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映得书房四壁明暗交错。
沈砚指尖轻叩案卷封皮,眼底沉淀着连日来的凝重。
从前他的敌人只有一个谢玄宸,棋局清晰,爱恨分明,复仇之路步步可寻。可自天牢对峙之后,整盘棋彻底倾覆。
真正的对手高居九重,掌天下权柄,握生杀大权。
相较隐忍半生、孤身揽罪的国师,帝王的城府与阴狠,才是真正让人不寒而栗的深渊。
“大内旧档封存严密,寻常官员根本无权翻阅。”陆峥面色凝重,低声道,“宫中藏书阁由内侍省亲自把守,层层设防,每一份调阅记录都会存档留名。我们想要查当年皇室与星台往来密档,难如登天。”
青砚拱手沉声道:“世子,属下愿夜闯藏书阁,暗中盗取旧档,绝不留下半点痕迹。”
“不可。”沈砚当即否决,抬眸道,“皇宫守备森严,帝王本就多疑。如今旧案重审,他必然早已警觉,暗中加布眼线。贸然闯入,一旦暴露,便是授人以柄。不仅取不到证据,我们所有筹谋都会功亏一篑。”
青砚抿唇,眉头紧锁:“可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沈砚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桌角那半块残破兵符。
兵符泛黄锈蚀,裂痕贯穿通体,是当年边关唯一留存的实物罪证之一。
良久,他缓缓开口:“办法,并非没有。”
“近来旧案震动朝野,百官瞩目。帝王为安人心,必会故作宽和姿态,以示公允。三日后便是秋祭大典,帝王会大开宫门,准许朝中重臣入内陪祭。届时宫禁松懈,守备调换,是唯一可借机进入藏书阁的时机。”
陆峥眼前一亮:“世子是想借秋祭入宫,暗中查档?”
“嗯。”沈砚颔首,“届时我随百官入宫,你与青砚在外接应。我入内寻档,你们盯紧朝中残存的皇子派系与老臣势力,严防有人借机作乱。”
“属下遵命!”
二人应声领命,即刻退下,暗中调度人手,排布眼线,为三日后秋祭做好万全准备。
书房再度安静下来。
四下无人,沈砚方才强压下去的心绪,再度翻涌上来。
谢玄宸那句“我舍不得”,反复盘旋在耳畔,挥之不去。
他抬手覆上心口,只觉那里又酸又沉,五味杂陈。
两世恨怨,一朝落空。
他怨了、恨了、提防了、算计了整整两世的人,从来没有真正害过他。
甚至在他步步刀刃相向之时,那人始终纵容、始终退让、始终隐忍,默默护住他的性命,护住他筹谋复仇的前路。
可道理懂是一回事,心底的疮疤,又是另一回事。
父兄断头、族人流放、烈火焚身、数年孤苦……所有惨痛真实发生,无法抵消,无法抹去。
沈砚闭了闭眼,压下纷乱心绪。
恩怨纠葛,暂且搁置。
如今最重要的,是揪出真凶,昭雪冤案,还给沈家、还给边关数万埋骨将士一个清白。
一日不清真相,一日不得安宁。
与此同时,深宫大内,紫宸殿。
烛火煌煌,帝王端坐龙椅,指尖轻轻摩挲着玉扳指,面色平静无波。
下方内侍躬身禀报:“陛下,天牢传来消息,沈世子昨夜单独探视重囚,与谢玄宸密谈许久,无人知晓谈话内容。近日沈府频繁调动暗线,暗中走访旧朝官吏,似在追查陈年宫档。”
帝王眸底掠过一抹幽深冷光。
“哦?”
一声轻吟,听不出喜怒,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看来谢玄宸入狱,非但没有压下风波,反倒让沈砚察觉到不对劲了。”
内侍垂首:“陛下,要不要暗中阻拦,切断所有旧档线索,再遣人暗中……了结沈世子?”
“不必。”帝王淡淡抬手,语气冷凉,“沈砚聪慧隐忍,是难得的人才。可惜,他身负沈家血海,从根上,就站在了朕的对立面。”
“留着他,是隐患。杀了他,此刻朝野动荡,只会落得残害忠良之后的骂名。”
他缓缓起身,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沉沉夜色。
“谢玄宸隐忍数十年,不肯咬出朕,倒是省了不少麻烦。可如今二人私下相见,难保谢玄宸不会吐露实情。”
“既然他们想查,那朕便陪他们查到底。”
帝王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传朕口谕,三日后秋祭大典,破格准许沈砚近身陪祭。另外,将当年几份无关痛痒的旧档,故意留一丝破绽在藏书阁中层。”
内侍一愣:“陛下,这是……”
“引蛇出洞。”帝王眸光沉沉,“让他查到一点蛛丝马迹,让他心生笃定,以为离真相不远。待他贸然举发朕之时,朕便可反手扣他一个污蔑君父、意图乱政的死罪。”
“届时,沈氏余孽、国师叛党、所有风波,一举肃清。”
内侍瞬间恍然,连连叩首:“陛下圣明!”
帝王眸底寒色愈浓。
棋局轮转,从来不止沈砚与谢玄宸二人。
九重天子,才是真正执棋之人。
他隐忍多年,借星台控朝堂,借国师除忠良,步步为营坐稳帝位,岂会任由两个晚辈颠覆格局。
天牢、侯府、皇宫,三方暗流,悄然涌动。
看似即将明朗的旧案,实则早已布下全新死局。
夜色深沉,风雨欲来。
三日后的秋祭大典,注定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