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研学识名

期末模考落幕的隔天,两市重点高中联合的冬季研学如期而至。

冬日天短,清晨的雾刚刚散尽,天色是干净通透的浅蓝。城南二中和城北一中的学生统一去往市自然科普馆研学,两校队伍分列而立,校服颜色泾渭分明。一边是城南沉静的藏青,一边是城北干净的浅灰,隔着几米的空地,像隔着一整座城的距离。

池穗揣着一颗安稳的心站在队伍里。

模考的紧绷彻底卸下,她心里还记着那张草稿纸。从文具店回来之后,她始终没舍得在上头写密密麻麻的知识点。陆时予递来的留白太干净,纸背的理科演算字迹清隽工整,是他无数个伏案苦熬日夜的缩影。她小心翼翼把它夹在历史课本最厚的那一页,像是悄悄收好了一份独属于寒冬的、克制的温柔。

她本以为,那场巷口短暂的相遇,终究只会是一次偶然,往后他们依旧是遥遥相望的平行线。

他们一个城南、一个城北,课业繁重,作息重叠甚少,所有偶遇都是运气拼凑的零星碎片,短暂、易碎,抓不住分毫。

却没想,一场研学,让两座城池遥遥相对的微光,在此处相逢。

研学活动以自由分组参观为主,老师不强制搭档,只要求两校学生尽量混组交流。馆内暖气充足,隔绝了室外的凛冽寒风,玻璃窗明净透亮,映着冬日光秃秃的树梢。展厅人多嘈杂,喧闹的笑语、走动的脚步声、讲解员的播音交织在一起,人声鼎沸。

池穗不爱扎堆,习惯性落在队伍末尾,慢慢走在廊道侧边,低头看着墙面的科普展板。

她看得认真,脚步放得很轻,不知不觉就和本班同学拉开了距离。等她抬头回神,周遭已经看不见城南二中熟悉的藏青色校服,入目大半都是城北一中的浅灰。

人流涌向前方的动植物展区,她下意识侧身往墙边退了半步,想给路过的人群让出通道。

就是这短暂的停顿,她看见了不远处的少年。

陆时予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

浅灰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扣齐,脊背挺直,倚着冰冷的窗框。手里捏着研学手册,垂眸安静翻着,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周遭的热闹好像都自动绕开了他。他站姿看着端正,重心却悄悄偏向一侧,是长久忍耐不适时,下意识的小动作,藏得极深,旁人很难察觉。

只有池穗看得出来。

她见过他雾天隐忍的模样,见过他文具店里压下去的咳嗽,能捕捉到这份藏在清冷外壳之下的疲惫。

心跳轻轻顿了一下。

陆时予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缓缓抬眼。

三四米的距离,喧嚣都沦为模糊的背景。目光相撞,没有惊讶,也没有暖意漫上来,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那些深冬街口的擦肩、雨**撑的檐角、黄昏文具店短暂的对话、一张草稿纸的馈赠,在两人之间无声掠过,不必言说。

他合上手册,直起身,缓步朝她走来。

步伐匀速,没有迟疑,也没有半分轻快,停在距离她一步开外的位置,分寸感分明,不近,也不远。

他声音偏低,语调平,没有起伏,是惯常的、高岭之花式的冷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又碰到了。正式认识一下,城北一中,高三二班,陆时予。”

不是主动示好式的热络,更像是数次偶遇之后,出于一种体面,补上本该有的身份告知。他愿意跨出这一步,已经是难得,可骨子里的疏离依旧裹在字句里。

池穗指尖轻轻攥住书包背带,耳尖微微发热,却没有慌乱。她迎着他清淡的目光,语气柔软、平稳,回应这份正式的自我介绍:

“城南二中,高三六班,池穗。”

话音落下,才算给之前所有含糊的碰面一个落点。

在此之前,他们只是巷子里偶然搭话的陌生人,是榜单上遥遥相对的名字,哪怕说过几句话,递过东西,也算不上真正相识。

陆时予淡淡复述一遍这个名字,音量很轻,听不出褒贬:“池穗。”

“之前几次遇上,都没有说清楚班级。”他语气依旧淡淡的,没有多余寒暄。

“嗯。”池穗轻轻颔首,想起书页里收好的纸,低声道,“上次你给我的草稿纸,我还留着,没有写字。”

陆时予眼睫微垂,片刻才抬眼,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应声:“无妨,只是一张草稿纸。”

来往的学生说说笑笑从身侧经过,没有人留意窗边这简短的对话。馆内的暖气融融,可他身上那层清冷的气场,没有散去。

“你一个人?”他问,问句简洁,不带好奇。

“和同学走散了,停下来看展板。”池穗往展区方向扫了一眼,再看向他,“你呢?”

“人太多。”他说得简短,没有多余解释。热闹对他来说是消耗,他习惯独处。

池穗斟酌片刻,轻声问:“我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吗?不打扰你。”

陆时予静了几秒,微微颔首,是一个克制的应允:“可以。”

两人并排靠着窗,中间隔着一段空隙,没有靠近。一同望向窗外枯瘦的枝桠,安静漫在两人之间,不尴尬,也没有热络。

没有热切的攀谈,没有刻意找话题。

城北一中高三二班的陆时予,城南二中高三六班的池穗。

名字交换完毕,一场正式的相识,安静、克制,带着他与生俱来的距离感。

寒冬还很长,这一场相逢,像落在冻土上一点极淡的影子。

那颗反季节的种子,刚刚落地,还裹在寒凉里,距离长出甜味,还有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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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季节的草莓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