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事件后，那若有似无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持续萦绕。每一次在走廊擦肩而过，每一次会议中的目光交汇，都仿佛带着无声的电弧，劈啪作响。樊沐既沉醉于这种隐秘的悸动，又时常陷入一种不安的揣测——他那份越界的心思，是否已被察觉？而贺易闻那近乎纵容的默许，究竟是基于对下属的赏识，还是……夹杂了些别的、他所不敢深想的东西？
他害怕。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被打上“别有用心”的标签，更害怕贺易闻若真的察觉，会露出厌恶的神情。这个社会对某些事情的包容度，远没有法律条文写得那么宽泛。
这天下午，贺易闻一连串开了三个高强度会议，中途只灌了几杯黑咖啡。樊沐去送一份需要急签的文件时，隔着门缝都能感受到里面压抑的气氛和贺易闻嗓音里压不住的冷燥。
等他快下班时，看见贺易闻终于从会议室出来，脸色比平时苍白几分，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上腹，快步走回了办公室。
樊沐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知道贺易闻有胃病，抽屉里常备着药，但看他刚才那样子，怕是又发作了，而且可能忙得连药都顾不上吃。
担忧瞬间压倒了所有顾虑。他在工位前犹豫了几分钟，最终还是一咬牙，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盒未开封的胃药——这是他入职后特意备下的——又去茶水间倒了一杯温水。
他找了个由头，抱着一份并不紧急的文件，敲响了贺易闻办公室的门。
“进。”里面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沉沙哑。
樊沐推门进去。贺易闻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用力按着眉心，桌上的文件堆得老高。他看起来累极了，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贺总，这份文件需要您过目。”樊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他将文件放在桌角，然后状似无意地、迅速地将那盒胃药和那杯温水，推到了贺易闻手边最顺手的位置。
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但在落针可闻的办公室里，却如同投下了一颗惊雷。
贺易闻睁开眼，目光先是落在药盒上，然后缓缓上移，定格在樊沐脸上。那眼神极其复杂，有疲惫，有惊讶，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更深处的，是一种难以解读的探究和……波动。
樊沐被他看得心慌意乱，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他下意识地想掩饰这份过于私人的关心，嘴唇比脑子更快地找了一个拙劣无比的借口：“那……那个药，是陈助理之前准备在我那儿的，我看……快过期了，别浪费……”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借口假得他自己都不信。
贺易闻没说话，只是继续用那种深不见量的目光看着他，直看得樊沐几乎想夺门而逃。
半晌，贺易闻才终于动了。他伸手拿起那盒胃药，慢条斯理地拆开铝箔包装，发出轻微的脆响。他的动作优雅依旧，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樊总监，”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甚至有点过于平淡了，“现在连我的助理的工作，也要兼管了？”
樊沐的脸瞬间红透，脚趾尴尬地抠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不是那个意思，贺总，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贺易闻说完那句近乎刻薄的话之后，却神色自然地从铝箔板里抠出两粒药片，就着他端来的那杯温水，仰头咽了下去。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樊沐愣住了，所有辩解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笨拙地狂跳。
贺易闻放下水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才抬眸重新看向呆若木鸡的樊沐，语气依旧平淡，却扔下了另一颗炸弹：
“下次，”他淡淡地说，“买无糖的苏打水。”
说完，他便重新拿起那份樊沐带来的文件，低下头看了起来，一副“公事已毕，你可以走了”的姿态。
樊沐晕乎乎地离开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自己快要缺氧了。
他接受了！他不仅吃了药，还……还提了要求！无糖苏打水？这是不是意味着，他默许了这种越界的关心，甚至……期待还有下次？
一股巨大的、不真切的狂喜席卷了樊沐。然而，在这喜悦的底层，那份不安依旧盘旋——他究竟是怎么想的？这默许的背后，究竟是何种情绪？
而办公室内，贺易闻在门关上的那一刻，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了那杯喝了一半的水上。
他当然知道药不是陈助理准备的。陈助理会直接送进来，不会找任何借口。
是樊沐。那个眼神总是追随着他、专业能力出色得不像话、却又会因为他一句重话而红了耳根的年轻人。
他为什么会这么做？仅仅是出于下属对上司的关心？还是……
贺易闻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人端过来时的温度。一种陌生而躁动的情绪在他心底蔓延，让他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失控。
他清楚地知道社会规则的边界在哪里，也从未允许自己的生活中出现任何计划外的、可能引发非议的变量。他一直认为自己的人生轨迹清晰而明确。
可樊沐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乱了一切。
这种超出掌控的感觉让他本能地警惕，甚至想用冷漠将其推开。但当他看到对方因为自己一句挑剔而面红耳赤、眼神闪烁的样子，心底那点坚冰，又总会不自觉地融化一角。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
事情，似乎开始朝着一个他无法预料，也……并不完全排斥的方向滑去了。
这感觉让他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