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陈滨这辈子做出的最疯狂的事。
整个暑假,他都听话乖巧地待在家里,当一个让人省心、人人称羡的好儿子。面对父母的笑脸,陈滨心里泛起点点内疚。偶尔也躲在房间内,仰躺在自己的大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嘴里挂着对父母的滴滴歉疚,心里却想着考场里靠站在讲台边的人,时不时不经意地勾起嘴角。
出成绩的那天,父母满怀信心,他们微笑着看着手拿电话的儿子,期待而笃定地等着听好消息。
陈滨看了他们一眼,沉默着拨通了查分号码。
电话里漫长的“嘟嘟”声终于结束,一个机械的女声拖长了声音慢慢报出他每一科分数,最后报了个总分。
陈滨说了声谢谢,挂断了电话。
面对着父母期待的笑容,他总算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陈父陈母没有看到儿子脸上自信的笑容,顿觉不妙,迟疑着问:“怎么了?”
“没考好。”
“怎么会没考好?”陈母焦急地掐紧了陈爸的手腕。
“发挥失常。”陈滨低着头。
陈父终于也沉不住气,沉声问:“多少?”
“633.”
陈母一下子捂住嘴,一脸不可置信,好几秒才哭了出来,感觉天都塌了。
陈滨默然不语,向父母无声道歉。
“我不信你。”陈父推开他,亲自查了分数。
“语文88?!”陈父没克制住摔了电话,“你考语文时在想什么?”
陈滨继续保持沉默,脑海里却是年轻的监考员干净的眼睛。
陈父气得身子都微微哆嗦,以往严肃沉静的形象分崩离析,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你自己好好选个专业,专业选好点,好好学,也是......总也不会落后别人太多。”
“爸,我想复读。”
“不行!”陈父瞪了他一眼。
陈滨沉默地看着地板。
通知书即将发下来的那几天,陈滨每天都没事就在门口转悠。终于从送件员手里截获了录取通知书,他翻开看了两眼,悄无声息地找个地方把它烧了。
陈父陈母在等待了一个月后,眼见着别人家的孩子都陆续收到了录取通知书,自己家的却迟迟没有消息,肉眼可见地日益焦灼。
“大概是没有考上吧。”陈滨垂头站在一旁,尽量表现出自己的失落难过。
“怎么会?!虽然……但是一本总能上,”陈母急忙走过来,搂着他的肩,“……不会的,再等等,咱们再等等……”
陈滨看了眼母亲,抿了抿唇。
每日里伪装镇定的样子静静等待八月过去,虽然心里明知,对父母而言,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眼见八月已过半,开学早的同学已经提起行李奔赴象牙塔了。陈父陈母终是按捺不住,动用关系查询了陈滨的试卷,以及报录信息。
显示的是已录取,并即将在一周后开学。录取通知书大半个月前就已寄出了。
紧接着,陈滨的各科试卷也从外地调回。
试卷拿到手的那刻,陈父终于震怒,请出了自陈滨上初中后就再也没有动过的家法。
陈滨跪在洗衣板上,咬着牙承受着落在肩背上的皮鞭。
得知自己儿子语文作文没写,白白浪费了五十分时,陈母差点晕倒。她在陈滨的无动于衷下,狠下心肠,关了他整整三天三夜。陈滨趴在床上,身上虽然疼痛难忍,脑海却开着小差想那双安静清澈的眼睛,以及清秀干净的脸。
真是一点都不像老师呢。
倒像个刚步入象牙塔的学生,又小又嫩,又纯洁。
想到一半,门被打开。
陈父沉着脸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皮鞭:“通知书呢?”
“我要去复读。”
“我问你,通知书呢?!”
“爸爸,我想去清华。”
“你想去清华,你为什么不写作文!”陈父再次握紧了皮鞭。
陈滨沉默着没有吭声。
“你到底是为什么!”陈父高举起手,皮鞭再次朝陈滨背上挥了下去,“我看你是鬼迷了心窍了!”
“复读又要重来一年,你已经比别人落后了一个名校,你还要比别人再落后一年!你!你是存心要气死我和你妈!”
“对不起,爸爸。”陈滨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跪在地上,发自内心地道歉。
陈父把自己闷在房间里两天,叹了口气,着手给独子办理复读手续。
昔日商业上的朋友和对手听闻消息,都或好奇或恶意地问一句:“陈小公子不是大学霸吗?单单一个省状元都不在话下,怎么还要复读?”
陈父笑了笑,心里苦不堪言,面上却只得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陈滨却还不满足,悄悄留了一封信,收拾了行李,独自前往比起市中心来说十分破败落后的小县城。
晚上,陈父回到家中,一进门就看见陈母坐在沙发上默默流眼泪。这个永远时尚漂亮的女人仿佛一下子见了老,她在儿子突如其来的叛逆中瞬间老了十岁。陈父接过陈母手中的信,气得双手发抖,最后重重把信往地上一摔,打算自此不再管他。
陈滨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身怀愧疚与期冀,踏上了拥挤的绿皮火车。
陈父陈母不知道平时成绩优秀心态平稳的儿子怎么会突然在第一场考试中严重发挥失常,一向要强的他又怎么突然放弃身为市重点的母校,而看上了一个小县城的小学校。
新学校跟母校比略逊一筹,但也不至于惨不忍睹。老师和同学都很好。
肖逸也很好。
一次次的月考与各种模拟考后,肖逸才知道原来陈滨成绩这么好,好得稳定,好得不可超越。然后又慢慢得知原来他在他母校甚至整个市都很有名。
彼时他们关系已经很不错。
肖逸笑:“哎陈滨,你当初要是写了作文,清华北大不是随你挑?”
“是啊,”陈滨叹了口气,“可惜没来得及写。”
“你那天发什么呆呢?”
“没睡好,睁着眼睛睡觉呢!”
肖逸笑了半天:“这一觉从北大睡到这里来了,梦还没醒呢?”
陈滨看着他:“没醒,估计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肖逸卷起手里的书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下,笑道:“得,那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