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一下午，表演两分钟。他们还能更故意一点吗？”杨雪文跟安然坐在百汇星巴克里，怨气冲天，“我们第一个到，跟于导也很熟了吧，怎么着也不会是这个待遇，我说什么来着？有刘遂烟这个女人在你甭想，来也是白来。”
安然知道大抵是没什么结果的，她只求尽人事听天命，喝了口咖啡波澜不惊道：“这样待遇的试镜比比皆是，人人都有，你别这么激动。”
“光是这样我当然没什么好激动的，可你白白挨了一巴掌啊！卧槽，这个贱女人，老娘要是有机会重操旧业非扇死她不可！”
杨雪文义愤填膺又心疼万分地看着安然略显红肿的左半边脸，漂亮的面孔都被气扭曲了，最后一句豪言壮语引来周围人的侧目，不明白这位明艳干练的美女为何如此出言不逊。
安然怎么可能不气，她背后的伤才好，转眼又被扇了一巴掌。
原以为跟导演关系还可以，拿下一个小角色总归不成问题，特地试了个跟主角八竿子打不着的角色，没想到内定的女主角居然屈尊出现在这场小试镜上给面试者搭戏，彷佛特地为了扇她一巴掌而来。
安然都不知道自己竟然值得大明星这么惦记。
然而配角被主角欺负，主角被导演管束，导演被资本压制，环环相扣的生态链，是进入游戏便身不由己的统一规则，想要混下去，忍气吞声比抱怨有用。
安然既不想抱怨，也无法忍气吞声，之所以没有怒火中烧，是因为如今她不是孤军作战。
不是只有她刘遂烟有后台。
新仇旧恨，总有一天要她加倍偿还。
在这个唯背景和咖位论的圈子里，她只要顺着程峻的背景往上爬，早晚有一天，刘遂烟那个肤浅的整容怪会被甩在脚下。
安然默不作声，盯着窗外忙碌的车流不知道想些什么，别在耳后的发丝垂落，半遮住红肿的脸颊，显出脆弱的可怜，杨雪文心疼不已，忍不住从根源分析。
“她到底跟你什么仇什么怨？就因为嫉妒你纯天然无添加？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她？”
安然缓慢摇头，除了这个理由她什么也想不出。
但这并不荒谬。
人类的爱恨似乎都盲目，她在一部刘遂烟演女二的电视剧中第一次跟她相识，那时候她连配角都不是，只是刘遂烟某场戏的特约。
但那场戏拍完，副导演突然问她有个小配角演不演，安然受宠若惊，立刻答应。
第一场配角戏演完，刘遂烟靠在导演身边看监视器，看见他连连点头，和副导演夸这个小演员找得不错，长相和表演都很到位。
只是那么随口一句，安然和刘遂烟都听到了，这样的夸赞对于在底层流连碰壁的安然来说是莫大的安慰，她垂眸默默给自己打气，一睁眼对上刘遂烟毒针似的眼神。
从此，只要在戏里相逢，安然总没好果子吃。
安然并不觉得这样的敌意莫名其妙，学生时代她经历的类似仇恨只多不少，只是学生们能力有限，并不能真的对她做什么。
“讨厌不一定需要理由，尤其对一个心胸狭窄的人来说。”安然平静解释。
杨雪文对此烦不胜烦，“那你总不能一直这么被她踩脚底下吧？娱乐圈那么多美女，怎么偏偏盯上你了，真是阴魂不散。”
其实也没有到阴魂不散的地步，偌大的娱乐圈，刘遂烟不过同样蝼蚁一只。只要不跟她正面碰上，安然还是能过得很好。否则她也不可能一部部演下来，到如今小有存在感。
而想要摆脱她的方法，只有一个，安然抬眼，有股莫名的笃定和自信。
“只要我们咖位足够，把她踩在脚下就行。”
“就是！”杨雪文一拍大腿，“我就说还得是咱们程爸爸，你还是回去好好准备王导的电影，说不定这一部片子就得道升天了。”
安然不置可否，手机轻轻一震，她只看了一眼，随即把屏幕转向杨雪文。
杨雪文头伸过去，赫然是今天的副导演约安然晚上在酒店详谈。
好一个详谈。
杨雪文见怪不怪，挺直腰杆，翻身农奴把歌唱地轻蔑一笑，“一坨屎把自己当黄金了，回去跟他妈详谈吧！”
安然转着手机，想起程峻的信息，今晚会发生什么不言自明，但她已经没有那么抗拒。
