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1年,龙华溯克联邦兽人共和国,南境空港。
天空是常年不变的灰蓝色,云层厚重得像是要压垮矗立在荒原上的空港塔台。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粉尘,吸进鼻腔里,带着一股干燥、陈旧、挥之不去的味道。对于在这里长大的人来说,这就是“故乡”的气息——安稳是奢侈,平静是短暂,连呼吸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柯裕站在登舰口,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那张薄薄的移民芯片。冰凉的硬质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微安定了一点。
十九岁,人类,祖上华裔,现龙华溯克公民。这一次离开,不是短期留学,不是交流访问,而是彻底的、长期的、不再轻易回头的移民移居。
目的地:艾尔瑞特国·柏科洲。
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身后这座庞大而疲惫的城市。不是不爱故土,而是太清楚,有些地方,只适合成为回忆,不适合托付余生。父母在送别时反复叮嘱的那些话,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没有煽情,没有不舍,只有最简单、最沉重的一句:
“活下去,平安。”
这就是他们对他全部的期望。
“请移民旅客柯裕,前往三号通道进行最终核验。”
广播声清冷而平稳,在空旷的候机大厅里散开。柯裕收回神,拉了拉肩上的背包带,拖着一只不算大的行李箱,迈步向前。通道两侧的光屏飞速闪过他的信息:虹膜、基因序列、身份编号、移民资质、入境许可……一道道蓝光扫过,机械音不带任何情绪地播报通过。整个过程迅速、冰冷、高效,像这个国家给所有人的感觉一样——秩序尚存,温情稀薄。
他没有亲人陪同,也没有朋友送别。一个人,一张卡,一个未来未知的目的地。但柯裕并不觉得孤单,相反,他心底只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解脱感。
终于,可以离开了。
穿过长长的接驳通道,巨大的星际巡航舰出现在眼前。银灰色的舰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流线型的外壳上刻着跨国航运的标志。这是一艘负责跨洲长途客运的舰船,也是无数像他一样,渴望逃离动荡的人,唯一的希望。
进入舱内,温度明显舒适了许多。空气净化系统运转的轻微声响,取代了外界风沙与远处隐约的不安动静。柯裕按照座位号找到位置,将行李箱塞进脚下,安静坐下。机舱里的人不算多,大多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也有少数带着孩子的夫妻。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大同小异:疲惫、紧绷、带着一点对未来的茫然,却又藏着一丝不敢表露的期待。
没有人高声交谈,没有人欢呼,大家都只是沉默地系上安全带,像是在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审判。
柯裕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眼。他不用再去想边境的动荡,不用再去听深夜偶尔传来的警报声,不用再面对每天新闻里重复的不安消息。从这一刻起,那些压在他人生前十九年里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被甩在身后。
没过多久,机舱门缓缓闭合。
“各位乘客,本次航班由龙华溯克南境空港,飞往艾尔瑞特国柏科洲空港,航行预计时长七小时四十二分钟。请确认安全带已系好,航行途中请勿随意离开座位……”
提示音落下,整艘舰船轻轻一震。推进器低沉的嗡鸣声响起,舰体缓缓驶离泊位,平稳升空。柯裕睁开眼,看向舷窗。地面飞速后退,熟悉的建筑缩成小点,连绵的荒原与残破的城市轮廓一同远去。厚重的云层被甩在下方,视野越来越开阔,直到整片天空彻底变成干净、澄澈、近乎透明的蓝。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身上,温暖得有些陌生。在龙华溯克,这样干净明亮的光,是奢侈品。
柯裕微微眯起眼,指尖轻轻贴在冰凉的窗面上。他终于离开了那片困住他太久的土地。
舰船平稳进入平流层,下方只剩下连绵起伏的云海。机舱内放松了不少,有人开始闭目休息,有人小声交谈,还有人打开了个人终端,提前浏览目的地的资料。柯裕也调出了提前下载好的信息。
艾尔瑞特国,柏科洲。原美国南部,墨西哥湾沿岸。远离地质灾害带,远离主要冲突区,社会稳定,人类与兽人混居成熟。
2069年“剋”液泄露之后,兽人诞生、繁衍、融入社会。数十年间,艾尔瑞特成为全球最早实现人兽平权、法律完善、社会秩序稳定的国家之一。兽人拥有与人类完全同等的权利、教育、职业、社会地位,甚至可以与人类正常组建家庭,没有生殖隔离。
柯裕看着一行行介绍,心底那根紧绷了十几年的弦,一点点松弛。他对兽人没有恐惧,也没有过度的好奇。在龙华溯克,他也见过不少兽人同学、邻居。只是在动荡的环境里,种族从来不是最核心的矛盾,活下去才是。
