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第九年,第三场兰鉴开启,整个兰界依然注目,但以往鄙夷自然学院的喧嚣安静了下去,谁也不敢再说天才必胜,很多父母开始审视天才这两个字。

此次兰鉴给两院学子的是两株受过同样伤伤的墨兰。根须受损,花苞垂落。

兰主法术唤来风雨——参赛学子需在一夜之间护它度过风雨,尽量保全花苞。

凌云学府出战的,是楚珩的师妹,苏令仪。她兰脉华贵,素来被寄予厚望。学府教她,强者当独当一面,万事依靠自己,不可寄望旁人。

她取来上好灵土、珍贵护兰丹药,独自忙碌起来。加固围栏,调理根系,动作利落,全程不求助任何人。有个师弟想上来搭把手,被她一个眼神挡了回去:"退开。这点小事,我自己来。"

夜色渐深,天际翻涌起墨色的云。那不是寻常的雨云——是灵灾之云,风雨来时,会裹挟着蚀根的妖虫,专噬兰根。

风起了。

狂风呼啸而来,苏令仪独自守在兰株旁,以兰气结成一道护罩,硬扛狂风。她的兰气确实强横,风虽猛,却始终冲不破她的防线。可就在她分神护住花苞的刹那,风中忽然落下一片灰蒙蒙的虫影——蚀根妖虫,顺着风势,直扑兰根而来!

苏令仪脸色一变。她只有一个人,一双手。护住花苞,便顾不住根;护住根,花苞便要受风欺。她仓促之间收拢兰气,想要同时护住两处,可顾此失彼,兰根处漏开一线,妖虫瞬间钻了进去。

她额上沁出冷汗,孤注一掷地加大兰气灌注。可越急,气越乱;气越乱,防越漏。那株墨兰在她手中,不仅没能护住,反因她强行灌注的灵力,根叶都微微颤抖起来。

"不行……"苏令仪咬牙,眼眶泛红。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独当一面,在这样双线夹击的风雨里,竟是如此捉襟见肘。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道声音从风雨里传来:"师妹,往左让半步!"

是东方砚。

自然学院的东方砚,没有选择独自硬撑。他从午后便去寻了学院里懂土木的同窗,一起搭了座防风棚;又寻来懂水土的伙伴,一同调配润根的溪水。有人帮他捡拾碎石压牢布幔,有人帮他遮挡斜雨。他自己则居中调度,一边以兰气护住兰株主根,一边指挥众人各守其位。

风雨最猛时,蚀根妖虫也向他袭来。可这一次,他背后有人。负责守根的同窗死死以兰气镇住土层;负责遮雨的伙伴替他挡住了斜风;他只需凝神,将那株墨兰护在正中。

一夜风雨过后,东方砚护下的墨兰,花苞尽数安稳,叶片只微有晃动。

而苏令仪护下的那株,虽然勉强保住了大半花苞,却因妖虫噬根、气机紊乱,根脉被伤了数处。

评判之时,苏令仪不服,当场直言:"比试看的是自身本事。借力旁人,算什么能耐?真正优秀的人,应当不靠别人。"

东方砚拱手回话:"上进是自己的事,托举是身边人的心意。我尽力去护兰,可风雨太大,我一人之力有限。我不曾懈怠,同伴愿意助我,我坦然接纳。努力向前,是我的本分;而我身后之人愿意托我一把,不是我的弱点。"

苏令仪一时语塞。

她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父母告诉她,只能靠自己;先生告诉她,强者不需依靠;她一路披荆斩棘,从不向任何人低头,可也正是这份孤傲,让她的兰根,在风雨里漏了那么一瞬。

台下,有不少日夜逼迫孩子独自苦读、不许依靠家人、不许求助同伴的父母,默然不语。

世人常教孩子只能靠自己,却忘了一句朴素的道理:你尽管向上走,全力以赴,我自会在身后稳稳托住你。努力是孩子的,托举是家人的,二者并不相悖。

这是第三层。

苏令仪回到凌云,把自己关进兰室,对着那株伤了的墨兰,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她终于伸手,轻轻拂过兰叶上一道细小的伤痕。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原来……被人托一把,不是丢人的事。"

