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那天,沈落宁亲自送沈落瑾去公司。
合同他看了三遍,逐条核对。沈落瑾坐在旁边,数他睫毛眨动的次数——第七下的时候,他指着违约条款让法务修改。
"这条对乙方太苛刻。"
他说的是"乙方",不是"我弟弟"。
签完字,沈落宁起身和南淮说话。沈落瑾低头收拾笔,听见他的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见:"他每天的行程,发我一份。"
南淮应了一声。沈落瑾把钢笔盖拧紧,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公司还没定你的人设。"
南淮的办公室有一股咖啡味,桌上放着一个相框,背面朝着门口。沈落瑾看了两眼,移开目光。
南淮把几份文件推过来:"但落宁说,不用立。"
沈落瑾抬头。
"他说你什么样,就什么样。"南淮笑了笑,"原话。"
沈落瑾低头看文件。最上面那份标题是《清冷贵公子人设打造方案》,他把这份抽出来,放到最下面。
"我想做演员。"
"知道。"南淮收起文件,"落宁也是这么交代的。他说你适合演戏,真的那种,不是装的。"
沈落瑾捏着文件边缘的手指收紧了。纸张很厚,边缘锋利,差点划破皮肤。
哥哥知道。哥哥总是知道。
他想学什么,他喜欢什么,他害怕什么——沈落宁全都知道。
可他不知道,或者说他假装不知道,沈落瑾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从明天起,你来公司上表演课、声乐课。"南淮看了眼手表,"礼仪课就不必了,落宁亲手带大的,教养不可能差。管住嘴、多运动,保持好状态。我暂时做了一份出道方案,去找老板敲定,顺便提下不立人设的事,明天给你答复。"
"嗯。"沈落瑾起身,"谢谢南哥。"
他走向门口,手刚碰到门把,身后传来南淮的声音:"小瑾。"
沈落瑾回头。
南淮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个背面朝外的相框上,又移回来:"你哥他……是为你好。"
沈落瑾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空调开得很足。
沈落瑾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糖纸剥到一半,他停住了——魅魔的发情期将近,甜味会刺激本能。他把糖塞回口袋,塑料包装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选择踏入娱乐圈,不过是想用密密麻麻的日程填满生活。
这场逃避从一开始就是徒劳,但他想试试。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谁啊?"
他本就心绪不宁,抬头时语气里带着戾气。对面的男人正垂眸看手机,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被撞到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可看清来人的刹那,所有疏离尽数化作温柔。
沈落宁今天戴了那副金丝边眼镜。他近视度数不深,平时不戴,只有谈正事时才拿出来。镜框压在鼻梁上,留下很浅的印子,过一会儿会消掉。
沈落瑾小时候喜欢趁印子还没消的时候,用手指去碰那个位置。沈落宁会抓住他的手腕,笑着说"痒"。
现在他不敢碰了。
"小瑾。"沈落宁声线温沉,尾音带着一点只有他们两人能察觉的柔软,"现在有事吗?"
沈落瑾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变了形。水溅出来一点,落在他手背上,很凉。
他摇头。
"南哥说从明天开始上课。"他的声音很稳,他练习过的。
沈落宁看着他,目光在他袖口停了一秒。那滴水已经渗进去了,深色的痕迹,像一块小小的胎记。
"回家吧。"
沈落瑾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不够响,走到中间暗了一瞬。他在黑暗里深吸了一口气,雪松味的香水很淡,但足够他辨认。
那是他以前说过喜欢的味道。他说过一次,沈落宁就一直用这个牌子。
沈落瑾突然停下望着前面沈落宁的背影“我先去趟卫生间”
沈落宁看着沈落瑾匆忙离开的身影,没说话转身推开南淮办公室的门。
南淮从文件里抬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今天后退了一步。"沈落宁说。
"什么?"
