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很长，长到每一个日夜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一个漫长的世纪；四年很短，短到甚至来不及去回忆某些东西。
梦里，肖逸一直沉浸在那片黑暗里，有点发愣。窗户微微透着点星光进来，隐隐约约中可以看见杂乱无章的办公室和面前整齐的办公桌。寂静的黑暗里，他可以听见逐渐远去的，扑通扑通惊起一片灰尘的脚步声。
然后醒来，发现一天又过去了。
肖逸没有等到陈滨。
意料之中的事。
心底里慢慢舒出了一口气，仿佛是完成了一个约定。
虽然立约的人不见了，而他，其实也并未曾答应过什么。
其实他一直没把那句话当真。等陈滨看到了外面的世界，等他接触了更多的人，他就知道什么才是适合他的。他那么聪明。
可是还是不自觉地保持着单身。
在备课与上课的间隙里，肖逸偶尔会想起陈滨。想起上课时他目不斜视的样子，想起自习时他奋笔疾书的样子，想起他和同学玩闹时活力四射的样子，想起最后一天他印在自己唇角上的轻轻一吻。
他也断断续续零零星星地听到过一些关于陈滨的消息。比如陈滨大学第一年就获得了全国科技创意大赛总冠军，第二年作为交换生远赴英国伦敦，第三年学业有成归来，第四年以全优的成绩毕业后又跑去了英国；也知道他在篮球场上腿受了重伤，知道他偶尔会逃课偶尔夜不归宿，知道他回国后被热情的同学灌到胃出血，知道他自主创业并略有成绩。
知道他有了女朋友。
旁人感叹地谈论起当初的那个超级大学霸时，肖逸只眯起眼睛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遇到别的老师非要他发表议论时，他也不推脱，会跟着笑着聊一句：“陈滨啊，确实是一个令人骄傲的学生。”
他继续安安静静地过自己波澜不惊的生活，并慢慢开始去见一些亲戚朋友介绍的对象。
四年之约结束的两年后，肖逸收到了他们班的聚会邀请，在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他把自己打扮得尽量看起来年轻一些，去赴了约。
于是陈滨就这样再一次看见肖逸。
彼时他正志得意满地坐在人群的中心，平易近人而又意气风发地和昔日的同窗打成一片。不知道是谁尖叫着喊了一句“宝贝儿来了！”大家顿时停下手上的动作齐刷刷望向门口，然后欢腾起来：“卧槽宝贝儿我想死你了！”
“宝贝儿你终于来了！”
“小宝贝儿你又变漂亮了！”
他们都叫他“宝贝儿”。某一天不知被谁调戏了一句“宝贝儿”，肖逸的脸蓦地红了之后，同学们就哄闹着把这个称呼当成了外号，并且一届届延续到现在。
肖逸脸有点红，笑着向人群走去，还没坐下已经被敬了一轮酒。他一一饮下，笑容有点腼腆，眼睛却很亮。
“宝贝儿我们走了之后有没有人欺负你啊？”一个性格开朗的女孩终于想起来要给肖逸找个座，挽着他的胳膊走着并仗义地拍了拍身边男同胞的胸，“要是有人让你不爽了就说，我们去给你摆平了他！”
“对对！你说让他躺着就绝不让他站着，要他横着就绝不让他竖着！”
肖逸笑得眼睛弯弯，眸子里透出微微的醉意：“有啊，上次月考一个兔崽子在作文里吐槽化学老师，还被化学老师逮到了！害我被化学老师讹了一顿。”
周围的人笑成一团：“那你是想要我们让他躺着还是让他竖着啊？”
“先让他横着，再让他竖着？”
“宝贝儿你太狠了！”
“哈哈哈哈......”
