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朱漆大门缓缓向内推开,一股陈旧纸墨混合樟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阁内纵深极广,层层木架高耸至梁,万千卷宗整齐码放,昏黄长明烛悬于横梁,光影摇曳,将满架案卷投下重重叠叠的阴影。引路内侍停在中层入口,躬身垂首,声音恭谨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监视意味:“世子,所有当年边关与星台往来的卷宗,都已按陛下吩咐,置于西侧木架。奴才就在阁外等候,世子有任何传唤,出声便可。”
沈砚淡淡颔首:“有劳。”
内侍退出门外,木门轻阖,只留一道窄缝,隐约能看见门外值守禁军的甲胄反光。
偌大藏书阁中层,只剩他一人。
沈砚没有立刻走向西侧木架,静立原地片刻,耳尖微动,细听周遭动静。阁顶梁上、书架夹缝,隐约有极轻的呼吸声——暗卫藏于暗处,目不转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帝王果然心思缜密,名为放行查阅,实则全程监视,他的每一个翻阅动作,都会被一字不差回报紫宸殿。
他缓步穿行在林立书架之间,目光扫过卷册封签。西侧那排木架,果然单独摆放着标注“星台往来、边关呈报”的卷宗,摆放得一目了然,仿佛就等着他伸手去取。
沈砚伸手,抽出最上方一卷。
纸页泛黄,字迹仿旧,记载着当年星台向边关调拨物资、奏报天象的文书,字句之间,处处留下蛛丝马迹,隐隐指向谢玄宸借星台权柄,构陷沈家,私扣军粮。
正是帝王备好的伪证。
他指尖抚过纸面,垂眸细看,面上慢慢浮起一层凝重,像是终于寻到关键线索,眼底藏着压抑的激动,如同帝王预想中,猎物见到证据的模样。
可只有沈砚自己清楚,指尖触到纸页的刹那,破绽已然显露。
这卷宗墨迹深浅均匀,是近年新仿旧纸。当年宫中旧档誊写,墨中会掺少量松烟灰,经年存放,边角墨迹会微微晕开,绝不会这般齐整。还有封条火漆,制式虽是前朝旧样,可封印纹路,是内侍省近年新铸的印模。
处处刻意,处处伪造。
沈砚一卷一卷慢慢翻阅,时而蹙眉,时而提笔在随身携带的素笺之上摘抄片段,刻意将这份“找到罪证”的欣喜与笃定演得真切。梁上暗卫静静观望,将他所有神态动作尽数记下。
他一边摘抄,一边不动声色在书架间游走。
帝王以为他只会紧盯备好的伪档,却不知沈砚此行,本就不只盯着西侧这几卷假卷宗。他真正的目标,是藏在中层最深处,极少有人问津的杂档夹层。
那是当年负责星台文书的老吏私录的备份手记,不属于帝王刻意管控的档案,记载着星台与皇室密信流转的真实时序。帝王一心布置伪证诱他上钩,反倒忽略了这等不起眼的杂卷。
烛火噼啪轻响。
沈砚借着转身整理案卷的遮掩,移步至最里侧的木架,指尖飞快摸索,在一堆无关灾异奏报底下,摸到一卷薄如蝉翼的牛皮封册。
封册触手粗糙,年代久远,封皮磨损开裂,没有任何醒目的标签,混杂在一堆废弃文书之中。
就是它。
他将牛皮封册悄悄纳入宽大衣袖,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随即转身,重新回到西侧木架,继续翻看那几份伪造卷宗,继续摘抄,刻意延长停留时间,装作沉浸在这份“重大发现”之中。
袖中牛皮封册,沉甸甸压在臂间,里面记载的,才是能撼动帝王根基的真迹。
就在此时,阁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内侍推门而入,躬身提醒:“世子,时辰将近,还有一刻。”
沈砚合上书卷,神色带着几分怅然,又有几分得偿所愿:“多谢提醒,我已记下关键内容。”
他将伪造卷宗原样放回木架,没有动一丝摆放顺序,仿佛只带走了纸上摘抄的素笺,无人察觉袖中藏了那本牛皮秘册。
随内侍走出藏书阁。
朱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满室纸香与暗藏的杀机。
宫道秋风再起,吹起他的朝服下摆。沈砚面上依旧是方才那副寻得线索的沉郁模样,心底却已然翻涌。真档到手,可这仅仅只是破局第一步。帝王既然设下圈套,必然会等着他拿着这份“证据”发难,再当众揭穿卷宗为伪造,反扣他诬陷君上的罪名。
他必须另寻对策。
偏殿之内,帝王依旧静坐等候。
见沈砚归来,帝王抬眸,似漫不经心问道:“如何?可查到想要的东西?”