"以前他不会。"沈落宁走到窗边,指尖摩挲着窗框边缘,"以前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南淮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合上:"落宁,你有没有想过,他长大了。"
"想过。"
"那你也该——"
"南淮。"沈落宁转过身,茶棕色的瞳孔在逆光里颜色很深,"我数过。从初中到现在,主动和他说话的同学有十四个,对他示好的异性有七个,想约他出去的朋友有二十三次。"
南淮的手指僵在文件上。
"你都知道。"这不是问句。
"我都知道。"沈落宁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天气,"所以我让他们都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咖啡机发出滴漏的声响,一滴,两滴,像某种倒计时。
南淮想起很多年前,沈落宁十八岁那年,他曾怂恿对方直面心意。那时沈落宁只是摇头,说:"他还未成年,法不可违。"
后来他看着沈落宁以温柔为名,一点点织出一张网。不是强硬的禁止,而是润物无声的抹除——主动亲近的同学会莫名疏远,示好的异性会接连出现各种巧合断了联系,班级团建、周末出游,都会被以最稳妥温柔的理由拦下。
沈落瑾曾偷偷攒下零花钱,想和朋友外出短途旅行。隔天存钱罐"不慎遗失",所有期待无声夭折。他试过喜欢课外的小众爱好,没过多久,相关书籍和器材就会以"耽误学习"为由被悄悄收走。
沈落宁从不用争吵,只用最温和的方式,掐断少年所有向外伸展的枝叶。
他管控他的作息,规整他的喜好,拿捏他的社交。他给沈落瑾最优渥的生活、最顶尖的资源,把他养得干净纯粹、不谙世事,也把他养得孤孤零零,除了自己再无旁人可依靠。
十几年。让那个孩子的世界里,自始至终只剩下一个沈落宁。
"他现在想飞。"南淮说。
"我知道。"
"那你——"
"我让他飞。"沈落宁打断他,目光落在楼下。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沈落瑾站在车边,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一片落叶,"我让他签约,让他上课,让他进娱乐圈。我松手了,南淮,我松手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南淮看见他攥着窗框的手指,骨节泛白。
"可他还是在躲我。"沈落宁说,"我松了手,他反而跑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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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间的镜面映出少年清瘦的身影。
一双狐狸眼眼尾上挑,本是天生撩人,此刻却盛满冷淡。唇色艳丽,容貌张扬夺目,气质却阴郁清冷,矛盾又落寞。
沈落瑾打开水龙头,把水流开到最大。
他盯着漩涡看了很久,看着水流把一点红色的痕迹卷进去——是刚才指甲掐破的血,很淡,很快就没有了。
水声里,他听见走廊传来的脚步声,然后是沈落宁和南淮的对话。
"他今天后退了一步。"
"以前他不会。以前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沈落瑾关上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走廊里也安静下来。
以前。哥哥说以前。
可以前他是个孩子。孩子看哥哥,眼睛当然是亮的。
现在他不亮了。这不是很正常吗。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抬手,狠狠扇了一巴掌。我恨自己因为沈落宁的话情绪波动大,更恨自己害得哥哥难过了
指节的伤口被挤压,血珠渗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淌。他看着那道红线,忽然觉得很安静。像小时候发烧,沈落宁整夜握着他的手,掌心很暖,他睡得很沉。
原来他要的不是疼。是有人握着他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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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落宁的车停在楼下。
他开车,沈落瑾坐后排。这是他们从小到大的位置。
车窗上有一层灰,夕阳照进来,把灰尘照得像金粉。沈落瑾盯着那些漂浮的颗粒,看它们随着空调的出风上下翻动。
沈落宁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目光接触的瞬间,沈落瑾垂下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是黑的,什么都没开。
车上了高架,窗外的楼群往后退。沈落瑾想起小时候沈落宁教他认路标,说记住这些牌子,以后就不会迷路。
可他没教他怎么记住一个人。
也没教他怎么忘掉。
沈落瑾把手机攥紧,金属边框硌着掌心的伤口。他想起刚才在洗手间,镜子里的人脸上没有掌印,只有眼睛很红。
他练习过很多次。让声音变稳,让表情自然,让心跳维持在正常的频率。
配合本身,就是囚笼的形状。
车继续往前开。夕阳沉下去,灰尘不再像金粉,只是普通的灰。沈落瑾闭上眼睛,在后座的黑暗里,他闻到了雪松的味道。
很淡。足够辨认。也足够让他知道,他还在这里。
还在这个,名为沈落宁的,没有围墙的地方。沈落宁再次看向后视镜,只是这次,再没了沈落瑾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