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整夜未散。
城市像被泡在一片灰白的水汽里，所有喧嚣都被揉得柔软低沉。公交车轮碾过潮湿路面，发出闷闷的声响，车灯刺破浓雾，只照得出短短一方前路。
池穗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拂过结满水雾的玻璃。
视线隔着一层朦胧水汽，望向早已看不见的站牌方向。
她刚刚上车前，陆时予就静静靠在灌木丛边，站在漫天白雾里，清瘦的身形几乎要和夜色融在一起。他收下那颗橘子糖的时候很轻，指尖碰过她掌心的温度转瞬即逝，客气、克制，永远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分寸。
从头到尾，都是她在主动。
是她一次次忍不住驻足，一次次心软，一次次把自己手边最暖、最甜的小东西分给他。
一颗热栗，一枚橘子，一颗水果糖。
细碎、微薄、不值一提。
池穗微微垂下眼睫，心底漫开一点浅浅的涩。
她其实一直很清楚。
他们之间的差距太清晰了。他是遥遥在上、永远从容耀眼的天之骄子，她是普通不起眼、淹没在人群里的文科生。他们的人生轨迹本该毫无交集，这些巷口、风雪、雾夜里的偶遇，本就是意外之外的意外。
她偶尔会偷偷贪心。
贪心这一次次短暂的相遇，贪心他温和的道谢，贪心自己能为他冰凉的冬日添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度。
可她从不敢多想。
她以为所有的温柔，都只是她单方面的馈赠。
公交车平稳前行，车厢暖风融融，吹得人眉眼发懒。路边的街灯、行道树、沿街店铺，全都化作雾里模糊的光影，飞速向后倒退。
池穗靠在窗边，慢慢回想这几次相遇里，那些被她忽略的小细节。
第一次深冬擦肩，他明明步履极轻，却刻意放慢了速度，给慌乱走神的她留出避让的余地。
第二次檐下偶遇，她狼狈站在雨檐边缘，是他无声侧身，替她挡住了穿巷的冷风。
第四次落雪老街，她递出栗子，本以为会被婉拒，他却极温柔地收下一颗，恪守分寸，从不让她难堪。
方才雾中站牌，他明明咳得隐忍难受，躲在角落不愿让人看见脆弱，看见她走来时，却立刻收敛了所有失态，安静平和地应答她的每一句话。
他从来不会主动靠近，不会多说半句，不会流露半分软弱。
可他从来没有辜负过她的每一次善意。
从不敷衍，从不漠视，从不居高临下。
他温柔接住了她每一次小心翼翼递出去的温柔。
这个认知轻轻落在池穗心底，软软的，带着一点酸涩的暖意。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单方面在温暖他。
却不知道，对于永远独自隐忍、习惯孤身一人的陆时予来说，愿意坦然收下陌生人的好意、愿意回应一句轻声道谢、愿意在她面前保留一点点松弛，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与破例。
窗外白雾翻涌，冬夜漫长寒凉。
池穗忽然慢慢懂了他们之间古怪又微妙的平衡。
她心疼他孤冷，想用细碎暖意捂热他常年寒冬的世界，是她对他的救赎。
而他沉默接纳、温柔回应，让她平庸枯燥的冬日、沉闷压抑的备考生活，多了无数细碎的期盼与悸动，让她原本平淡的青春，多了一份小心翼翼、不敢言说的欢喜与光亮，是他给她的救赎。
他们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被对方悄悄治愈。
只是太轻、太静、太隐晦。
藏在风雪檐下，藏在老街暮色，藏在大雾站牌，藏在每一次短暂相逢、每一句轻声道谢里。
双向的，却从未宣之于口。
公交车缓缓驶入平稳路段，雾气稍稍稀薄了些。远处人家窗内透出暖黄灯火，星星点点落在白茫茫的夜里，温柔又安稳。
池穗想起陆时予方才捏着糖果的样子。
他的手指很凉、很白，骨节清瘦分明，握着一颗小小的橘色糖，像握住了整片雾夜里唯一的亮色。
他一定会剥开的吧。
一定会尝到那一点清甜。
哪怕只有短短一瞬，也能替他压下喉咙里的闷涩，驱散片刻寒凉。
这么想着，池穗心底的空落，慢慢被温柔填满。
她不需要他回应什么，不需要他主动靠近，不需要他们有轰轰烈烈的交集。
只要她的温柔，真的能让他漫长清冷的冬天，多一秒甜、多一丝暖，就够了。
车厢暖气温柔包裹着她，少女眼底盛着柔软细碎的光。
冬雾漫长，来路渺渺。
他们依旧隔着人海、隔着城区、隔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依旧只是风雪里偶尔擦肩、夜色里短暂相逢的陌生人。
可从这一刻起。
凛冽深冬，有人为他赠温。荒芜青春，有人为她点灯。
风雪渡雾，温柔渡人。
他们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时光里，互为解药，互为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