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战火纷飞

第二十一章

屋内没有人再说话,刘通判关节敲击桌面的哒哒声停了,泽漆左右张望未曾发出一点声响,而顾遂景也紧盯前方垂眉的人。

刘通判头顶几缕白丝,他垂下眼,盯着桌上的裂纹,也如他说的那几句话一样,是破碎的。

他却有欺瞒,只不过他认为他的欺瞒,不影响整件事情的叙述。

心中那份贯穿了十几年的怯懦,依然存在,少一个人知晓,便少一分责。

沉默片刻,刘通判才不答反问:“你们两人又姓甚名谁?”

“又为何好奇十八年前的事?”

择漆:“你只管答,不该知道的别想知道。”

刘通判冷哼:“我这一身老骨头了,怕的了你们两个小辈。”

随即,悯现将泽漆拉走,握着手臂的衣摆就往外拽,在关门之际,告诉顾遂景。

“不必隐瞒了,他知道你是谁。”悯现说话迅速而且干脆。

话毕,便一把将门关上,发出哐当一声,让话语隔绝在门外。

泽漆被拉出来也不闹腾,也不怼怨,而是抱剑在门外护着,隐藏在黑夜中,不发出一点动静,就像是顾遂景的暗卫一样。

而悯现望着天,今日是残月,另一半边隐藏的是什么,她看不清。

屋内,刘通判收回放在木桌上的手,站起身,缓步移动到顾遂景面前。

他穿着粗制布鞋,麻绳很糙,也与灰泥地面发出摩擦声。

凑到他跟前来,仔细端详顾遂景的眉眼,那双眼睛,刘通判到死都不会忘却。

“我还以为是将军来了,结果。”他哈哈一笑,笑声悠扬,“是他的儿。”

“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刘通判对他慈祥得笑,感慨道:“真是好久没见了。”

顾遂景眉毛轻佻,眼底带着探究,思量一番,才作声:“信是你写的?”

顾遂景凯旋之时,途径过滁州,就在始离后,驿道途中,收到了一封密信。

上方一字一句,全都在告诉顾遂景,他的父亲顾蒋云,并非战死在沙漠边关,而是被人陷害破城而死。

当时,顾遂景就站在土堆上,仿佛就感受到了大漠的荒凉,炙热的烈阳,和干涸的鲜血。

顾蒋云的尸体未曾带回,棺木里空荡荡。

顾遂景握着蜡黄的信,剧烈颤抖,脑中两股力量在对抗,他很愤怒却又不得不理智,如今今日才能探其根本。

刘通判沉吟片刻,才点头说是。

“我这些年想了很多,想了很久。”盯着他说,“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紧接着,他才一五一十,全部详尽,一一道给顾遂景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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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通判叫刘百,家中做买卖,虽不算富贵,但也不至于挨饿,去啃食野草树皮。

家中最宝贵的便是一匹马,毛发棕黑,跑得也快,耐力也旧,单日可跑数百里。

滁州的草地,青绿并且茂密,芊芊莽莽,奔跑一圈,爽快。

年少时,也与伙伴,雕个木剑,假装自己是个潇洒的将军,能够御马轻松刺杀敌人。

这本是娱乐消遣的一件事,没想到最后成了流血的凭证。

以前总有热血的奔头,想要驰骋沙场,为国效力,或是为家征一些荣光,可岁数越长,心便越平,只求安稳。

特别是他有儿女之时,便越不希望散。

事与愿违,总不如意,被强行捉走。

塞外烈阳高照,皮肤晒得干裂,一碰就疼,每日还要穿上厚重铠甲,汗如雨下。

这还不是最艰难的,最难以克服的是那一道坎,是那一份从未经历的恐惧。

只训练了三个月,便直奔沙场。

各个将士握着同样的长矛,眼中显出漫天黄沙,齐齐排列。

握紧双手悟出一层水渍,吞咽口水疏散恐惧。

待城墙上的红鼓被敲响,击鼓进,第一声鼓,全军披甲握器,严阵以待,第二声鼓,战士列阵迎敌,蓄势待发,第三声鼓,呐喊全力冲锋,拼尽所有。

他们红通着脸,口中撕裂呐喊,喊着冲!

这些士气伴随着又急又密的敲鼓声,振奋军心,让心有了落脚处。

他们凭着对国家誓死的守护,和家国安定的期盼,以血相拼,淹没在黄沙中。

刘百原也是如此赤诚的内心,可当他看见战友被敌人刺穿喉咙倒在地上时,身体下意识反抗,选择了退缩。

相伴的烈马,也跟随主人的想法,半退了两步。

一连二,二连十,十连百,纷纷被下了降头,断在途中。

若不是领头的姜镇激赶,怕是会退止城门底下。

但幸好,南国胜在人数多,以三敌一,最后成功将匈奴击退。

“我们是赢了……”刘百的声音有些撕裂,断了几个字听不清,“当时都没想过会胜,本来到此为止,收兵便可了,最后没想到……”

一字一句落进顾遂景耳中,他问:“然后?最后结果是。”

刘百没有回,而是反问顾遂景:“你现下认姜镇为师傅?与姜家儿情同手足?关系甚好?”

