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装饰

离开了澄烟的栓子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鬼绷头。

他回到了他们现在临时的落脚地。

那是巷子里最隐蔽的一间破屋。

原本他们的地盘已经被官府捣毁。

藏货的点被掀翻,老窝也烧了大半,现在的这地方是半个月前才抢下的。

屋子深处,阳光从来透不过来。

整条街的楼都压得低低的。

鬼绷头推开了巷子尽头的那扇门。

门里面只有一个房间。

房里的正中央有一张餐桌,再往里面有一张硬榻。

破了的藤席上,陈木正躺在上面,有几个小混混正忙着照顾他。

看见鬼绷头走进来,立刻有人端上来一盏茶。

鬼绷头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木桌前的主位。

桌旁也站着几个小混混。

鬼绷头敲了敲桌子,屋里的所有小混混全都围了过来。

鬼绷头每次发布任务之前,都会敲桌。

大家不知道今天的任务又会是什么。

“今晚,”栓子的声音低沉,“……休息。”

众人一愣。

接着,有人忍不住“啊?”出声。

休息?

鬼绷头说休息?

自从鬼绷头成了他们的头,夜晚就没安生过。

不是砍人就是救人,不是追杀仇人就是越货杀人。

他们原本不过是灰皮子帮派中最小的一群混混。

鬼绷头来了后,日子却忽然好了起来。

鬼绷头上位后的第一夜,就拎着刀砍翻了三个欺负自家兄弟的泼皮。

那天晚上,他拎着对家的人头回来,扔在地上说:“以后他们的地盘是我们的。”

第二夜,他自己出门去谈货物,一刀捅了三家人的中间人,把所有人谈得不敢吭声。

之后的每一晚几乎都是这样度过的。

他们都怕鬼绷头,也很感激他。

因为跟着鬼绷头的他们,能拿到成包的钱了。

有人攒下了嫁妆,有人定了亲。

陈木甚也终于可以给心上人风风光光办场婚礼,据说就在下个月的。

而最让他们佩服的,是这位老大每一次拼命,都永远冲在最前头。

就比如昨夜,如果不是鬼绷头及时出手,陈木应该已经死了。

就是这样一个拼命三郎般的人,现在竟然说……休息?

栓子站起来,走向床边。

他看着陈木裹得跟粽子一样的身子,淡声道:“今天……你是不是不去客栈打工了?”

陈木愣了。

他努力撑起身,睁大眼盯着自家老大,过了好几秒,才敢发声:“啊?……啊?您问我?”

“嗯。”

陈木喉咙动了动,有点紧张:“您……怎么忽然问这个啊?”

鬼绷头没答,反而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他思索了很久,才终于问出口:“……我这个样子,好看吗?”

沉默。

所有人都像是没有听清楚。

于是鬼绷头又重复了一遍。

这下是听清了。

可是还不如没有听清楚。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嘴巴张着,不知作何反应。

其中一个脑袋还没转过来的混混喃喃自语:“……鬼绷头……老大……被夺舍了?”

另一个人则是狠狠掐了他一下,想叫他闭嘴。

鬼绷头听见了,但是没有发怒。

他看向陈木:“你说实话。”

陈木张了张嘴,犹豫着,最终低头小声咕哝了一句:“可能……勉强……是半个人?”

鬼绷头点了点头:“那……要怎么做,才算好看?你给我参谋一下。”

陈木进一步沉默。

一旁有个混混已经快把下巴磕到地上。

整间屋子安静到只能听见陈木咽口水的声音。

“好……好看?”陈木艰难地挤出一个词,“好看的话……那……那得先……先买件好看的衣服吧?”

鬼绷头点头,又道:“有什么建议吗?”

他转头,扫了一圈小混混,“你们谁会?”

众人一顿。

半晌,终于有个平时负责跑腿、叫“豆子”的混混举起手,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觉得,老大你穿那种黑金色边的窄袖长袍……那个料子虽然一般……不过听说穿上有气势。”

他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觉得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鬼绷头却认真听完了。

“你去帮我买,账我记着。”

豆子眼前一黑,差点吓晕,他拼命点头:“是是是是是!我现在就去!”

说完拔腿就冲出屋去,和刚从鬼门关捡了条命回来没什么两样。

屋里剩下的人,个个眼神迷茫,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崩塌了。

只有陈木,趴在床上,忍着痛,眼神在火光与阴影中来回打转,忽然咧嘴笑了:

“老大你这是……是为了自己喜欢的……”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鬼绷头冷冷的盯着自己,吓得连忙改口:“……喜欢的……那个……妹妹?”

鬼绷头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是很重要的人。”

底下的小混混们一听这话,全都立在原地,原本偷偷窃笑的脸一秒绷紧,但耳朵还是悄悄竖得老高。

鬼绷头抬了抬手,把他们都挥了出去:“都去干活,别杵着。”

“哦哦是——!”

