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啸敲敲门，门还没打开，就听到阿姨铺天盖地的骂声。
“我说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烦，我跳健身操就怎么了，我就跳那么半小时，你们就忍忍嘛。我……”
阿姨在看到林啸后，嘴巴音量马上减小。
林啸身姿高挺，他几乎高了阿姨两个头。除了身高外，同样令人注目的还有他的金色寸头、满耳朵的耳环。
“女士，如果不是真的非常困扰我们也不会这么冒昧地上来。但你的音量已经打扰到我朋友的正常生活了。”
“哪里有影响了？我又没有绑住他！他可以照样吃饭看电视的啊！”
阿姨抓着门把手，想把门关上，林啸抬起手臂，一手压住大门。
阿姨大力扯了几下，大门还是纹丝不动。在拉扯中，林啸的衣袖渐渐滑下，露出纹身。
那是一个黄色的环形图案，像一个臂环一样箍紧林啸的肱二头肌，显得林啸的双臂特别充满力量感。
面前的阿姨盯着纹身，表情僵了。
阿姨的一切表情变化全在林啸的眼底，他貌似很随意似的，抬起另一只手在纹身处挠了挠。
“我朋友在考试，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女士，我建议你在锻炼的时候用蓝牙耳机，这样你既能享受锻炼时光，而我们又能有一个安静的环境。毕竟出了家门口，就是公众地方。公众地方，就要考虑公众的情绪。”
“你说是吧？”林啸微微一笑。
“啊，对，你说的对。那……我这就把音量调小。”
“女士谢谢你的配合，祝你有一个美好的夜晚。”林啸说完提脚就走。
有个邻居在门后偷听，看到林啸离开，悄悄对着他竖起拇指。
看来，这名阿姨已经扰民很久了。
温礼在林啸后面跟着，神差鬼使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回到二楼，音乐声的确没有了。
“林啸，没想到你平时说话这么温和，其实对自己的外形挺有自知之明啊。”
林啸猜，自己挠纹身的小动作被温礼看到了。
“欺软怕硬嘛，人之常情。”
“也对，这样就能把事解决了，既轻松又快捷。”
“刚刚真的非常抱歉，我没有了解清楚就先把你骂了一顿，一直误会了你。”温礼抬头看一下林啸的脸色。
林啸脸色如常，“你已经跟我道歉过一次了，不用那么介意，我不在乎。”
“你的脾气真好，都被我骂了，你还能保持冷静。”
林啸微微一笑，不说话。
温礼捂住眼镜，“幸好你没有生气，我就只剩这么一副眼镜了，我眼镜要是被打碎了，那我明天怎么上班？”
林啸被逗笑，“别看我这样，我可不是随便会打人的那种人。只是利用一下而已。”
“话说，你是做直播的吗？我刚刚看你对着手机在说话。”
“对。”
“没想到啊！”温礼咧开嘴巴，“原来我邻居是一个网红！”
“没到那种地步。只是用来打发时间。”
当初朋友说他老是在家不说话，让林啸开直播多多说话。
“林啸，我总感觉那个阿姨不太对劲。”温礼压低声音，“刚刚我看了阿姨一眼，她死死盯着你，眼神好狠毒啊！你要小心一点。”
温礼担心的眼神让林啸感到温暖。
林啸莞尔，“好。”
这样的事跟网暴来讲简直就是毛毛细雨，林啸根本不放在心上。
回到家，才看到手机有一条来自于备注为“哥”的短信：“你什么时候肯回来？”
林啸转过身当没看到，可一旁的手机一直震动不停。
“滋滋。”
林啸眉头轻皱把毛巾往地上一甩，迈着大步走过去接听电话。
“阿啸，你终于肯听电话了。”
“有什么急事吗？”
“没有急事，就是爸说想见你。”
“见什么，不是说等我爬回去吗？不是说我丢尽了林家的脸吗？”林啸眉头紧扣。
“我知道你在意过去的事，其实实际不是你想的那样子……”
林啸强硬打断哥哥说话，“别说了，我不想听。”
现在才来说过去的事，林啸已经不在乎了。
“……爸他最近身体不是很好。”
