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冰原,玄冰棺前。
棺中白衣女子,沉睡万年。
忽然,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一瞬间,整片冰原,似乎都颤了颤。
冰层裂开。
一道裂痕,从玄冰棺下方,一直蔓延到冰原边缘。裂痕越来越宽,越来越深。
下一刻,一道流光从裂痕最深处冲天而起!
那是一柄剑。
灰扑扑的剑身,缠着浅黄麻绳的剑柄,长三尺三寸。
它悬在半空,静了一息。
然后,它朝着南方,破空而去!
剑光所过之处,云层被生生劈开。
像是天空,被划开了一道伤口。
玄渊深处。
黑暗中,一道被封印万年的残魂,轻轻颤了一下。
它感应到了。
那柄剑……出世了。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眼睛。
隔着无尽的黑暗,隔着万年的封印,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某个方向。
盯着南方。
盯着那柄剑离开的方向。
黑暗中,一道声音响起,沙哑,低沉,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低语。
“镜无尘……”
青云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子。
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茅屋,篱笆围着院子。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树冠如盖。
村子最东边那户人家,院子里三间土房。
这是陈不凡的家。
陈不凡今年十五,生得清瘦,眉眼间带着点这个年纪少有的沉静。他爹是村里的猎户,会几手粗浅的把式,他也跟着学过几天剑。
他爹说,过两天送他去青云书院,当个杂役弟子,好歹能识几个字,将来也能有口饭吃。
陈不凡没什么意见。
去哪都一样。
他坐在院子里,手里握着一把剑。
那剑是他爹前几天从镇上买回来的,灰扑扑的剑身,缠着浅黄麻绳的剑柄,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个防身的东西。
他把剑放在膝上,看着剑身上映出的天光。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剑有点沉。
不是拿在手里沉,是压在心上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睡着。
那天下午,陈不凡一个人往后山走。
他从小在这片山里跑大,闭着眼都不会迷路。可今天走着走着,眼前忽然出现一片从没见过的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块石头。
半人高,青灰色,长满了青苔。
他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
凉的。很凉。
就在他手碰到石头的那一刻——
腰间的剑,忽然颤了一下。
很轻,像是错觉。
陈不凡低头看剑。剑安安静静的,和刚才一样。
可就在他以为是自己手抖了的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很轻,很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是谁?”
陈不凡愣住。
他四下看了看,没有人。
“你……是谁?”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回他听清了,声音是从剑里传来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
“我……我叫陈不凡。”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问了一句。
“我……又是谁?”
陈不凡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剑没有再问。
它只是在他手里,静静地亮着。那光不刺眼,温温的,像冬天屋里烧的炭火。
陈不凡低头看着那把剑,看着剑身上流动的光,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就像小时候他娘抱着他,他靠在娘怀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现在也是这种感觉。
他握着剑,轻轻说了一句。
“我不知道你是谁。”
剑光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听。
“可我觉得……你不坏。”
剑光又颤了一下,这次亮了一点。
“你刚才问我,你是谁。”
他看着那把剑,看着剑身上流动的光,忽然觉得那光好像也在看他。
“我也不知道。”
“可你要是不嫌弃……”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你就先跟着我。”
“等你想起来了,你再告诉我。”
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很轻,像刚睡醒的小孩。
“你……让我跟着你?”
陈不凡点点头。
“嗯。”
那个声音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久到陈不凡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它才轻轻响起。
“那……我叫你什么?”
陈不凡想了想。
“就叫名字吧。”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可我想叫你……主人。”
陈不凡愣了一下。
那个声音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又说。
“你问我叫什么……我记不得了。”
“可我好像记得……有人这么叫过我。”
“叫墨璃。”
陈不凡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亲近。
他握着剑,轻轻叫了一声。
“墨璃。”
剑亮了一下。
很轻,像在答应。
陈不凡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就是忽然想笑。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把剑,看着剑身上流动的光,看着石头上那道深深的剑痕。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声音,软软的,轻轻的,像刚睡醒的小孩。
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可他总觉得,她应该很小。
很小很小。
像山里刚出生的幼兽,蜷在窝里,还没睁开眼。
他想起小时候见过的小野猫,也是这么小小一团,纯黑的短毛,毛茸茸的,头顶还有两个小小的角芽。
那个声音,给他的就是这种感觉。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把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
“走吧,回家。”
剑没亮。
可他觉得,它在听。
回到小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把剑靠着墙放好,坐在床边,看着那把剑。
剑安安静静的,灰扑扑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
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
只有一种不断下坠、不断变冷的感觉。
然后,脚触到了实地。
是冰。无边无际的冰原,延伸到世界尽头。天空是铁灰色的,刮着刀子般的风,卷起冰碴,打在脸上生疼。
冰原中央,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立着。像是一座山,又像是一口冰棺。太远了,看不清。
冰棺旁边,站着一个女子。
穿着白衣,一身素白,几乎要和冰雪融为一体。她面向这边,一动不动。
陈不凡想走近,一股寒意瞬间将他冻僵。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个白点,看着那片吞噬一切的冰原。
直到意识被彻底冻僵,梦才戛然而止。
他醒来,浑身冰凉,仿佛骨头缝里还塞着冰碴。
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偏过头,看向靠着墙的那把剑。
剑安安静静的,灰扑扑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
“墨璃。”
剑没亮。
可他知道,她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