众人连忙低头溜了出去,脚步还带着忍笑的频率,但谁都不敢多说什么。

房里终于清净。

栓子拖了张椅子,在陈木床前坐下。

桌旁那盏烛火是整间屋里最亮的,映得他缠满的脸都浮起暗影。

他缓缓地,开始解下脸上的绷带。

布条一圈圈松开,露出里面可怖的皮肤与肉块。

最后一圈落下,他的脸暴露在烛火中。

那不是人该有的模样。

他的脸上布满了烧灼的痕迹。

因为没有得到过彻底的医治,他的脸在自己修复后留下的全是撕裂的组织、塌陷的骨肉。

如果不仔细看,几乎辨不出原貌。

他的嘴唇都残缺了,可以清晰的看见那裸露的半边牙。

陈木撑起身子看着,他早就见惯不怪了,伸手从床头拿出一条干净的新绷带递过去。

“新的。”

鬼绷头接过,点点头,放入旁边药水中浸泡,泡好后动作一贯缓慢沉稳地重新缠上。

“你就打算这样去见你的……妹妹?”陈木问。

鬼绷头“嗯”了一声。

陈木抓着被子揉了揉自己头发,眼神古怪:“老大你要不……戴个面具?”

鬼绷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陈木。

陈木笑着道:“最近很流行的。昨儿我在南街还看到一个银狐脸的,一堆姑娘围着喊好看。”

说着他扭头冲着屋外喊了一声:“二虎——去城南路口那个花铺旁边的摊子,买个银狐面具!记得是黑底金纹的那种,最好看的!”

鬼绷头挑了挑眉毛,如果他还有眉毛的话。

陈木看着他,半晌没忍住咧嘴一笑:“老大,你……你现在真像个快成亲的新郎。”

鬼绷头端了杯水递过来。

“其实……我也见不到他。”

陈木接过水,抿了一口,挑眉:“你不是说你去看她?”

“是,”鬼绷头点头,“只是看看。”

“那你见面就见面,怎么又说见不到?”

“他……很出名。”

“镜归楼里,谁出名到见都见不到?”

话说到一半,陈木忽然愣住了。

“等等,如果是想见见不到……该不会是……花魁?”

他猛地瞪大眼睛:“忘雪?!你喜欢的人是忘雪?”

鬼绷头“嗯”了一声。

陈木直接震惊到声音都拔高:“你认真的?你泡上了整个镜归楼最贵的姑娘?!”

他的声音很大,惊的连屋外的小混混都听见了,他们纷纷将脑袋凑到屋门。

陈木注意到了,立刻回头怒吼:“看什么看?!都滚!”

众人吓得屁滚尿流,逃得比刚才还快。

屋子再次安静。

陈木压低声音,靠过来:“老大……你真的喜欢她?”

“嗯。”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你每天早上怎么见她的?”,陈木震惊的连连发问,“我记得花魁那地方楼外都封着,除了贵人们,连送酒的都不让上去。”

鬼绷头没有接话,而是低声道:“……我们很小就认识了……是我把他送进去的。”

陈木简直震惊得说不出话:“你居然把她送进了镜归楼?你喜欢人家,还把她送进那种地方?”

鬼绷头眼底没起一丝波澜,只淡淡地说:“……是他自愿去的。我本不同意,我们还因此吵了一架。”

他低头,看着火光映出的自己双手。

指骨粗砺、血痕未干。

“……我确实没办法给他更好的生活条件。”

“镜归楼……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起码能吃饱,穿暖,没人能欺负他。”

“况且……他卖艺不卖身。”

陈木沉默了。

他不是没见过被送进青楼的姑娘。

或哭或疯,不论哪一个,最后都会被抛弃。

不过忘雪或许真的不一样。

这两年,陈木也从江湖坊间听来过不少有关忘雪的传闻。

他们说她活得体面风光。

甚至让那些高门权贵低头,只为了让她起舞。

他突然懂了。

他明白为什么鬼绷头要藏着不见,只敢早上去看那个人。

那是他心里供起来的人。

而他知道,自己配不上。

陈木眼神微动,低声道:“……那你今晚要穿得好看点。”

“你起码得让她知道你来了。”

鬼绷头没有说话。

他在火光中,点了点头。

陈木咧嘴一笑,慢吞吞地道:“那……老大,要不要今晚我陪你去?”

他一边说,一边撑着床板靠近鬼绷头,眼里透着明晃晃的坏笑。

“我听说除了李墨渊那种人能上镜归楼的露台看舞,其余想看‘雪儿姑娘’跳舞的……只能坐船靠近。”

“可我有办法让她知道你来过了。”

鬼绷头眯了眯眼:“什么办法。”

“嘿嘿。”陈木揉着下巴,“我听说镜归楼的贴身侍女会在江上划小船,为花魁姑娘求赏。”

“你要是混在人群里,和她们递点赏钱过去,她大概率就知道你来了。”

他顿了顿,笑得更欠揍:“不过你要与众不同点,别扔铜板……给她一束花?”

“让她知道,有人是为她而来的。”

鬼绷头冷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只是想看戏。”

“冤枉冤枉!”陈木举起手,“我发誓,我带着我家娘子去!她昨晚才听说花魁的名声,吵着要来凑热闹的。”

鬼绷头扫了陈木一眼。

谁都知道,陈木昨天晚上分明在粮仓里面放火。

陈木顿了顿,又嘿嘿一笑:“我不多话的,也算是给你打个掩护嘛。”

鬼绷头没再说什么,他望着火光,沉默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陈木打量着这个老大,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在他眼里终于有血有肉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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