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揪住陈峰领子的那一瞬，整个餐厅都没了声响，吃饭的客人们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陈峰那张猥琐的脸涨成猪肝色，酒瓶“啪”一声摔在地上，啤酒沫溅了一地。
他想去掰克莱蒙特的手，但男人修长的手跟铁钳似的，纹丝不动。
“死老外……你他妈放开……”陈峰嘴里依旧骂骂咧咧的。
“我警告你，别再碰他。”
陈江端着半锅热汤从厨房冲了出来，看到这一幕，差点把汤泼了出去。
“哎哎哎！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啊，放开我弟！”
陈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伸手就要去扯克莱蒙特，克莱蒙特也就顺势放开了陈峰。
克莱蒙特的语气十分礼貌，将整件事娓娓道来：“陈老板，你弟弟刚才在厨房里推搡我的同学，在餐厅里公然对他动手。你身为老板，打算怎么处理？”
“额……”
陈江扶着醉醺醺的弟弟，又瞟了眼站在旁边脸色难堪的瑾如，咳了一声，声音拔高了好几个度。
“他是我弟，”陈江的声音拔高了，“他就算有错，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管！你不准碰他，不然我报警了！”
克莱蒙特微微眯了眯眼。
他轻轻笑了一声，轻快的笑让陈江后背发凉，“好。你报警吧。我正好也想让警察来听一听，你这家店雇佣黑工，还不签合同不报税，以及你弟弟对员工实施人身攻击的录音。”
陈江的脸“唰”地白了。
紧接着克莱蒙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录音界面的红色时间轴还在跳动。他举着录音的界面，在陈江面前晃了一下。
“从你弟弟第一次推他开始，我就开始录了。陈老板，你这家店的命运，现在就在我手上。”
陈江扶着陈峰向后退去，克莱蒙特收回手机，转向了瑾如。
瑾如满脸委屈地站在原地，看上去并不感激他，反倒是怨气更重了。
当事人的腰被灶台撞出了淤青，头皮被扯过的地方火辣辣的。
还有，就在几秒钟前，自己的女神笑盈盈地拿他当谈资，讨好克莱蒙特。
雪莉笑着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克莱蒙特是怎样的表情？他有没有跟着笑？他一定是觉得他拼命维持体面的样子很好笑！
“好了，如你所愿，我就是个臭打工的。”
瑾如的视线模糊了，可他不想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对这句话深信不疑，也最讨厌哭了。
他从小县城考出来，靠的是自己咬着牙硬撑，在淤泥里摔了跤就爬起来，被人踩了也一声不吭。
哭有什么用？他住得起有电梯的房子吗？能让眼前的贵族不把他当成一个笑话吗？
但他控制不住了，这些天的难堪，委屈，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瑾如拼命地眨眼，拼命地仰头，咬着自己的唇。他眼睛发酸地盯着天花板，灯光在眼里变成一团团的光晕。
他飞快地用手背抹掉了眼中咸涩的液体，跌跌撞撞地往餐馆门外跑去。
“瑾如——”
克莱蒙特的声音骤然出现在他的耳畔。
瑾如抬着头，对上了男人蓝色的眼睛。他挫败地想，克莱蒙特一定是看见他哭了，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但是……金毛一贯的从容不见了，像做错了事一样地望着他。
他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
高高在上的贵族少爷有美人在侧不说，过得是要什么有什么的日子，至于追出来羞辱他吗？
“你别过来……离我远点。”瑾如往后退了一步，恨着这个懦弱的自己，现在的模样看起来一定可怜狼狈，也很可笑。
“你的外套脏了。”克莱蒙特不知何时把他遗落在餐馆里的取了出来，看见那坨鸟屎，也不嫌脏，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
“关你什么事啊。”瑾如红着眼睛，伸手就要把外套抢回来。
“我看见你被那人欺负，状态很差，关心一下你。”
克莱蒙特将外套还给他，眼里还真是如他所说的关切。
瑾如的眼睛哭得微肿，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偏要露出个咬牙切齿的笑，叫出了贵族的全名：“米歇尔先生，你是在跟雪莉约会吗？她还在里面等着你呢。你追出来干什么？看我这么惨，满足你的恶趣味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男人骤起了眉头，犹豫着伸出手，但是不知道该怎样解释。
“你没有？那你刚才笑什么？她拿我当笑话，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当时插了我的队，你是不是特别得意？”
瑾如的眼泪越流越凶，用手背胡乱地擦脸，结果把泪糊的满脸都是。
“我好不容易……才来这里读书。结果还是被所有人看不起，我他妈连一件干净的外套都没有——”
他酸涩地和自己的牛仔外套相视无言。
那滴白色的鸟屎格外醒目。
“脏死了。”他越说越哽咽，“我好想回家。”
克莱蒙特僵在原地，安慰的词汇怎样都苍白无力，他活了二十三年，生活在养尊处优的环境里，从来没见过瑾如这样的人——
瑾如的眼泪淌了满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却倔强地挺着腰，不肯蹲下去示弱，无论怎样都不想让他看见垮掉的样子。