沈砚躬身,将方才摘抄的素笺双手呈上,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懑:“回陛下,臣查阅旧档,得见当年星台文书,诸多疑点,似能佐证沈家旧案另有隐情。”
帝王目光落在素笺之上,唇角淡扬,心中暗笑。一切尽在掌握,沈砚果然落入圈套,当真把伪造的文书当成了真相。
“哦?竟有此事。”帝王缓缓开口,“既然拿到线索,卿打算如何处置?”
“臣不敢擅断,待臣细细比对考证,择日将所有证据呈上朝堂,请百官共议,厘清当年边关旧案。”沈砚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这句话正中帝王下怀。
帝王要的,就是他当众在朝堂之上拿出这份伪证。届时帝王当庭召来当年的老吏辨伪,当众拆穿卷宗造假,便可以沈砚伪造证物、污蔑帝王,意图煽动朝野翻案作乱为由,直接定罪。
“也好。”帝王微微颔首,语气宽和,“朕允你。朝堂之上,辨明是非,最是公允。你且回去准备,三日后,朕召百官于金銮殿,共议沈家旧案。”
“臣遵旨。”沈砚行礼告退。
转身踏出偏殿,沿着宫道往宫门方向走。
一路行来,沿途禁军目光若有若无跟随着他,暗中监视,直到他走出皇城大门,视线才缓缓收回。
宫门外僻静巷口,陆峥与青砚隐在阴影之中,见沈砚安然走出,二人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快步迎上。
“世子!”
沈砚微微摇头,示意此地不宜久留,低声道:“先离开此处,回府再说。”
三人迅速转入纵横街巷,甩开身后尾随的暗线,一路赶回沈府。
入府,紧闭书房门窗,隔绝所有耳目。
沈砚这才从袖中取出那本牛皮封册,轻轻放在案几之上。牛皮封册历经岁月,一摊开,便有淡淡的陈旧尘土扬起。
陆峥俯身看去,目光震动:“世子,这是……”
“藏书阁中层的私录手记,是真东西。”沈砚指尖点在册页上,“帝王故意留下的西侧卷宗全是伪造,用来诱我上钩,等着我拿伪证去金銮殿发难,再当场反杀。他料定我会中计,却没想到,我目标从不是那些假案卷。”
青砚眉头紧锁:“三日后金銮殿议案,帝王布下天罗地网。若是我们当庭拿出这份手记,会不会……”
“不可直接当庭呈上。”沈砚指尖轻轻摩挲册页边缘,眸色深沉,“这份手记,只能证明帝王当年与星台私相往来,却不足以直接定他罪名。帝王手握皇权,一句话便能说这份手记是沈家刻意伪造。贸然拿出,只会落入他的口舌圈套。”
陆峥沉吟:“那我们该如何?”
沈砚抬眼,眼底寒光乍现:“金銮殿,是他的擂台。他想诱我用伪证发难,那我便顺着他的戏演下去。我先当众拿出那几张摘抄的伪档文字,顺着他的剧本走,让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控。待到他当众拆穿伪证,准备给我扣上死罪之时,我们再抛出后手。”
“只是,还差一环。”沈砚缓缓说道,“需要天牢之中谢玄宸配合。当年之事,唯有他知晓帝王更多隐秘,可他身陷囹圄,如何传递消息?”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轻叩。
府中暗卫低声禀报:“世子,天牢那边传来密信,是国师谢玄宸托人送出。”
沈砚心头一震,伸手接过那卷极细的绢帛。
绢帛轻薄,字迹清瘦,寥寥数语。
【帝王设金銮杀局,早预备证人。手记可证往来,却缺人证。三日后大殿之上,我自有安排。莫要护我,只管追责君上。】
短短几行,字字惊心动魄。
沈砚捏着绢帛,久久不语。
两世纠缠,爱恨难分。谢玄宸身陷死牢,依旧在为他铺路。
陆峥看着绢帛,沉声开口:“国师此举,是打算在金銮殿,亲自对峙帝王?”
“是。”沈砚缓缓将绢帛收拢,眸底翻涌着复杂情绪,“帝王以为,谢玄宸已是一枚无法动弹的死棋。可他忘了,国师隐忍数十年,手中握着的底牌,远不止我们所知。”
烛火摇曳,映亮案上牛皮秘册。
金銮殿的对决,近在眼前。帝王以为胜券在握,布下罗网,等着沈砚自投罗网。
却不知,局中之人,早已悄悄换了棋盘。
暗处所有暗流,尽数汇聚于三日后的金銮大殿。
一场君臣对峙,真相与谎言,鲜血与冤屈,即将当庭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