甚至有些期待。
人终究要向现实和**妥协。
杨雪文讲话向来不拘小节，荤素不忌，这会儿见安然若有所思，忍不住在桌下踢了她一脚。
安然抬头，只见她挤眉弄眼，上半身前倾过来鬼鬼祟祟问：“程总‘详谈’能力如何？”
安然看了眼时间，快六点，她拎起包预备离开，简洁回复经纪人兼闺蜜的八卦。
“所向披靡。”
整个晚自习全班都在讨论第一批排批的事，如果一切顺利，下学期他们就能去外面的训练基地学飞，两年学成归来，顺利进入航空公司工作，到时候年薪几十万，左手名誉，右手财富，跟飞院比军训还苦的日子天上地下。
但这样的香饽饽显然不是谁都能吃上。
庞枝远下自习回去的路上，就听见隔壁班男生讨论。
“他肯定在吧，家里背景那么牛。”
另一个顿时萎靡，“唉，羡慕不来，我是没戏了，指导不恨我都不错了。”
“你们听没听说，上一届转飞率都快三四十了，早知道这么坑，我死也不来。”
“靠，那不如趁早转。话说我现在找指导送大礼还行不行？”
“你那平时分够看吗？”
“要啥平时分，还特么不是那死秃头说了算。”
庞枝远听了一路的讨论，回到宿舍总算清静下来，原因无他，他们宿舍根本不需要担心。
周正自不必说，绝对的权势，跟林剑几乎快赶上称兄道弟的水平。
王乾坤不差钱，他自己也直言不讳，很早之前某一次夜谈便说过父母会帮忙打点好一切。
至于同样既没钱也没势的李浩鹏，他是为数不多的没有身家背景却跟林剑关系不错的学员，他不仅跟林剑关系好，跟学院里所有的老师领导关系都不错，却不为同学们待见，几乎没有什么称心的好兄弟。
毕竟没有人喜欢一个行走的谄媚精同学。
可排批不需要学员的意见，不管你是当代活雷锋，还是群众主心骨，只要是指导眼中钉，一切都白瞎。
经过昨天打架抓包一事，庞枝远毫无疑问即将成为这样的人。
飞院人渣不少，人才也遍地，他在同学中不是风头最盛的，但与人为善，埋头苦学，群众风评和各科成绩都极好，看着并不是肌肉爆棚型，但航体考试年年第一。
可林剑对他一直不冷不热，也不是故意针对，更像是无视，什么聊天训话，挑人做事，从来与他无关。
唯一过得去的是每年奖学金评优还算公允，庞枝远凭借优异的成绩拿了三次。
但庞枝远现在对自己在林剑面前那么点可怜的印象分感到岌岌可危。
他对排批并没有信心，哪怕他从入学第一天就开始为此努力。
昨天太过巧合，如果不是林剑恰巧碰上回校的周正，送他一路，也不会撞见他两年来唯一一次失控。
怪不了任何人，只能怪自己流年不利。
庞枝远心事重重，面上并不显，照旧做自己的事，倒是王乾坤吹着小曲回来后拉了椅子坐在正奋笔疾书的庞枝远身边。
“老四，排批没问题吧？”
正往座位上放包的周正动作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问法别人有没有问题不清楚，王乾坤自己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了。
庞枝远哗啦啦把稿纸翻到第一页，笔一转笔尾敲着标题大大的“检讨书”三个字，一脸苦笑地看着王乾坤，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周正。
“你说呢？”
排批意味着他们从学生正式一脚踏入飞行员大门，王乾坤已经被期待冲昏了头，这会儿看着庞枝远吃饭都艰难的脸和这几千字的检讨书，才明白自己问得不是时候。
他一向这样，善良的富二代，就是嘴比脑子快。
“啊，这……”王乾坤脑子里飞速找补，嘴总算比脑子慢了一回，“不是，你这年年第一的成绩，就因为小打小闹就把你刷下来？”
他一拍桌子，“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林剑同意汪洋也不会同意，这简直倒反天罡！”
