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们都是小孩,庞枝远像他家的泥墙一样,灰扑扑的,但眼睛像八里村夜晚的星星,亮晶晶的,小小的人在围着她看的一堆小脏孩里安安静静,没什么存在感。
安然却一眼发现他明亮的眼睛,和眼里闪耀的痴迷惊艳。
一开始别人只敢远观她,躲在一起偷偷议论安家那个城里来的小公主,后来渐渐有恶劣的小孩开始打趣她,捉弄她,安然不屑跟他们来往,往往只是瞪一眼就要走。
她很快会离开这里,她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后来愈演愈烈,有更大一点的小孩不依不饶,堵着人欺负,把她白裙子红皮鞋都弄脏。安然想她要杀死这些农村坏孩子,但她还没来得及薅人头发就有碎石唰唰砸了过去,面前几个小孩吓得直往后退。
安然愣神间突然被抓住手,来人带着她就跑,身后呼啦啦出现三四个小男孩冲上去跟大孩子们打成一团,安然被小小的庞枝远拖着,头都不回地一口气跑到村口的池塘边。
他们在一棵巨大的桑树下撑着腿喘气,有几个大人在池塘边洗衣服,看见俩孩子喘得不像样,问他们跑了做啥。
庞枝远没回答,安然更不会理任何人。
庞枝远拉着她到岸边洗衣的石台上,用小小的黑的跟鸡爪似的手,沾了水,一点点给她擦干净皮鞋上的烂泥。
清凌的水珠留在上面,漆红皮鞋闪着饱满的光泽,像新的一般。
然后他又让安然蹲下来,靠近水边,一点点给她洗裙边的污渍,洗了半天纱裙还是留下淡淡一层灰色,庞枝远往旁边看了看,问洗衣服的阿姨要一点洗衣粉。
都是村里人,阿姨认得他,皂盒拿过来随他取,玩笑道:“哎呦小远娃厉害哩,会心疼人,这是你新媳妇不?”
庞枝远红着小脸埋头给她洗裙边,洗完跟阿姨道谢,然后认认真真说:“她不是新媳妇,是仙女。”
几个阿姨笑得合不拢嘴。
“是天上下来的仙女不?”
“不是,”庞枝远好心告诉他们,“是安叔家的仙女。”
阿姨们笑得东倒西歪。
安然听不分明,但被一群大人哄笑,害羞地要走,庞枝远却拽着她裙边不给走,然后安然看见他把水淋淋的裙边用力拧干,但还是湿漉漉的,他就掀起自己的小褂子,把裙边塞进衣服里,从外面两边一压,再放下来,裙子干了许多,他肚子上的衣服留下两块大大的深色印子。
安然忽然忙不迭地转身要跑。
一跑,脚下一滑,就要跌进池塘里。
安然猛一抽搐,整个人从迷蒙中醒来,天已经亮了。
她居然梦到了那么久远的以前,久远到自己几乎都不记得了,梦里却清晰如昨。
床上只剩她一个人,程峻出差,要求她今天就搬过来,明晃晃地展示对她的不信任,好像他一走她就会敞开大门接客似的。
显然之前装模做样的不止她一个。
打开手机,青云已经到她家帮忙收拾,问她鞋柜里的鞋子是不是都要带,带的话准备的箱子可能不足。
东西自然是越少越好,可太少了又不方便,她想想还是回,“等我回去挑,马上。”
又翻了一遍剧组主创群里新发的消息,女主冼玉宁是小家碧玉但演技可圈可点的天赋型电影女演员方韵,安然看过她的电影和采访,踏实稳重的一个人,刚刚在群里发,“欢迎大姐玉静,我是小妹玉宁。”
安然还没来得及看清前面发生了什么,就被一连串“欢迎”刷屏。
主创人员已经在一周前全部定下,都在群里,玉静是很有实力的话剧女演员刘雪。
难道换人了?