篇外·护兰·双面之敌

那夜风雨,远比表面所见更为凶险。

风起时,东方砚正与同伴一起加固防风棚。他忽然停下,侧耳听了听风声,脸色微变:"不对。这风里有东西。"

"什么?"同窗问。

"蚀根妖虫。"东方砚道,"寻常风雨,只是风雨;可这风里夹着妖虫,是要噬兰根的。单护花苞没用,得连根一起护住。"

他说着,没有独自冲向兰株,而是快速分派:"你,带两人去压牢布幔,别让风掀了顶棚;你,去守溪边那口润根的泉眼,妖虫怕活水;剩下的,随我护主根。"

众人各守其位,妖虫虽凶,却被层层化解。

而对面的苏令仪,是独自一人。

她的兰气确实强横,护罩一撑,风雨难侵。可妖虫落下的那一刻,她只有一个选择——要么护住花苞,要么护住兰根。她咬牙选择了护住花苞,因为她觉得,花苞是"门面",根是"看不见的旁枝末节"。

妖虫钻入兰根,她顾此失彼,灵力紊乱。那株墨兰在她手中,虽保住了大半花苞,根却伤了数处。

天亮时,东方砚护下的墨兰,根稳花全;苏令仪护下的,花存根伤。

评判之日,苏令仪仍不服:"护住花苞,便是护住了最好看的,何错之有?"

东方砚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苏姑娘,你护兰,是不是只护得住'=别人看得见的那部分?"

苏令仪一滞。

"根在土里,看不见,可兰靠它活着。"东方砚道,"孩子也是一样。你护得住他考出来的分数,护得住他看起来优秀的模样——可你看不见的那颗心,那副根,你护得住吗?"

这一问,落在苏令仪心口,久久不散。

篇外·同一个晨光

两座学院,其实只隔着一道山梁。

清晨,同一声鸡鸣,会同时落进两院。

凌云学府这边,天还没亮透,晨钟便已催人。廊下,一个个少年揉着发青的眼圈,捧着《兰谱》匆匆奔过,谁也不敢慢一步。膳堂里,无人说话,只听得见翻书声与吞咽声。有孩子昨夜背《兰谱》背到子时,趴桌上睡着了,被先生一戒尺敲醒:"怎可偷懒?天才,是靠勤字堆出来的!"

那孩子不敢吭声,低头扒饭,泪珠子啪嗒啪嗒掉进碗里,也不敢抬头。

而山梁另一边的自然学院,晨光初透,竹篱上的露珠还挂着。院里的孩子刚刚起身,有的蹲在溪边看兰,有的爬上老树观云,有的趴在窗台上描画。没有晨钟,没有戒尺,只有先生慢悠悠地踱过来,笑着问一句:"昨夜睡得可好?"

一个刚入院的孩童,怯生生问:"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背《兰谱》呀?我娘说,不背《兰谱》,将来没出息。"

先生没有急着回答,只牵着他的手,走到院角那株春兰前,蹲下来:"你娘说的《兰谱》,在这儿学不到。可你要是想学,先生可以教你另一件本事——看兰。"

"看兰?"

"嗯。看它喜欢阴还是喜欢阳,看它耐旱还是喜湿,看它这一片叶子,是被风折的,还是被虫咬的。"先生道,"学会了看兰,你走到哪儿,都能认出一株兰该怎么活。这个本事,比背下一整本《兰谱》,有用得多。"

那孩童眨眨眼,蹲下来,学着先生的样子,歪着头,看那株春兰看了半晌。忽然,他指着叶尖上一处卷边,奶声奶气地问:"先生,这片叶子,是不是被太阳晒得有点蔫了?"

先生眼睛一亮,抚掌而笑:"好眼力!才看第一眼,就看出它晒着了。你天生会看兰——这可比背《兰谱》,是天大的福气!"

那孩童咧嘴笑了,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也是有本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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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花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