指缝滴成血泪状。他对着梵净的背影无声做口型:早晚剖了你的骨头。
夜色再次降临,梵净的结界外多了圈孔雀翎摆成的阵法。瑶珈抱臂靠在残破的拔步床边,听着远处更夫敲响三更梆子,始终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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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硬心软的小孔雀给老攻护法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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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孔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