顾遂景不假思索,嗯了一声。

刘百咳了一声,手重重敲在顾遂景肩膀上,紧紧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盯穿:“你怎可认贼作父啊。”

“若不是姜镇,城门怎么会破?你父亲顾蒋云又怎么会死。”

顾遂景瞳孔微动,眉毛往下按,那灰暗的阴影再次覆盖在眼上,他不可置信,喉咙发涩,弹出几个怒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握着自己的手激烈颤抖,强行控制自己,就听对方说:“鸣鼓退的之后,我们整顿休息,包扎伤口,死伤也很惨重,没有一个人是安然无恙的。”

“都在盼望着返程,不要再打了,最后没想到的是,姜镇将军还要追,不仅要追,还带走了大量的士兵,不管是不是轻骑兵,只要能走的都要跟着他追。”

说着说着,刘百便笑了,笑得很苦:“最终造成的结果是什么,是他姜镇中了敌人的圈套,将他引走,好乘此机会攻入城内。”

“你觉得,城内剩下的都是什么人,连握刀都握不了,怎么可能能够迎敌?”

顾遂景沉着声音,又问:“然后呢?”

“然后?”刘百反问,“你猜不出吗?”

“城门不费吹灰之力便被攻破,你父亲顾将军拼死抵抗,在援军抵达之前,被万剑击心,口喷鲜血,最终被匈奴用麻绳绑着拖走。”

“姜镇便是在援军到达之后回来的,身后跟着的只有三十骑兵,同样死伤惨重。”

话落,屋内便归于平静,很久,等顾遂景内心的海面变得平和之时,他才道:“你有何凭证。”

刘百没有再说话,他没有凭证,他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记忆。

顾遂景又问:“你还知道什么?”

刘百摇头,但又道:“顾小将军还是想清楚一点比较好。”

最后行礼请求:“虽是我写信唤将军来,但还请将军切勿告诉他人。”

“最后几年了,我只想我能安享晚年,让我的女儿能够顺遂平安。”

顾遂景转头反问:“既担忧,又为何告诉我?”

“顾将军曾救我一命。”

顾遂景听后,不再停留,推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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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顾遂景六岁,战败的消息传来京城,顾家的灯火便一日未熄灭过,而他也陪着他母亲丝南苦苦候着,测夜未眠。

军队抵达之时,心中不断浮起不安。

他还记得,小时候总想将落在池面上的树叶按进池底,可不多时又会附上来,这样他很不耐烦。

顾遂景那时的感受就是这样,心中不安愈演愈烈,可还是强硬压下,甚至会咒骂自己,以求心中安稳。

他讨厌那股不安,讨厌他的不安是预兆。

顾家上下等在城墙下,始终未见身影,直到姜镇出现在面前时,才有了片刻心安。

直至,姜镇与剩余的几个士兵跪在顾家上下几口人身前时,那一点仅存的安心荡然无存。

丝南未曾听见一句话,便倒在地上。

而顾遂景不敢相信,膝盖磕在石头地面上,久久不能反应过来。

顾家的白布整整挂了三年,白布落了灰,变成了灰布,乔盼儿才取了下来。

在丝南离世的那一年,姜镇就只告诉他一件事,道他父亲是巾帼英雄,是后世被人所追捧的榜样,是南国忠勇之臣。

也是从那天起,顾遂景拜姜镇为师,想像他父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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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遂景跨过门槛,泽漆什么都没说,就跟在他身后,而悯现看出顾遂景什么都不想说,便也不问。

三人与依罗告别,便远离通判屋,返回客栈。

突然,身后传来整齐的踏步声,声音响亮,应当穿着短甲,腰间还配有短刀,才能踩得如此有分量。

三人不约而同地往后转,泽漆还将配剑握住,剑身拨出了两寸。

迎面跑来的是滁州的弓手,径直向着他们而来,与此同时,还有一人,骑着马儿,处在队伍正中。

悯现想,能调动弓手的人,应当只有知州了。

而顾遂景的身份也隐藏不了了。

“你要受罚了。”悯现就这么直接同他说。

顾遂景不为所动:“嗯。”

果真如他们预想那样,来的人正是李知州。

他抵达之时,便立即下马,走到三人身前行礼:“扶鹰将军大驾光临,怎不通知下官,真是有失远迎啊。”

随后,扶起身子,握紧的双手松开,垂放在身侧,勾着笑容道:“来人,围着。”

“莫让将军着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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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亭山
连载中我心清川 /