陈滨跟着人群一起簇拥到他身边，夹在人群里跟着热情地开着玩笑，彼此像久未相逢的旧友，亲切中透着熟稔。
“陈滨最近发展得不错啊！”肖逸喝完不断递到手边的酒盏，目光睨到陈滨身上，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这家伙一直都不错！”旁边的男同学也笑着锤了下陈滨，“是吧？以后得照罩着我们啊！”
“就是啊陈滨，小的们可就指望着你呢！”
“没错！哎这顿就陈滨请了吧！”
笑闹中陈滨一副招架不住的样子，笑着喊道：“哎哎哎你们别老是欺负我啊！那谁谁谁都是大老板了！我可是一直想投奔他呢！”
其实这一届中不乏佼佼者，不过谁让陈滨人缘好呢，虽然只在这个班待了一年，但朝夕相处间，大家已然把他当成了班中的一份子，逮着他就都使劲儿闹。
肖逸微醉地看着这一群青春活力的青年，眼中全是骄傲，脸上红彤彤的，心情很好的样子。
陈滨就是在这时透过人群的缝隙惊鸿一瞥，心跳一时错乱，呼吸也瞬间急促。但他很快又摇摇头，笑着平息下来。他拂开身前的同窗，走到肖逸身边坐下，微仰着头靠在沙发背上。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松了松领带，陈滨声音略带沙哑地问。
“嗯，还不错。”肖逸沉浸在熏暖的气氛里，微眯着眼睛笑。
陈滨看了看他，也跟着笑起来。转回头，靠回沙发上学他眯起眼睛。
喧闹声明明没停，身边却好像突然沉寂了下来。陈滨微微晃了晃腿，再看了一眼肖逸，舒出口气，把自己投入到这片一个人的寂静里。两个人各自眯着眼，耳朵听着周围的嬉笑声，偶尔也跟着弯起嘴角。
聚会结束的时候，陈滨很自然地拉着肖逸的胳膊，“走，哥哥送你。”
肖逸笑起来，没有拒绝。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儿轻轻地吹，脚步慢慢地挪，偶尔还轮着哼一段听不出原调的小曲。
抵达肖逸宿舍楼下的时候，陈滨吹了声口哨，笑道：“上去吧，哥哥看着你走。”
肖逸笑着骂了句臭小子，转过身慢慢走进楼梯里。
陈滨看着暗蒙蒙的楼道里，肖逸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不见。他注视了会儿那片黑暗，才低头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然后愉快地转身，步伐轻松地一路踢着石子儿地走向订好的宾馆。
今儿天气真不错。陈滨一边想着一边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夜幕下道路两旁的绿化花丛里一阵一阵亮起虫儿的鸣叫。
他突然想起那个高考完的下午，他在肖逸的办公室等到华灯初上，终于看见他单薄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时肖逸的惊讶与自己内心的悸动。
他听见肖逸问，“陈滨，你还没回家？”
那一刻他很想抱肖逸，想告诉他，他在等他，他喜欢他。
很喜欢很喜欢。
“没回，等你。”
“报喜？”肖逸笑起来，带点骄傲的可爱。
他看着肖逸的笑容，忍不住跟着笑，想说不是，却很愉快地嗯了声。
他记得当时窗外的夜色像要融化了一般的黑，窗户底下传来阵阵清亮的虫鸣。而他和肖逸一起沉浸在窗内更深一层的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比赛似地一声比一声急。
陈滨扔掉烟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星光遍地的路上，过往像开火车一样跑过去，他伸出手，却抓了一掌心的风。
他想，自己是喜欢过肖逸的，真心喜欢。
不过现在想起那时为了肖逸选择重新来一次高考并差点与家里决裂的一段，觉得真是疯狂。
简直魔怔了。
他突然想起，他们甚至没有开始过。
高考完后，他一直努力地想要往前，不让自己想起肖逸，不让自己舍不得。
然后慢慢地，他就真的越来越少地想起他了，真的越来越没有舍不得。他在他的大学，活力四射，风生水起。
他的初衷是要快快成长为一个优秀的成熟的男人。最后他实现了目标，却忘了最初的目的。
算了吧，他想，算了吧。
肖逸应该也没放在心上。
陈滨再次回头看了眼肖逸所在的方向，闭了闭眼，按压下心底莫名的浮躁，狠狠吁出口气，然后摩拳擦掌了一会儿，就着星光开始小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