这样的感觉很奇怪。他从小被教育要优雅从容，做事情必须不动声色。
他的家族和身份，乃至于教养，都约束着不允许他失态。
但此刻，他只想做一件事——
克莱蒙特脱下自己的羊绒大衣，走上前，轻轻将它披在瑾如肩上。
突如起来的温暖把瑾如吓了一跳。
“别哭了，”克莱蒙特的温柔还不太熟练，“我带你回家。”
瑾如的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谁要和你回家……”
克莱蒙特的动作非常麻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我的车就在外面，你今晚别住小公寓了，我在城中心有间客房，你先住着。你想穿什么外套，随便挑。”
“我不要你的东西……”
瑾如越说越委屈，该死的男人，居然还想施舍他吗，他又不是乞丐。
“瑾如。”克莱蒙特再一次用浑厚的法语唤着他的名字，蔚蓝的眼睛很迷人。
“就当我求你了。”
瑾如非常惊讶，他呆呆地望着他眼中的蓝，如深海一般牵引着他的心神。
他轻咳一声，不能被这人的表象迷惑了。
堂堂贵族少爷，干嘛要低声下气地求他啊？
“为什么？”
克莱蒙特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别扭地说了一句话：“因为我不喜欢看你哭。”
瑾如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涌上来了，这家伙……
“那你还和雪莉约会，你明明就知道，我喜欢她。那天在新生大会上，我和雪莉搭话，你都看见了。”
克莱蒙特微微愣住了，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不过今天把雪莉约出来，不过是她家的企业和父亲的商会谈生意而已。
“你误会了，我们不过是长辈商业合作的关系。”
就在他们说话的间隙，一辆黑色的奔驰无声地停在了稻荷城的门口。司机快步下车，拉开后座的车门，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克莱蒙特朝他伸出了手：“走吧。”
瑾如犹豫了，但是一看到那辆梦寐以求的奔驰，突然就止住了眼泪，鬼使神差地把手放了上去。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妈的，虽然这个男人很讨厌，但是奔驰是实打实的。管他那么多呢，贵族家一日游，这也太值了！
他满脑子都是去贵族家观光然后拍点照片小装一波，压根就没注意到克莱蒙特将手指合拢，紧紧握着他的手。这个举动格外暧昧，身量高些的男人轻轻弯了弯嘴角。
上钩了。
司机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入L城的夜色。
克莱蒙特静静地望着瑾如，他的眼睛又红又肿，鼻头也是红的，裹着他雪松味的羊绒大衣，活像捡了一只淋了雨的流浪小猫。
“所以，你住的地方……”贵族斟酌着措辞，“是不是环境不太好？”
“嗯，是个小阁楼，环境挺差的，我还得跟三个人共用浴室。”
瑾如耸着肩，一脸无奈。
克莱蒙特一脸认真：“退掉吧，我帮你找新的。”
“我又不是你，没那么多闲钱。”瑾如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没事，我借你。”
“我可还不起。”
“瑾如，你知道我家在L城有多少套房产吗？”
瑾如一听这句话，就觉得被装到了，圆着眼睛瞪着他。
克莱蒙特的语气非常轻快：“米歇尔家族有二十套独栋房产，挑一套你喜欢的，房租随你给就行。”
提议实在是太诱人了，反正出来读书都是寄人篱下，天上掉的馅饼，不要白不要呢？
瑾如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脸埋进大衣领子里：“……克莱蒙特，这可是你说的哈，不准反悔。”
“嗯，一言为定。”克莱蒙特把手握得更紧了些。
掌心愈发灼热，瑾如这才发现自己都做了什么——
他居然在和一个男人十指相扣？
还是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
瑾如像被烫到了一般甩开了克莱蒙特的手，从他身边挪到了角落，脸红成了熟虾。
“喂，我们都是男的，你你你……离我远点比较好。”
克莱蒙特轻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车子悠悠地驶过罗讷河，居然径直驶向了他下午经过的那片富人区，停在了那栋奥斯曼式建筑的门口。
卧槽！
瑾如已经不淡定了，他今天还拍照打卡的地方，居然是这个混账金毛的家？
唉，有钱人就是爽啊。能体验一天真正的贵族生活，也算值了。
门廊的灯亮着，两个仆人站在门口，看到车子停下，立刻迎了上来。
克莱蒙特先下了车，然后姿态优雅地立在车旁，打算扶他下来。
“不用，我自己有手有脚的。”
瑾如翻了个白眼，跳下了车，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个站得笔直的仆人。
“你家居然有仆人，好高档啊。”
“嗯。”克莱蒙特点了点头。
“我穿成这样进去好像不太合适吧……”
望着华丽的建筑，瑾如不禁有些自惭形秽，他一身都是油烟味，T恤皱巴巴的，裤子也很脏。
“没事，你可以先穿我的。”
瑾如立马涨红了耳朵。
还是克莱蒙特先进了屋子，还亲自给他拿了拖鞋：“无论如何，先进来吃点东西吧，我不会嫌弃你身上的衣服。”
诶？居然不嫌弃吗！
瑾如今天的心情就跟他的脸一样，一阵红一阵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