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落地,彻底击碎沈砚最后的坚持。
他一路走来,重生、隐忍、筹谋、卧底、博弈,所有动力,所有执念,所有撑着他熬过烈火焚身、熬过孤苦余生、熬过步步深渊的底气,全部建立在“谢玄宸是元凶”这七个字之上。
可如今。
沈家灭门,是帝王忌惮忠良,借他之名清洗。
戍边惨案,是皇室构陷嫁祸,让他背负污名。
两世深仇,竟然恨错了人。
沈砚只觉脑海轰然炸裂,天地翻转。
他定定看着牢中白衣染尘的人,眼底的恨意一寸寸褪去,余下无边空洞、茫然、荒谬与酸涩。
两世偏执,两世隐忍,两世杀伐。
他把全世界的恶意都加注在谢玄宸身上,把所有血海深仇尽数算在他头上,步步靠近、假意温顺、暗藏杀心,日日筹谋颠覆他的一切。
到头来,竟是一场天大的乌龙。
“为何从不解释?”沈砚声音微哑,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你掌朝野话语权,你若当众道破真相,皇室阴谋不攻自破,你何须背负千古骂名?何须受我两世憎恨?”
谢玄宸抬眸,深深看着他。
那目光太沉,藏着数十年无人知晓的隐忍、孤苦、无奈,还有一丝极浅、极珍重的克制。
“我解释,谁信?”
他轻轻反问,字字诛心。
“天命谶语出自我口,朝野决断出自我手,清算文书落我署名。铁证如山,我百口莫辩。”
“更何况——”
他顿了顿,眸光落在沈砚苍白的脸上,轻声道:“我若当年翻案,揭穿皇室阴谋,朝堂大乱,天下动荡,战火再起。百姓流离,家国倾覆。”
“我一人污名,可换天下安稳。”
“值得。”
简简单单两个字,压尽半生风雨。
沈砚心口骤然一疼,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世人皆道国师冷漠无情、嗜杀冷血、玩弄天命。
可原来,他是默默扛下所有黑暗,护住朝堂安稳、护住天下百姓、护住世间太平。
那他自己呢?
他背负骂名、背负血债、背负世人唾弃、背负无尽孤寂。
孤身一人,坐于星台之上,俯瞰山河百年,无人懂他,无人信他,无人怜他。
包括自己。
自己重生归来,带着滔天恨意,日日算计他、试探他、刺伤他、伺机毁灭他。
沈砚喉间发紧,眼底泛起一层难以压制的湿意。
两世恨意,一朝崩塌。
恨错、怨错、复仇错、执念错。
从头到尾,错得彻彻底底。
“所以……”沈砚嗓音轻颤,“你早就知道,我重生归来,步步潜伏,假意恭顺,暗藏杀心?”
谢玄宸轻轻颔首。
“从你重回侯府、一改往日天真温良那日起,我便知晓。”
“你眼底藏恨,皮囊伪装,步步谨慎,处处试探。我看得一清二楚。”
沈砚浑身僵住:“你知晓我恨你,知晓我要毁你一切……你为何不拆穿?为何不杀我?”
以谢玄宸的手段,前世今生,无数次机会可以碾死他。
可他从来没有。
谢玄宸望着他,眸色温柔得近乎克制,低沉一语,落于寂静囚牢:
“因为,我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