林啸心跳顿了一顿，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初妈妈的黑白照。
可是嘴巴上却说：“你现在是几个意思？说得干脆点。”
“回来看看吧，你不用回来，就是回来看看。”
“我考虑一下。”
“阿啸，你……”
林啸把电话挂掉。
林啸抿着嘴唇，重重呼出一口气。
当晚，林啸在床上躺了3小时没睡着。
又是林啸直播的一晚。
林啸把手机驾到直播架上，正想点开直播，房间里骤然一黑，音乐停下，灯光全灭，正面正在拍摄的手机上只剩下一片黑暗。
林啸伸出头往窗外看，小区内也是黑暗一片，连路灯也熄灭了。
林啸回头确认了一下正在房间里睡觉的小帅，他悄悄关上了房门，随即打开家门口，看看有没有邻居知道这次的突然断电是什么回事。
他刚打开门，一阵叫喊声冲击耳朵：“过几天就要考试了！现在停电我要怎么复习！怎！么！复！习！！”
走廊上的应急装置亮着，脚下是绿光，其他地方都是漆黑一片，邻居家门口打开了，白光从里面散发出来，叫喊声正是在里面传出来。
林啸摸黑过去邻居家，在门口偷偷伸头，正看到手机躺在桌子上开着手电筒，温礼一手拿着书本，一手抓着笔，两手高举在天。光线自下而上照耀，把温礼的行为渲染得像是在祈祷神灵又像是在举行黑魔法仪式，场面诡异得不行。
“再考不过我明年就等着吃屎吧！今年不过明年考，明年不过后年考。明年复明年，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温礼很是激动，两手在空中一曲一伸来回反复。
“噗嗤。”
温礼听到声音马上把头转过来，看到在门口捂着嘴巴偷偷摸摸的林啸。
温礼放下手上的东西，走到林啸面前，双手在胸前不断摩擦：“让你见笑了。可是我半个月后就要考教师编笔试了，都已经失败了两年了，现在来断电，简直是天要亡我。”
林啸很想推平温礼紧皱的眉头。
“你压力是不是有点大了？”
温礼顿了顿，眼里有点愕然，似乎是连本人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可能是有点。”
林啸拿起手机看看时间，“既然现在没办法复习，要不要过来释放一下压力？”
温礼看了一圈林啸家里竖着的几个等人高的手机直播架子，另外还有一些零散的补光灯，正面是三面并排的全身镜什么的，“你刚刚在直播？”
“嗯。”林啸一手拿着个蓝牙音响，一手在点手机，“音乐会不会吵到你？”
“不会。我那边完全听不到。”
“那就好。”
除了一些直播用具，靠近墙的还有一个很大的柜子，里面放满了金黄色的奖杯奖状。温礼刚走近一两部，就听到音乐声响起。
“来，过来跟我一起摆动一下手脚。”
林啸把一个手机打开手电筒，架在了直播架子上，屋里还算能看清。
林啸在前，温礼在后，林啸在做一些简单的热身动作，但是温礼有点跟不上。
林啸盯着前面的全身镜，看到了温礼的运动状态，莞尔道：“你平时不怎么运动吗？”
“不动，呼。”温礼有点气喘，“太忙了。”
林啸脸色不变，甚至气也没喘，“你是做什么职业？”
“嗯，初……初中物理老师。”
“理解。”
“那我们就先做简单的。”
“呼……”温礼还在喘大气。
“你心肺功能太差了，平时要多运动一下。”
林啸摊开一张瑜伽垫，拍拍上面，“来，过来做一下平板支撑。”
温礼走过去，“什么是平板支撑？”
林啸在一旁的空地上示范动作，他伏在地面，双臂折起，手肘支撑在地，双腿往后伸直，“就是这样的动作，你做一下。”
温礼按照模板，在瑜伽垫上跟着做了一次，但相对于四肢稳定还能流利说话的林啸，温礼全身在疯狂抖动，话都说不完整。
“好……好累，没，没力了。”刚说完温礼四肢就卸掉力气，骤然趴在地面。
“这么难，你还说简单？”
林啸还在一旁做着平板支撑，不见一丝抖动。
“你怎么这么厉害？”
“跳舞需要用到核心力量，核心力量是非常基础的训练。”