剧组开机前乃至开机后换人都是常事,只是《十八弄遗事》的主创几乎都是实力派,安然第一次对演员阵容如此满意,出于对王川的信任,她压根没想过换人的事。
如果说有,那也是换她。
她还是有点难以相信自己即将出演王川电影的女二号,这跨度堪比山东蓝翔到麻省理工,因此时不时还有点睡不安稳。
点进群成员列表,几个人一目了然。
果然,刘雪已经不在,而最新加入的人刚刚改了备注——冼玉静(刘遂烟)
安然怀疑八里村的祖坟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这个刘遂烟还阴魂不散了
——她不是去演内定女主的电视剧了吗??
安然立即打给杨雪文,手机开扩音扔在被子上,起床穿衣。
电话一接通她就问:“刘遂烟进组了,你知道这回事儿吗?”
“刚刚知道。”杨雪文跟她心有灵犀,恨恨骂道,“她可真是够阴魂不散的。”
刘遂烟进组,安然除了诧异没有太多想法,只要王川不换了她,问题都不大,好歹她在这部电影里咖位还大她一头。刘遂烟这两年在电视剧方面表现不错,肯屈尊演女三,不可能单纯为了针对她,一定是看中了王川这块香饽饽,借此进军电影界。
至于为什么只能演女三,显然王川对自己钦定的两个主演十分满意。
只是可惜了刘雪,安然看过她的戏,台词和表演都非常好,剧本围读时特地加了她联系方式,本人十分和善爽快。
本想借此拍摄机会取取经,结果来了个这么出戏的整容脸。
“她背后那胖子还没腻歪?这个角色跟她的外星人脸太不符了,刘雪才是完美契合的人。”
“人山西土老板就喜欢这挂啊,钱是万能的,没钱拿什么拍戏?”
“那她怎么不干脆演女一号?”
“还不是王导有职业操守,听说她要演女一王导直接说宁愿不拍,后来又说要演女二,王导直接说就女三,爱来不来。”
听着跟菜场砍价似的,安然想到程峻,看来他比山西煤老板面子大一点,但安然完全没有沾沾自喜的感觉,反而顿时了无生趣,觉得自己不过五十步笑百步。
“行了,挂了。”
杨雪文在那边急忙道:“我现在是不是不能擅自给你接活儿了?这电影拍完程总还有啥安排不,你问问。”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话说的安然更不高兴,好像她卖给程峻当奴隶似的。
安然不想对她发脾气,当了婊/子还立什么牌坊,她没好气道:“要你这个经纪人干嘛的,自己去问!”
洗漱完出来一看手机,刘遂烟在群里发了一些冠冕堂皇的废话,底下一堆人捧着她回话。
这个圈子的谄媚和庸俗就像梅雨天过后的湿内裤,遍地都是。
安然同样现实,只是没他们那么夸张,她对这个行业真正有实力的人怀有由衷的钦佩和赞赏。
最底下还有一条未读消息,安然百无聊赖地打开,顿时感慨万千
——娱乐圈的人最起码漂亮但愚蠢,这还有个又丑又蠢的。
只见屏幕上,庞倩倩昨晚在收了她的666后,又发了一句:姐姐,买新手机不够啊,能不能多一个6?
安然心想:6你妈
本来预备下楼的她被气笑了,当场在沙发上坐下,截图发给庞枝远,并附赠一句真诚的疑问——
“你妹在外面当乞丐你知道吗?”
安然没打算把话说这么难听,但这一早上尽是糟心事,这还有个贪心不足的,更晦气了。
尤其是她发给庞枝远之后,发现他居然没回她上一条付费看外婆的消息,答不答应怎么也说一声啊,再一想,给他打了五万块也静悄悄的,倒不是要多么感恩戴德,好歹得有个响儿吧?
这不免让安然有种自己被兄妹俩逮着薅的冤大头既视感。
她赚点钱容易么?