汪洋是他们院长，比林剑得人心许多，也挺欣赏庞枝远，不止一次夸过他是个好苗子。
可惜不大管事。
这事儿悬而未决，庞枝远也不知道最终答案如何，但直觉没王乾坤想象得这么乐观，他迷茫地摇摇头，翻到刚才没写完的地方继续。
周正收拾好东西过来，靠着桌子道：“这件事还没有定论，但老四的成绩和表现众所周知，这次又没有处分，理论上不应该。”
庞枝远感激室友的安慰，对着他们怀疑地点点头，“但愿吧。”
他只能这么说。
庞枝远背着光，但看向他们的眼睛却乌黑干净，眼睑下垂时睫毛浓密，扫出一片低落的阴影，整个人无端有种单纯的脆弱。
他既没抱怨也没哭诉，只是沉默地做好自己。
周正想起庞枝远默不作声帮寝室打扫卫生，不厌其烦叫他们起床，提醒他们带课本交作业，心下不忍。
他谨遵家里教诲，友好但保持距离，回家一趟可以带大包小包吃的满足坐牢的室友，但不会无缘无故给自己揽事儿。
这次他却说：“要不回头我帮你问问？”
果然，庞枝远笑了笑婉拒道，“没事，这批赶不上还有下批。真没我，问了也白问。”
庞枝远知道周正平时的处事风格，不愿意让他为难，到时候真不在名单上他要不要帮忙？
不帮显得感情冷漠，彼此为难；帮了，毕竟都是学生，还不是靠家里出力，同样各自为难。
他也欠不起这个人情。
周正心思一动，同样如此，他其实出口就有些后悔，庞枝远最后这么说，又有种暗示他一帮到底的意思。
虽然他相信庞枝远的为人，但父母的告诫和李浩鹏的钻营狭隘都让他相信：不要染上底层人。
他们的麻烦源源不断。
“问呀，问问又没什么，”王乾坤回头看了一眼周正，着急道，“真没有在正式名单出来之前还能补救。你成绩这么好，汪洋不会坐视不管的。再不济，出点钱总能摆平！”
此话一出，小小一方天地又沉默了。
所有人都知道庞枝远经济困难，比同样没钱的李浩鹏还困难许多。
老四在学校从不乱花钱，不买衣买鞋，两年只买过一件T恤，节假日全用来做兼职，家里还有生病老母亲和高中生小妹妹，所以周正和王乾坤非常热衷于投喂辛勤工作，顺便当他们半个后勤主任的庞枝远。
庞枝远还没说我也没钱，王乾坤很快补充道：“没钱兄弟借你！等你当上机长，这些不过是一顿饭钱！”
庞枝远一直低沉的情绪总算稍微浮上水面，哪怕这些话对现实无济于事，也是他这两天里难得的慰藉。
他面色缓了缓，朝他们感激一笑，“谢谢老大老二，这时候找指导的人估计很多，还是别触他眉头。我先交了检讨书，探探他口风。”
他这么说王乾坤又觉得不无道理，但总感觉有种坐以待毙的不对劲，倒是周正点点头，“行，有什么需要你跟我们说。”
“好。“庞枝远点头，发自内心的感激。
王乾坤却突然道：“你们说老四在不在？”
周正瞟了一眼李浩鹏床铺，客观分析，“应该不在，他虽然在指导面前印象不错，但成绩和表现都太普通。小打小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正儿八经的肯定不行。”
庞枝远没吭声，他们俩都挺玄乎的，他自身难保也没资格评判别人。
王乾坤对周正的判断十分满意，嗓门也不自觉大起来，“我就说，他那种都能选上，咱们航大真不用混了。”
“说谁呢？”
屋内三人闻声回头，顿时齐齐表情僵硬——李浩鹏正站在门口，板着脸看他们。
庞枝远感觉宿舍最近诸事不宜。
然而不待他们做出反应，李浩鹏突然又露出个诡异的笑脸，边进门边开玩笑似的说：“该不会是说我吧？”
另外三人被他笑得发毛，一时愣住，倒是周正若无其事讲，“在说第一批名单，有信心不？”
李浩鹏把包放在桌上，隔着过道回头看了三个人一眼，自嘲道：“我怎么跟你们比，有钱有权有成绩。”
他说这句话时表情正常许多，但成功阴阳怪气了所有人。
所幸连王乾坤都没接他茬，毕竟背后说人理亏，再者这人越发神经兮兮，没人想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