“你再做一次，我调整一下你的动作。”话毕，林啸起身，蹲在一边看着温礼动作。
“不对，这个动作不是四肢在用力，应该是你的核心在用力。”林啸轻轻碰了一下温礼的肚子，明显感觉温礼身体震了一下，似乎不太适应别人的触碰，他马上收起手来。
“应该是这里用力，核心力量可以有效地抗疲劳，对于身为老师的你应该会很有帮助。”
“不……行了……呼。”温礼瘫倒在地。
光讲讲不通，林啸索性卷起上衣，露出凹凸有致的腹肌，亲自示范。
“你看一下我的腹部，腹部在用力的。”林啸单手支撑在地，一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肚子，“看清楚没，腹部发力，这里的肌肉是硬的。”
“……”
林啸没听到温礼的回话，疑惑地转头看向温礼，温礼双眼直视着林啸，耳朵似乎有点红。
“你……”
房间忽然亮堂起来，窗外的小区也恢复了光明。两人都被突然而至的灯光刺得眯起眼睛。
“恢复供电了。”
“嗯。”温礼眼睛发直，有些呆呆的。
“你要回去复习了吗？”
“啊……好，那我就不继续打扰你了。”温礼站起身，卷起地上的瑜伽垫递给林啸。
“不会打扰。”林啸接过瑜伽垫，转身放好。
温礼看向柜子，柜子里面放着不只是奖杯，还有形形色色的奖牌奖状。奖状大部分都是卷在一起堆放着，只有部分的奖状是摊开展示。
温礼走近两步，柜子里面的都是街舞比赛的奖杯奖牌，Breaking、Freestyle等等，还有一些XX年中国街舞锦标赛，XX年青少年世界街舞锦标赛（中国赛）等等。
“哇！”
林啸听到温礼的声音，转过头来，看到温礼的视线触碰位置，“都是一些不值钱的过去。”
“哪里不值钱了？每一份都是闪闪发亮的！”温礼扬起眉头，震惊地看着林啸。
“这样吗。”林啸低头穿衣，整理着衣尾。
“在我看来你真的很厉害。你看我，手脚都不协调，而你还能做到脸不变气不喘。”温礼双手来回摆动，展示着自己的身体局限性。
林啸被温礼的动作逗笑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你能坚持那么久，赢得那么多的比赛，说明你真的很喜欢跳舞。”
林啸手上整理衣服的动作一顿，笑容渐渐收起，抬起头，“如果……如果因为这份喜欢，导致一些不可逆转的变化，你会怎么做？”
“唔……或许这么说应该更容易理解。”
“在牛顿力学中，物体的运动通常由多个力的合力决定。”
“我们生活中，也是一样的。”
温礼转过头，看着林啸微微一笑，“我回去复习啦。”
林啸轻声说，“你不打算放弃吗？”
“诶！你说什么不吉利的东西！”温礼瞪着双眼，“我是一定能行的！”
林啸送走温礼离开，在门后站了好几分钟。
“喵。”
林啸被猫咪声叫醒，弯下腰，双手熟练地把小帅抱起，“睡觉吧。”
虽说如此，林啸睡不着。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他的身体很累，急需休息，一闭上眼睛，他就回想起温礼的话。
林啸想起母亲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不要管其他人的想法，想做就去做，这样的人生才能不留遗憾。”
当初他因为母亲的支持而放弃一切为街舞奋斗，但是现在他在干什么？
好几年的时光被他白白浪费了，他在后悔和自责中遗忘了自己的初心和热血。
逃避，有用吗？
林啸知道没用。林啸前大半辈子都知道要正面迎击，但现在他只会逃避。
他迈不动腿，但温礼却一直在身后推着他前行。
现在，他不想做逃兵了。这样的生活，他腻了。他想尝试一下改变自己。
林啸抬起手搓搓脸，眼底有一点水迹。
林啸拿起手机点开聊天框。
“还有编舞的工作吗？”
“我改变主意了，以后有编舞的工作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