卖脸卖身卖自尊的。
一气之下,也就口不择言了。
庞枝远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上课,熟悉但久违的头像跳出来他愣怔在原地,脑海里一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但仍然绷着一张波澜不惊的脸,像查看室友消息一样打开手机,只有胸腔鼓噪的跳动出卖了他。
他给安然的备注只有一个字——然。
然给他发了一张截图,入目就是已被接收的666,再看清是他那个混账妹妹,顿时大感不妙。
等他看完安然最后一句话,面目已经经历了从绯红到涨红到苍白的转变,连安然当面说玩他也没让他感到这种尊严扫地的羞辱。
连带着他的母亲和妹妹,一起明晃晃的成为丢人现眼,被嫌弃和嘲笑的存在。
庞枝远恨不得把手机砸他好妹妹脸上。
专业大课在巨大的阶梯教室里,大家随意从后门进出,只要不出声影响别人即可,庞枝远暗暗深呼吸了几次,发现自己半点听不进老师说了什么,满脑子都是“乞讨”“买手机”,于是弯着腰起身,绕过老大老二直奔后门。
庞枝远上课很少搞小动作,周正看他神情肃穆,不像去卫生间。
“老四什么情况?”
王乾坤摇头,“我只看到有个叫然的给他发了张图。”
“然?”庞枝远兼职很多,忙什么他们并不十分清楚,听着不像学校里的人,周正反而松了口气,“不是卤蛋找他就行。”
卤蛋就是林剑。
王乾坤没注意到庞枝远的异常,只有打发时间的好奇,无所谓地讲,“回来问问。”
庞倩倩半个月前才问他要了两千块,说是交学杂费,庞枝远当时挂完电话就打给他们班主任,最后证实确实要交学杂费。
但只有四百块,是周日晚自习费。
四百升级两千,庞倩倩将来要是在工作岗位上有点权力,最后指定能端上国家铁饭碗。
庞枝远当时并没有训斥她,一则这显然不是庞倩倩第一次作案,二则庞枝远知道家里经济紧张,钱月梅更是一分钱掰成两分用,哪怕他尽力每个月寄钱回家,他母亲也不会对这个高中生妹妹多大方。
但曾经血淋淋的教训让他明白,女孩子出门在外不能没有钱,一旦成为“弱势群体”,他们会如此轻易地跌入陷阱,坠入深渊。
何况他也是高中过来的,再朴实的学校也有攀比有跟风,虽然彼时的他并不为此困扰,但年轻小姑娘总归更在意别人的目光,更渴望成为被追逐羡艳的对象。
综合考虑,庞枝远便对庞倩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已经苦过,不希望妹妹跟自己一样苦。
可张口跟别人要钱又是另一回事,再苦,人也不能失去尊严。
人总是越没什么就越在意什么,这方面钱月梅从小就对他们要求严格,连不打招呼在别人家吃顿饭都会被打,何况开口要钱。
庞枝远站在教学楼后面的树荫下,叉着腰气急败坏打电话。
通了,但没人接。
连打好几个都是一样的结果,明白大概率是庞倩倩不想接他电话。
他这个妹妹跟自己完全不像,成绩一塌糊涂,性格虚荣浮躁,在外面嘻嘻哈哈,回到家对谁都没个好脸色,哪怕庞枝远自认对妹妹并不严厉,她也只会在要钱的时候主动联系他。
其余一概爱搭不理,五次能回复一次已经算不错。
没人接通的电话像推不开的门窗,堵住了不断泄露的煤气,庞枝远咬着嘴巴,在小树林里走来走去,觉得自己快炸了。
突然,他脚步一顿,发觉自己忽略了一个现实。
硬着头皮打开对话框,果然,她轻易给庞倩倩转了钱,庞倩倩也毫不意外地收下
——显然不是第一次
情绪积攒到极致,头脑反而格外冷静,庞枝远直觉这不是一个小窟窿,而他现在担心的已经不是这个窟窿会怎么挫伤他的自尊了。
他更担心的是,庞倩倩要那么多钱,都去做什么了?
庞枝远立刻打给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