而这一次,他要去的地方,是真正意义上的“共存”。不是勉强,不是妥协,不是夹缝求生,是安稳、平等、正常的生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舰船进入艾尔瑞特国领空识别范围的那一刻,国家级基因库已经自动完成了他的信息同步。一连串冰冷、精准、无人知晓的指令,在服务器深处无声执行。
【外籍移民基因同步完成:柯裕|人类】
【启动高契合匹配程序】
【匹配成功】
【匹配对象:因特|狗狼混血兽人|军方现役】
【契合度:88%|S级高契合】
【依据《基因匹配法案》《异族监护条例》《军人优先法》】
【指派:因特为柯裕专属安全监护人及法定高契合伴侣】
【指令:强制、立即、不可拒绝】
信息层层加密,直达柏科洲军方基地。基地内部,冷白色灯光铺满整条金属通道。脚步声整齐划一,军装身影穿梭其间,空气中弥漫着属于纪律、力量与严谨的气息。
训练馆内,近身格斗的模拟对抗刚刚结束。因特收拳站定,呼吸微促,浅金色的短发被薄汗浸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人形状态一米八整的身高,肩背线条利落挺拔,是长期军事化训练打磨出的匀称身形。浅淡的兽瞳冷静而锐利,带着狼一族的挺拔与气场,却又在细微的神态里,藏着犬系独有的温顺与沉默。
他是基因遗孤,在军方培育营长大。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唯一的“长辈”,是那位名叫易诠的德牧兽人教官——人形一八四,兽形两米,严肃、冷硬、从无温情,只懂命令与纪律。
因特的人生里,没有“家”这个概念,只有任务、训练、服从、责任。
他走到休息区,拿起个人终端,习惯性点亮屏幕。一条标着红色最高优先级的指令,直接弹入视野。
【任务人:因特】
【任务:外籍移民柯裕全程安全监护、生活引导、入境对接】
【法律绑定:基因契合度88%,依法认定高契合法定伴侣】
【抵达时间:37分钟后】
【要求:立即前往空港等候,24小时负责,不得拒绝】
因特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地顿了一下。法定伴侣,高契合,人类,来自龙华溯克的移民。这些词语,对他而言遥远而陌生。他的世界里,从来只有“是”与“否”,“执行”与“待命”。
少年军人沉默片刻,浅淡的兽瞳里没有波澜,只有属于军人的绝对服从。他指尖轻点屏幕。
【指令接收。即刻出发。】
他收起终端,拿起搭在一旁的外套,转身走出训练馆。步伐稳定,姿态挺拔,像每一次出任务一样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个从未被触碰过的角落,轻轻、细微地,动了一下。
柯裕。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陌生,遥远,却又即将以一种最紧密、最合法、最无法回避的方式,闯入他一尘不变的人生。
舰船缓缓降落,轮胎接触地面的一瞬,轻微一震。平稳、安静、扎实。舱门打开,清新湿润的晚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淡淡的海洋气息,温和得让人恍惚。柯裕跟着人流走出舰舱,踏上艾尔瑞特国的土地。
空港内部宽敞明亮,天花板高悬,光线柔和不刺眼。墙面干净整洁,指示牌清晰易懂,随处可见人类与兽人从容走过。有人穿着日常便服,有人穿着统一的工作装,偶尔能看见头顶没有完全收起的兽耳,或是身后轻轻晃动的尾巴,却没有人因此侧目,更没有人惊慌。
一切都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兽人就像路边的树、天上的云一样,是这个世界正常的一部分。
柯裕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警惕,没有防备,没有下意识地观察四周是否安全。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他刚通过入境检查,个人终端便弹出两条信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简洁冰冷:【我是因特。我在空港三号出口等你。】另一条来自官方移民局,清晰宣告了他命运的突变。
柯裕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中央,彻底愣住。他只是来移民留学的,却被国家指派了一位法定伴侣,还是一位军方兽人。
他迟疑地走向三号出口,刚走出玻璃门,目光便定格在灯下的身影上。身形挺拔,肩线利落,浅金色短发,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沉静如水。
是因特。
几乎是同一秒,对方也抬眼望了过来。视线相撞,晚风轻轻吹过。
柯裕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上前,轻声开口:
“……你是因特?”
少年兽人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干净、很轻。
“是我。”
“我来接你。”
灯火在他们之间轻轻晃动。一场逃离战火的远航,到此结束。而属于柯裕、属于因特、属于这个人类与兽人共存的新世界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